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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不速之客(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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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岁节,城内各处挂上红灯,置香烛,平陈是一年寒冬一年暖冬,照例今年该冻上一冻。
几人本是约着来买剪纸蜜供,从露说要趁着下山无人管教时放纵一回,来个彻夜不眠,不醉不休。
元昭十分赞同,不过计划未到达店肆便遇阻。
都说腊月讨个好彩头,这般不是讨了好彩头,是真真切切往头上挂了彩。且这人他们都眼熟,正是昨日出现在饭庄内的玄天门弟子,同样,裴宁也候在他身边,但未插手。
“常衍绪,你盗我修为!”挥拳那人怒气汹汹。
“修为又非有形有体之物,我如何盗得。”答的还算冷静。
“我不知道!但你肯定用了什么歪门邪术,偷走了我的修为!”
平陈是个大城市,上有高门贵族,下有贩夫俗客,最不缺的便是人,人多便生是非,平陈百姓最爱看戏,除了高台上咿咿呀呀,还有台下你来我往,玄天门的戏,少见。
“小道长,你既然说人家偷了你这什么修为,无凭无据可不行啊。”
“证据……证据……”那人双目充血,忿忿不已,“我要是有证据,就不会今日在此和他纠缠!”
常衍绪依旧站得挺拔,斯文的脸上有与之不相符的丝丝血迹,那血流到下颌,也不抬手擦。
“他!他与我往日还是好友!”食指指到了他眼前,“之前我的修为明明在他之上……”
“小道长,那人家现在修为比你高你就说人家偷你修为了,这不扯淡吗?”
“嫉妒呗,眼红现在超过他了呗,散了散了,一缺德货有什么好看的。”
“不是这样的!”他激动地挥舞双臂,“不是这样!”
“那你倒摆证据啊!”
“是啊,证据呢。”
“我……我……”他连连后退,“我也不知怎的,只是突然有一日,我发现自己的修为不进反退。”
“这很正常啊。”
“这不正常!”他又吼道,“我仔细排查过,绝非我自身的问题!就好比、就好比你们家的米,你们家的米在没人吃的情况下,每天都在少,而且每天少一万粒,不多不少!每天一万粒,你告诉我这可能吗!这正常嘛!”
“别看我啊,我又不是你们修道的……”
元昭在外圈听得七七八八,碍于围观的人堵了一圈,实在有些进出不便,几欲绕道走了,常衍绪却终于开口。
“若你还是揪着不放,那么请同我回门内。”他声音听着有些虚弱。
“我不回去!那里面全是像你这般心术不正的!我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我不回去!”
常衍绪皱眉,欲动,身形忽而不稳,被旁人扶住了。
“小道长,你、你的……”
他疑惑地摸摸自己的脸,一手粘腻的血红液体,不是之前的外伤,而是莫名其妙鼻目开始流血。
他有些慌了神,也顾不上惊异的窃窃私语,忙唤裴宁:“我们先回去……”
“哈哈哈,常衍绪,你遭反噬了!你从我这里偷的修为连带你自己的都要没了!哈哈哈……”
剩下那人看着仓皇离去的身影笑得弯了腰。
平陈的戏日日新,周遭看热闹的百姓见无甚可看,自是散了,是假便罢,是真再等着它哪日再次上演。
不过自始至终,裴宁都未往他们这里看一眼。
约定的是每日去墙壁处看看,今日一早段青怀便在那里蹲过了。
“还要再去看看吗?”他问。
“前不久才去过,要传消息也来不及,晚点再去趟好了。”元昭觉得稳妥些还是要去的。
有看客还围在那人身边,只是他见常衍绪走了,如何也不愿开口,又四处张望,似是怕有人来,很快便推开旁人匆匆离开。
去的是玄天门相反的方向。
四人两人封了经脉,一人普通,最高那位自是不负众望,担起了跟踪的任务。
“我去跟着。”谢遂南清楚这几人的小算盘,“不过事先说好,应当探不出口风。”
何止探不出口风,若此事有千分之一的真,那人只怕一离开,便有玄天门的人暗中跟着了。不过也能因此确定到底是否如他所说,盗取修为,若真有此法,简直是骇人听闻。
“师兄辛苦!”
“师兄威武!”
“嗯嗯!”元昭投以肯定的目光,不过还是问了句,“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我们帮你带回来。”
“没有。”
“好的好的,你要甜食。”
“……”谢遂南不愿多说,见那人身影快要消失,才信步跟上了。
“师兄万事小心噢!”
花晚照这几日都躲在客栈中不见人,向来喜静的谢遂南居然又来了,天知道段、从二人见他师兄出现时有多么热泪盈眶。
非同门间喜悦之泪,而对今日气运不佳之泪。
之前不懂事,硬拽着人下山采买置办些物什,顺便借机玩儿一番。
此人真绝,此人当真是绝。
吃的不要,喝的不碰,玩的不感兴趣,再问,他便会搬出掌门吩咐的一套,再笑着回你:“何时能回去了?”
掌门吩咐不过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这人哪里不知,他就是想早些回去,不光自己要回去,还得拉着同行的人一块儿回去。
是以万灵宗有三条禁令深入人心,不和山头元霸王讲道理,不找裴大善人比试,不拽谢某人逛集市。
两人再拜了拜那尊离去的大佛,正准备野马脱缰,开始撒欢,冷不丁,被人撞了个踉跄。
严格些,是元昭遭人绊了脚,三人撞做一块儿去了。
一句骂要开口,见始作俑者忽而回头。
“裴方士?”她发出小声的惊呼。
裴宁状若无意,轻轻一瞥三人,很快便消失在人群中。
“显而易见,”从露闭眼喃喃道,“计划泡汤。”
另一人痛心疾首:“为了世间太平,走,干活儿去!”
“不过他来去怎么这么快?”元昭疑声问道。
话音刚落,人已被从露拽着走了。
“我们早去早回,早点完事早点玩儿!”
到了约定的暗巷墙壁旁,果真唤出了枚做好标记的符咒。
“上面写了个地址。”
元昭翻看了几遍,见字迹有些凌乱,应是匆忙写下,不过可见此事之紧急。
“不必打草惊蛇,这几日先留心观察往来人员。”
这便是全部内容了。
“不会同那人说的盗人修行有关系吧?”
“多半是了,今早还没消息,那人一闹,师兄立刻就找来了。”
“真有这种方法能盗取他人的修行?”元昭不禁问道
“至少我从未听说。”段青怀细丝有些恶寒,“什么人才能想出这种办法,变态!恶心!”
“盗取不知道,不过我倒是知道压制自己修行的方法。”从露向来看些杂七杂八的典籍,真实性尚且存疑,但也算个思路。
“可也不能完全压制,只是暂时封起来。”她比划出一个方形,“像是把东西锁柜子里一样,要用时再把它拿出来就好了。”
“那岂不是很方便。”
“你首先要有这么个柜子才行。而且这柜子是以别的方式出现的,比如说影子之类的……”
“影子?”元昭忽想起谢遂南那时的情景,那个蛰伏的浓墨似的暗影,“怎样才能有这种影子?”
从露羞赫地摸摸头发:“这我就不知道了,书中只讲了一半。”
“既如此,修为能暂存,说不定还真能转移。”段青怀抬头望了望天。
不知不觉也到了所告知的地址,不过几人都只远远观望。
“是座赌坊啊。”他眯眼看了看,“真不巧,今日未开。”
门上也未张贴告知,几人无奈,只好暂且回了,第二日再来瞧瞧。
这赌坊所在的位置贴心,回去的路上三人顺带逛了个遍,满载而归,归的路上才撞见的谢遂南。
果真如他们所料,那人出了集市,仍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并无作假,虽有意识地挑人多聚集的地方走,还是很快被玄天门的人找了上来,他只心如死灰地任人半拖半拽了回去。
冬日天黑的早,待众人理顺今日之事,外头早点了灯。
元昭寻了由头回客栈休息,走了一日,腿真要断了。
手还未沾到床铺,又响了沉沉的敲门声。
她挣扎一番,还是动了。
“得空么?”来的竟是谢遂南,木簪松松束着发,他未有进来的意思,闲倚在门边,“带你去个地方。”
话落顿了顿,发觉元昭尚未褪去的疲态,又道:“改日也行。”
他嘴角噙着浅笑,语气闲适,另只脚竖起轻点在地,偏着脑袋看过来。
“去哪儿?”她有些狐疑。
谢遂南不答,心情颇佳,食指在紧闭的唇上一印,忽侵身在她耳边道:“秘密。”
湿漉的气息喷洒在耳廓边,似骤然炸出小小的火花,元昭往后一跳,定神看了他一眼,人没事儿啊,没闻见酒气啊。
“走吧。”她将桌上水杯摸过来,灌了口冷水,顺便降降火气。
“下次也行。”谢遂南未动,笑道:“见你太累了,今晚歇歇罢。”
说着让人歇歇,自己却不转身也不掩门,抱着手歪着目光看向元昭,客栈廊道挂了透红的纸灯,那灯影铺面洒下,将他玉瓷脸映出了欢愉的醺红。
“你可说了今晚带我出去。”元昭推搡着他出门,“走了,我们现在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