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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墨衣仙(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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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位道长一路劳累,在下特意送了些吃的来。”
秦山怀中捧着一个黑漆木盘,微微曲着腰,双眼眯成了一条细缝。
元昭离得近,上前几步接过:“有劳。”
见他仍杵在那儿,没有离开的意思,秀眉微挑。
秦山一双眼细且长,眼珠骨碌一转,不由让人联想起躲在阴暗潮湿角落中的老鼠。
他嘿嘿一笑,两手藏在背后摩挲着,视线在屋内转了一圈,最后停在花晚照身上。
“刚才在门外听见几位起了争执,似乎与我们村有关系……”
还想说什么,被一道凄厉的尖叫打破。
土屋后方是片林地,一阵窸窸窣窣后,从里面窜出一只黑猫。声音是猫发出的。
元昭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黑猫在经过他们面前时,微微撇头,墨绿色的眼瞳泛起一丝诡异的光,仿佛在警告他们。
尚在愣神,只见秦立怔然状,脸部肌肉不住地痉挛,突然发了疯一般朝林地疾冲过去,一阵胡乱摸索,揪出一个半大的孩童。
“你怎么跑出来了!你怎么跑出来了!”
这孩子赤着脚,不哭不闹,木然呆站在原地,被秦山猛地一扯,踉踉跄跄摔在地上。
元昭欲将其扶起,地上的人缓缓抬起头,惊得她后退几步。
这孩子活脱脱一副将死之相。
裴宁等人心下也是一惊,见他披头散发,面泛青白,嘴唇皲裂。
秦山不管地上的人是何反应,左手将他拽起,右手高高扬起,狠狠朝其脸颊挥去。
啪——
苍白的脸上留下一道红掌印。
“我问你怎么跑出来了!你给我说话!”
若说之前的秦立贼眉鼠眼,一副精明样,先下却似完全失了心智,状若癫汉,与外界隔离。
见他不开口,更是暴跳如雷,面红耳赤,整个人不亚于从油锅中走了一趟,抬脚朝他心口踹去。
踹了个空。
谢遂南将孩子拎至一边,看了眼裴宁与段青怀。
“你干什么?放开他!放开他!”
秦山见人没了,又要朝前扑去,被裴、段二人一把制住,扑腾着四肢,无力地乱叫,满嘴污言秽语。
“他是你的亲人吗?”元昭尽量避开他的眼睛——只见眼白的眼睛。
“他是我孙子!你们放开我!放开我的立儿!”
秦立依旧僵硬地保持着谢遂南将他放下时的动作,双手直直垂下,唯有一双眼始终瞪大着朝元昭他们所站的方向,死死盯住。
段青怀料想不过是个农夫,未使几分力,谁曾想他突然爆发一股蛮力,猛“呵”一声,将二人撞开,跌跌撞撞跑向秦立。
元昭险些被秦山撞倒,被谢遂南拉开。
“乖孙,我的乖孙……”
众人以为秦山又要发疯,可他却脱力一般,跪坐在地上,牢牢搂着怀中瘦小的身躯,念念有词。
灰扑扑的爷孙俩抱在一起,一个泣不成声,一个如同半死人。
夷陵村不大,家家户户拥在一起。外头噼里啪啦热闹一场,早就有眼睛透过狭窄的窗缝窥视着。
秦山警惕地四处张望,龇牙咧嘴,发出低鸣,像护子的野兽。周围响起“啪嗒”几声,暗处的视线也消失了。
“没事了,没事了……”他松开圈住秦立的手臂,眼中的暴怒逐渐平息,被痛苦的神色代替,同方才判若两人,“立儿我们回家啊,我们回家……”
秦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牵着秦立,一步一步地向对面走去。
秦立回头,一双看不见瞳仁的眼平静地回望,像是只把脑袋调了个方向,脖子以下丝毫不动,任由秦山牵着,缓慢挪着脚。
元昭看着二人逐渐走远,脑海中又闪过那只黑猫的身影,似曾相识。
“师兄,那只黑猫好像在山上出现过?”
她看向旁人,对剧情发展毫无头绪,隐隐约约似有一根线将这些不对经的地方都能串起来,却怎么也抓不起来。
谢遂南凝视着二人离开的方向,面上波澜不惊,应了一声。
“这便是问题所在了。”
“爪牙尖利,又生异瞳,皮毛隐约不可见。”他的声音很轻,双手负在身后,食指有规律地轻叩扇柄,“这是只猫妖,沾了魔气的猫妖。”
“那我们现在把它抓来。”
“不急。”裴宁对段青怀说道,“既然现在露了真身,且看它想做什么”
“倒是这秦山与他的孙子……”裴宁不住地来回踱步,脑中思绪烦乱,喃喃自语道,“猫妖为何三番两次出现在我们身边?秦山确实是一介凡夫,方才又分明一副着了道的模样。还有这秦立……”
元昭侧耳听着,忽地闪过一道灵光,她有些不确定,小心翼翼地问道:“秦山方才疯癫好似有些眼光呆滞,元魂藏下……”
“七魂三魄游走不归之状!”段青怀惊声道。
“而我们在仆勾山所遇阵法正是夺人魂魄之用。村子就在山脚,谁也不知道秦山这两日是否上过山……”
元昭说及后面,略显底气不足。
山上光景他们也都领略过了,一片荒芜。若要拾柴砍木,常人便不会空着山下林地与其它小山头不取,跑去那么个阴嗖嗖的犄角旮旯。秦山身为一村之长,更无须担忧这些,有什么理由上山呢?
“可这阵法既要夺人魂魄,秦山怎能活着出来?”裴宁眉头紧锁,元昭的说法显然说服不了他。
“如果去过仆勾山被阵法所困的不是秦山呢?”谢遂南沉吟片刻,一语点中众人纠结的死结,“相比于秦山,那孩子面色幽暗,眼窝青紫,心藏神。倒不如说他才是真正被夺魂之人。”
若是秦立跑进山中,秦山不见他踪影,定然心急如焚。如此一来,进山寻人便在情理之中了。
众人商议一番,既然猫妖已露出马脚,必然不会坐以待毙。决计今晚先探探秦山。
亥时,鸡鸣犬吠皆休,昏沉的月光透过云海,艰难地透出点点。施舍在夷陵村上空,只能见屋檐隐隐约约,发冷,发潮。
倏忽冒出一团柔和的亮,映着大摇大摆,招摇过市的元昭一行人,美名其曰“暗中观察”。
“师姐,您这鲛人泪可是好东西呀,千年得一颗!”段青怀对元昭托在手中硕大一粒,艳羡不已,眼冒金光。
“收收你的哈喇子。”从露别过眼,看不下去。
元昭眉眼弯弯,用最平淡的语气说着最猖狂的话:“不过颗不值钱珠子罢了,我袋子里还有许多,晚些分给你们。”
她父母离开之际,除了把独女托付给掌门,也留下一笔丰厚的珍宝。
元昭有钱,元昭很大方——俗称地主家的傻女儿。
段青怀与从露的星星眼熠熠闪闪。
“财不可外露,财不可外露。”裴宁觉得此行最应注意的不是她这这个人,而是她那张嘴。
“我们如此招摇真的没问题吗?”队伍中某位弟子问道。
段青怀嗤笑一声,道:“就是要张扬些,逼暗处那些邪祟不得不出现。”
秦山住处就在石屋对面不远处,几分钟的脚程,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便到了门口。
两块灰木有气无力地虚掩着,中间还敞着拳头宽的缝,连把铜锁也未配,里外两片漆黑胶着在一起。
“居然不设锁?”元昭吃惊之余,下意识探出脚想进去。
一柄长剑横在中间,阻断了去路,正是裴宁。
谢遂南从路边捡起一块石头朝门内丢去。
石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逼近终点处仿佛碰到了一面无形的墙,悬在半途,而后直直垂落。
“沙沙”——化作一团齑粉。
此时隐在小院外围的半弧才显出真身。它将几座平房罩在其中,周身泛着灰白的光,距他们不过二尺有余。
元昭顿时一个脑袋两个大。
“这屏障设的巧妙,完全破除恐怕要耗费不少时间。”裴宁用剑尖拨动着地上的齑粉,能在这种穷乡僻壤碰见威力不小的屏障实为意料之外。
裴宁把视线投向谢遂南。
“我只能保证一人平安进去。”他伸出一根手指比了比,也无计可施。
现下众人也只得僵持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元昭擅改法器,当初她醒来之际所做的第一件要事便是清点了乾坤袋中所有的东西。因她道行浅,法器大多难以驱动,是以她将能改动的地方都做了调整,虽然报废了几件,好歹是有了些她能用的。
“……让我试试?”
元昭解下腰侧的乾坤袋,将鲛人泪凑近袋口,找了很久,最后找到了一根银针。
“这是……”
“鸦九剑”
“那不是把剑吗?”段青怀记得这把名剑,吹毛利刃,削铁如泥。
“我重铸时不小心把炉给炸了……”
段青怀:“……”
裴宁忍不住笑了出来,咳嗽几声欲盖弥彰。
“还是把它给我吧。”裴宁朝元昭伸出手,脸上笑意未褪,“未知之物,我身为大师兄应‘以身试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