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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不速之客(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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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说冲冠一怒为红颜,元昭自觉尚且算不得他的红颜,不然也不至现在还迫于金光字的威胁困于此,可谢遂南确实是恼了,且莫名其妙让她遭了冷眼。
这顶软轿行了半晌,元昭倒是半点都不怕了,只是对面前的人有些无语。
平时看着端架子的贵公子,发起火时同稚童无甚两样。两手在胸前一架,眼底不见波澜,掀起眼皮淡淡看过来,只差脸上写几个:认错,哄人。
元昭顶着这目光微笑了一路,两颊都僵了,愣是未想明白怎么开口。
“我错了?”
“你没错。”
她听见这三个字嘴里发酸。
“我错了。”元昭确切道,“我深切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我出门前应当提前报备自己的去向,不该如此莽撞,以至出了事大家都找不到人……”
“你今日出门为何?”谢遂南启唇问道。
“本想找小师妹的,做了个简单点的布娃娃……”
闻言,他双眉拧得更厉害了。
“这顶轿子不是给人坐的。”他指着轿顶锡制的百鸟彩绘,鸟羽艳丽绵长,可长了张人脸,细细一看,潋滟的彩羽似在飘动起伏,鲜活异常。
“如果我未及时找到你,再过半柱香,轿中的精怪会吸食尽灵气,你便没命了。”
他倾身,二人距离不足半尺,轻声道:“这顶轿子原是花晚照坐着。”
温热的气息在狭隘的空隙里缠绕,元昭觉得有些不自在,欲往后缩,却被他拉住了手腕,他指节修长且细,却不是精瘦得凸显指骨。握住她的腕绰绰有余,且能留出食指,搭在腕侧,轻打着节拍。
“那……那她不是人?”
她被迫只能直视,那双眼如冷冽秋潭,飘落的叶漾起微波。
“你就想问这个?”
他起身,落在元昭手心的一缕乌发也空了,手腕还未松开,虚拢着,听完这话他便失了兴趣般,将视线移开。
谢遂南施了术法,轿中的动静半点都不会传出,可外面行轿的速度逐渐放缓,估摸着快要到目的地了。
她指甲修剪的齐整圆润,掐着手也无甚感觉,搭在她腕上的手要离开,元昭没有多想,反手拉住了他。
指尖也是冰凉的,因他并不经常用剑,指腹柔软未长茧。
他没有挣开的想法,反倒顺着她的动作坐了回来,散漫地靠在椅背上,侧过头,等她开口。
“谢谢你能找到我。”元昭一紧张手就不自觉捏紧,却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了。
谢遂南唤了声她的名字,阴影笼住的神情如雨后,虽只是半晴。
“不要试图靠近我们。”他自嘲似的笑笑,“你也看见了,现在魑魅魍魉都能出来,谁都说不准这天何时塌,离我们远一些,你就多一分安全。”
“那还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呢……”
“只一个溟泽就无能为力了。”他轻笑一声,向后仰着脑袋,另一只手搭在额头,无力又疲倦。
“平陈一事结束我们便会离开,你在这里平稳生活,挺好的,不是么?”他仿佛在自言自语,“令人羡慕啊……”
“我不能离开你。”元昭蹙起眉,这说的也是实话,“离开你我就、我就要那什么了……”
显然谢遂南未当真,轻叹口气,抽出尚被她拉住的手,一下,一下,安抚似的拍着她的手背。
“轿停了,下去了。”
她这才意识到外头早就悄无声息,顿了顿,还是问道:“那我还要下去吗?”
“下来。”他一壁掀了软帘,冷哼一声,道,“替你出气去。”
元昭微欠身下了轿,如眼便是熟悉的地道,同那时四面都是石墙的密室一般,不过修缮成了宫殿,琉璃瓦,水晶帘。
“我以为下次见面只文清在。”
“许久未见了,朋友。”水晶帘被双纤细似女子的手拨开,走出一面色苍白的苍白的年轻人。
她记得这是昨日在客栈见到怪人。
“是许久未见。”谢遂南颔首道:“可惜你还活着。”
“呵呵,真是无礼。”这人笑时双眼弯似红狐,虚假且冷漠,那人伪善的眼神在他们之间流转,“二位在里面待了好长一段时间,让我好等。”
“问你下面那帮蠢货。”
他掩唇咳嗽,脸上憋出了几分血色:“顺道借用了这里的精怪而已,谁知他们蠢笨至此。”
说着,他上前几步,不过被柄玉扇格开。
“站远点。”
他暂且无视谢遂南鄙弃的眼神,识相地不再动作,朝元昭微屈身:“连岐,姑娘记得我吗。”
“不记得,无印象,今日此事给个交代。”
谢遂南微笑替她答了。
“你是来兴师问罪的么?”连岐完全被挡住视线,根本看不见人,一时有些无语。
“是,跪下道歉吧。”
闻言,他温和的面容有些僵硬,一口气堵在喉咙不上不下,滞了滞,妥协:“今日是他们找错了人,误认了姑娘你,万分抱歉。”
面前这尊“大佛”依旧一动不动,他翻眼摆手:“不是道歉吗,你好歹让我见到人。”
“没必要。”谢遂南沉声道,“她今晚差点没命了。”
“没命便没……”他附和连连点头,忽觉察不对,掀起眼帘:“她是普通人?”
他豁然拔高音量:“她既是普通人你为何还要留她,那日你让我寻溟……”
“与你无关。”谢遂南不耐打断。
“哦,我明白了。”连岐一脸恍然,“你在这儿等着呢,行,我认栽。”
说话他便郁郁转身:“欠你个人情。”
“怎么?”他见谢遂南没有要离开的动作,“还有事儿?”
“花晚照呢?”
他扑哧一声笑了:“我也不知,现下站在此处的人本是她,可既抓错了人,她的行踪我怎会知道。”
“现在知道了。”谢遂南瞥眼殿外,不咸不淡,“人来了。”
说着便自如地拉着元昭隐到暗处。
连岐并不意外,闲步至殿中,恰外头步履匆忙,进来了两个人。
“那群妖怪……”文清记得今夜是有计划将人带至此地,可要带来的人现在就跟在她身后,话将将问出口,见连岐不动声色摇摇头,便知是出了差错,不再言语。
“我已考虑清楚了。”
来人真是花晚照,颇为惊讶平陈外变幻莫测的地道竟与面前人有关,可见其身份不简单,至少实力非凡,可她今晚并非是来谈合作的。
“我拒绝合作。”
“你要放弃寻仇?”连岐淡淡看了眼另二人藏身之地,闻言只挑挑眉,“你不好奇自己的身份么?”
她默了默,背在腰后的手紧紧攥着:“你很危险。”
“你却敢只身一人过来。”
“我不来想必你也有法子‘请’我来。”
“呵。”连岐牵起嘴角,“那便请了,近来多有叨扰。”
他摆手一副送客的样子。
“你不问我原因吗?”她以为会有一番纠缠才对。
“好,你说。”他本不欲多问,念及她身份,便顺着多说了句,不过还是兴致缺缺的样子。
花晚照却语塞了,心想此人真是两幅面孔。
“同你相比,我实在算不得什么,你为何要找我合作。”
“这桩买卖既不成,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他意有所指道,“不过期待我们日后再见。”
暗处元昭静静候着,见他二人并未多说,很快殿中又没了动静。
“瞧见了吗,还得下剂猛药呵。”连岐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
“随你,人活着就行。”这话是问谢遂南的。
“也是,这点你我二人倒是没有分歧。”
“你来平陈只为了这个?”
“非也。”
他看了眼元昭,礼貌笑笑,又向谢遂南道:“顺便提醒你一句,那边有动静了,你自己仔细留心些。”
无人应答,见状,听了半天哑迷的元昭举手,问道:“你方才说他让你寻什么?”
明?溟?
正要答,谢遂南却快一步道:“溟泽,那时我让他寻具尸体。”
什么尸体自然不言而喻了。
不过……
“难道,他也是……”
“祝贺你终于发现了。”
“二位,”连岐见他们一言一语,完全无视了自己,“我好歹站在这里,你们多少给几分薄面。”
元昭不好意思笑笑,突然想起什么:“所以之前有个小道士说见到的人应当是你吧。”
“谁?什么小道士?”
“城内,”谢遂南道,“不仅见到了你,甚至看清了你的出招。”
且后面还认错了人。
“怎会,他是吃了什么大罗金丹吧,我都隐了身法还能被人发现。”
元昭摸摸鼻尖,心道可能确实如此。
殿内本应是妖邪大本营,群魔乱舞,愣是成了旧友再聚,插科打诨混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