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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墨衣仙(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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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昭跟了一路,两人的距离却越来越远,不知不觉竟已破晓。
黑雾渐散,山内夜晚的阴森随初阳升起愈发浓厚。阴云密布不透半点光,放眼望去,不过早秋,草木萧疏,方圆百里,不见活物,整座山由内而外散发着枯败的气息。
元昭身上的衣裙早被勾破,发丝凌乱,整个人狼狈不堪,气喘吁吁。
“跟个人都能跟丢!”语罢不解气,又愤恨地朝一旁的树踢了一脚,“没用!”
又扯着嗓子嚎了几句,回应她的只有阵阵回音。
她拖着快要累虚脱的身躯坚持了半晌,那熟悉的淡金色突然撞进了视野中。
定睛一看,那瑟缩着的身影果真是谢遂南。顾不上劳累,元昭疾步走去。
有一瞬的无语,这场景实在是有些熟悉。
“师兄?谢师兄?谢遂南?”
暂时不敢上手,元昭只小心翼翼地喊了几句,见地上的人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壮着胆子将他翻了个身。
这人竟是晕死了过去。
谢遂南脸上血色褪尽,双眉紧锁,闭着眼,浓密的睫毛不住地微颤,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慌了神,心中哀嚎:谢遂南要是死了,那她也快完了。
于是赶忙解下挂在腰侧的乾坤袋,一股脑儿掏出许多瓶瓶罐罐。
正要往他嘴里塞,却发现他双唇翕动,吐出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
元昭跪坐在他身边,探身靠近,侧耳想要听清他在说些什么。
二人距离渐近,元昭一时未注意,右手擦过了他的颈脖。猝然被一股力抓住了手腕,扯着她向后重重摔去。
瞬间天旋地转,尚且来不及看清是谁,又被死死掐住咽喉处,难以呼吸,眼前一切骤然变得模糊。
“……”
“……元昭?”
察觉到那人错愕后力道放轻,她奋力挣扎开,空气瞬间涌进胸腔,激起阵阵晕眩。
“咳咳……咳”元昭艰难地撑起眼皮看向来袭的人,正是上一秒还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谢遂南。
“你方才在做什么?”他声音暗哑虚弱,脚步虚浮,强撑着站定。
“……我见你似乎有话要说,想凑近些听清楚。”她尚未回神,呆滞地望着,那人背着光,看不清神色。
谢遂南向前几步,拂衣蹲下身,二人平视。
他的脸缓缓逼近,元昭撞进他漆黑的双眸中,往下是高挺的鼻梁,再是紧抿着的薄唇。
他低沉的嗓音响起,宛若情人喃喃轻语,循循善诱。
“你听见什么了……”
元昭望向谢遂南,见那双眼眸幽深不见底,掩盖着眼底一闪而过的狠厉与杀意。她不自觉打了个寒噤,垂眸不再多看。
“什么都没听见,你便醒了。”
良久,那道仿佛要将她洞穿的视线终于消失,一双有力的手将她从地上托起。
“抱歉,方才险些误伤你。”谢遂南偏着脑袋,挂着熟悉的浅笑,又回到了那副温良恭俭让的无害模样。
元昭不自然的摸了摸鼻尖:“没事,反正没有受伤。”
喉间有些发紧,他方才是真的下了死手。
觑眼他的神色,好像并不打算解释,她欲言又止,还是慢吞吞地问了出来。
“师兄,你……这是怎么了?”
这么巧合,两次都让她撞见了?
“旧疾发作罢了。”
元昭敷衍地“哦”了声,本就没指望他能说什么。
丹药洒落了一地,她痛心疾首地蹲下,不忍直视。
一颗千金,一颗千金呐。
谢遂南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歉然一笑,捏了个净尘诀,将丹药装进空瓶中。
“实在是抱歉。”
他的手指节白净修长,指关节处没有凸起,十分匀称,捏着瓷瓶,递到她跟前。
元昭满心欢喜地接过,道了声谢,见面前的人影没有动作,不解地抬头。
他不知何时凑上前,二人离得极近,几乎鼻尖相触。
“我有一个问题。”
“师妹似乎自下山起,便有些不一样了”
“仿佛……换了个人。”
元昭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她按捺住一阵心惊肉跳,忍不住往上瞥了几眼,字还在。便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直视他。
“上面是有什么东西吗,为何师妹一直往那儿看,嗯?”
她眼皮直跳,听见自己干巴巴的笑声,直接无视了后一个问题:“哈哈哈,兴许是之前摔坏脑子了吧,哈哈哈……”
谢遂南仿佛是存心戏弄她,话未听完,弯弯嘴角便站起,拧身朝高处走去。
“晚照他们尚不知在何处,我们在此地耽搁太久了。”
巨大的压迫感瞬间消失,元昭愣在原地好一会儿,听见这话,终于回过神来,匆忙跟上。
失败,简直太失败了。
二人一路做了些记号,相顾无言,直至寻到了条溪流。
元昭将双手放进水流中,溪水平缓淌过,却不甚舒服,似有细小的冰棱要刺穿皮肤。
“嘶--”
她连忙将手抽出来,还有细细麻麻的刺痛。
谢遂南望了眼她,撩起衣袖,鞠了一捧水,低首轻嗅。半晌才别开脸,道:“这山坏了根基,溪流从源头处便浊了。”
环视一圈,这仆勾山宛若头张着深渊大口的巨兽,内里尽是死物。溪流自上而下流经,竟无半点响动,似一滩了无生机的死水。
他探脚轻轻踩过几处,凝声道:“有阵法的痕迹 。”
元昭哑然,道行多高的妖物才能用座山摆阵。
忽感腰间有“嗡嗡”的振动,她捣鼓一阵,从乾坤袋中掏出面古铜圆盘。
“五方镜?”
这是元昭父亲所留驱邪之物,遇怨念集聚之地才会有响应。
谢遂南给她让出条道,示意她用用这物什。
她走了一圈,最后又绕回了原地。
“试试你脚下。”
元昭将古镜贴到地面上,手中之物一阵剧烈振动后平静下来。
二人对视一眼,她用脚拨开面上的黄土,露出了浅浅一节白色的枯骨。
像是……人的骨头。
她不敢置信道:“白骨……这里怎么会出现人的尸骨?”
葬山不葬顶,这绝对不是附近村民所建的衣冠冢。再者,无名无姓,明显是弃尸。
手中的无方镜再次发出异光,顺着指示的方向,陆陆续续又掘出几具。
这些白骨的摆放位置与姿势如出一辙,皆朝向东北,十指交叠置于眼骨,膝盖以下以一种奇特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这是……魔族惯用的阵法,”谢遂南脸色逐渐凝重,斟酌道:“将含怨枉死之人的尸骨留阵镇法,若是一般人入了这山便再也出不去了。”
“最后活活饿死?”
“可怕的并不是饿死,而是日夜遭极阴之气侵扰,三魂六魄渐失,最后成为一具行尸走肉。”
“可我们一路上并没有遇到……”元昭有些困惑,这山上除了枯死的树便是他们这些万灵宗的弟子,除非……
“除非这阵法刚布下不久,便遇上我们了。”谢遂南眉头紧锁,说完这句话后便盯着那些白骨不再开口。
这阵法阴煞至极,损人不利己。虽不能短时间内置人于死地,但不亚于坠入炼狱,先是五感渐失,后来思绪溃散,举止癫狂,将人慢慢折磨至七窍皆散。不过阵法范围越广,反噬也就越可怕,是以魔族内鲜有人使用。
元昭正要开口,听到不远处有人声渐近。
“谢师兄!元昭师姐!”
来人是万灵宗弟子段青怀与从露,两人气喘吁吁跑来,身上虽挂了彩,但终于见到同门,满脸雀跃,神采奕奕。
二人与她都不甚相熟,只听过些她的“光辉事迹”,但还不太敢同她搭腔。
“你们怎会在一处,是否有见到其他人?”
谢遂南看了眼二人身后,空无一人,应是循这他们一路做的标记找来的。
段青怀与从露相视而望,前者回道:“昨晚裴师兄带着我与谷冬行至半路察觉怪异,回撤时已经走散。还好这黑雾伤害并不大,今早寻路时发现有记号,沿着走便遇上了从露与谢师兄你们。”
“师兄……这些是……”
遍地诡异的白骨,很难不注意到。
谢遂南沉吟片刻,将山中阵法之事告知二人。
“可这阵法威力似乎并不大。”从露有些困惑,再者魔族已经销声匿迹近许久。若真有漏网之鱼,免不了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对我们而言倒没什么,只怕这阵法一开始却不是针对我们而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