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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墨衣仙(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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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灵宗自百余年前镇压魔族于溟泽之底,元气大损,日渐式微。
近闻平陈新起一玄天门,广收门徒,势头甚大。万灵宗掌门与众长老一合计,干脆遣些弟子入世一番,一为探探那玄天门底细,二为门下弟子历练之行,三为沿途百姓平些妖祟之事,一举多得。
是以下山以来元昭一行人并不急着赶路,几日来悠哉悠哉。妖魔没见着,为附近村民捉贼找鸡的零碎事倒没少做。
夜幕已至,云尽月如练,水凉风似秋。
距最近的村落尚有些脚程,众人便在仆勾山脚下稍作整顿。拾了些干柴,搭好篝火,三三两两聚在一处。
元昭独自捡了处平地坐下,手依着脑袋,百无聊赖地环顾四周。
从踏进这山脚起,便升起莫名怪异之感。
她双手托着腮,视线终落在某处,不声不响,只光看着。
那处便是万灵宗二弟子谢遂南。一袭青竹暗纹玄衣,腰间别一玉骨扇,朗朗如日月入怀,为人亲和温润,一派君子作风。
无怪乎元昭一直盯着他,只是谢遂南头顶那几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委实亮的刺眼。
自她半月前醒来,只知现身处于一本书内。除却自己的身份,其余一概不知。再有便是这金光大字。
“散发你的人格魅力,攻略他”。
十几日了,连标点符号都未变。
元昭抱膝轻叹,自己现在的身份真的不太讨喜。
大败魔界那场乱战中,元昭父母陨落,临前让独女拜于长老千秋门下。
奈何实在不是修行的料,大把珍贵药材耗着,才堪堪胜过外门弟子。
万灵宗显赫一时,养个凡人也没什么。偏元昭性格乖张,旁人说错一句话,便要大闹几天,惹得鸡犬不宁,上下皆不喜。
该惹的不该惹的都惹了一遍,谁还不知她这个“女魔头”,要不是顾忌着她的身份,早就众人厌弃了。
元昭师傅一不做二不休,另辟了个山头,将人丢在里头。
她大多数的漫长时光都是一个人对着空旷的殿宇与毫无精进的修为。
此次历练本无元昭的名,却不知她从何处得来的消息,要上主殿讨个说法。凭那半吊子的道行,御剑行至半道,便跌了下来。
好在有法宝护体,醒来人无大碍,就是换了个芯。
“师姐,吃野兔吗?”
一只烤兔腿突然横在她眼前,卖相虽差,但香气诱人。
元昭被这脆声唤回神,掀起眼帘瞧向来人。
少女腼腆地笑着,杏眼微弯,带着些许讨好的意味,像只天真的灵鹿。
“谢谢……”元昭有些吃惊,起身接过,余光瞥了眼少女原先的位置,越过好几个人,烤好的第一签竟然给了她。
“师姐,我常听裴宁哥提起你,一个人住在小仙居是不是很无聊啊?”
裴宁是首席弟子,忽略门规以兄长称呼他的只有花晚照。
“嗯……有时候吧。”元昭轻轻咬下一口,炭火熏入了味儿,和着点咸。
辟谷后很少吃这些东西,花晚照却不同,她入门时间最晚,又是外门弟子,拘束少,什么都会一些。
那边传来惊呼声,一群饮风食露的围着那只烤鸡束手无策,叫魂似的喊着“小师妹”。
花晚照回头望了眼,朝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师姐我先过去了,你好好歇着。”
本就是强塞进来的,元昭自知不受欢迎,寻了个身体不舒服的由头一个人待着,顺便理理思绪。
记忆中花晚照是被裴宁从山下捡来,那时还是骨瘦如柴的叫花子打扮,脸上沾满了污渍,被些高她半截的男孩围在中间,眼见着棍子要落在她肩上,被裴宁呵住如鸟兽散。
一问才知,她双亲早亡,孤苦无依,有一顿没一顿奇迹般活到现在。
虽是被收作了外门弟子,可裴宁念她可怜,常来看看她,一开始花晚照在陌生的环境中还有些拘着,后头便逐渐放开,又会说话讨巧,大家都喜爱这个乖巧伶俐的小师妹。
包括谢遂南。
金光字下的人影略显清癯,双手交叠环在胸前,斜倚靠着树,略微弯着腰听大家聊天。
从元昭的方向只能看见他的侧脸,暖黄的火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轮廓。嘴角噙着抹浅笑,只有花晚照说话时笑意才会加深,露出浅浅的酒窝。
她顿时觉得头疼,标准的温情男配忠犬人设,哪儿有空子让她横插一脚。
她这才刚将手抚上额头,身后便忽然响起低沉的男声。
“怎么了,身体还是不舒服?”
元昭吓一跳,他却已经走到跟前来了。
她连忙摆摆手,道:“没有,是这山里的氛围太压抑了,师兄你探查的怎么样了。”
裴宁方才去四周转了一圈,废了点功夫,这才回来。
他手搭佩剑上,见她脸色无异,“嗯”了声,又道:“怕是有些古怪,这山里弥漫着尸腐之气。”
忽然黑靴点了点被元昭插在土里的骨头架,笑道:“晚照给的?”
裴宁半是无奈地摇摇头,又拨了些土,把元昭这处的柴火灭了。
“坐一块儿去吧,今晚在这里休息,离太远了不安全。”
两人自小一块儿长大,她的顽劣乖戾自己是见识过的,虽说后来少有交集,还是有些情分在。
此次掌门特意交代要多照顾担待她,裴宁已经做好应付各种无理取闹的准备了,结果她却出乎意料的配合。
如同现在,元昭利落地应了声,便起身拍净身下的落灰,安安静静地跟在他身后。
那边一群人有说有笑,见裴宁来了都噤了声,等他发话。
“今晚在此处暂作休整,此山有古怪,晚上都留个心。”
语罢,在花晚照身旁坐下,笑骂道:“一个个的啊,趁我不在都吃起野味儿了。”
他拍了拍右侧的空位,招呼元昭坐下,又道:“你们元昭师姐得了个腿,我就落着堆骨头。”
“哪儿能啊,我们小师妹可特意留个最肥的犒劳您。”
“元师姐是掌门跟前的红人,不爱搭理我们,这鸡腿都是小师妹眼巴巴地送过去的。”
前一句还好,可这后一句夹枪带棍,元昭听得直蹙眉,这不没事儿找事儿么。
说话的也是长老千秋的弟子。在门内元昭爱闹腾,嘴里没什么好话,可但凡到了她师傅跟前,不问缘由,都是元昭的不是,话说的越多,禁闭罚的越狠。同门那些人都乐得看她吃瘪,嘴上让她占两句便宜,最后还得挨骂。
掌门再偏心,也不可能事无巨细都关照着。
元昭正要开口,一旁的裴宁已经沉下了脸:“有什么意见么?”
又将刚接到手里的兔腿朝前一丢,不偏不倚落在火腿里,“啪啦”一声响。
“不管之前如何,下了山都给我把那些念头收回去,这历练不是让来你们拌嘴的!”
裴宁扬扬下巴,忍住怒意,道:“来,对你们师姐还有什么不满,今儿个都说出来。”
花晚照从没见他发过这么大的火,一时有些怔愣,瞅眼火光中的兔腿,又瞅眼他难看的脸色,不自觉眼眶都红了一圈。
身后传来声轻笑,像片羽毛带过。
“为这点小事生了间隙不值得,这一路还很长,同门间应当相互照顾。”
谢遂南的声音清润温和,算是熄了熄现场的无名火。
若说裴宁是威严正直的大师兄,宛若严父,那么后者便是一贯的随和。
谢遂南拜入宗门时,元昭已经在孤山里独自蹲着了,只听说掌门收了位天资聪颖的徒弟,按辈分她得叫声师兄。
两人第一次遇见是个意外,元昭故意把她师傅的灵兽炖了吃,下山找地方“避难”时却撞见他半死不活地倒在地上。
她认出了掌门给的灵牌,想叫人把他拖走。
谢遂南迷迷糊糊间将她认作山下村民,竟还有力气拽住她的胳膊。
元昭愣在原地,又听气息微弱却一字一顿道:“不许叫人,否则我杀了你……”
话音刚落又晕了过去。
她撇嘴,不叫算了,便当真没管他。
再见时便知这人同她的师傅,同其他人一样,虚伪狡诈,惹人厌恶。
闻言裴宁脸色稍缓,气氛倒没有之前那般僵硬。
先前出言揶揄的弟子扭捏地站出来,不情不愿地抱拳道歉。
元昭倒不甚在乎,根深蒂固的糟糕印象哪有那么容易改观,笑笑便带过了。
经此一番,众人没了打闹的心情,早早便歇了。
入了子夜,仆勾山内万籁俱寂。凛风袭过,引得林间沙沙作响。偶有碎石滚落,又是一阵悠悠回响,有如哀猿啼鸣,声声如泣。
元昭睁着眼,万分清醒,腰下石子有些隔应,又翻了个身。
“沙--”
临时搭的篝火骤然熄灭,下一瞬又复归宁静。
这声响微不可察,但谢、裴二人已警觉立起。
“喵--”
一只通体漆黑的野猫一跃而过,消失在林间。
众人皆醒,裴宁紧握着流云剑,警觉地环视四周。
紧接着又起一股怪味,隐于空气中,飘然而过,宛若在一堆青豆中混进一粒细沙。
陡然间,山中静谧被凄厉的尖叫声打破,忽如婴儿啼哭,厉鬼锁命。
“往山中深处去了。”谢遂南轻声道,眉间紧锁,顿了顿,又补充道:“有魔气。”
此话一出,元昭顿时感觉周围人的呼吸一窒。
自封印魔界以来,许久不曾遇见过如此煞人的魔气。
又闻一声惊呼:“方才有道黑影闪过去了……”
花晚照实打实的是头回参加实战,如临大敌,站在裴宁身后,一手攥紧衣袖,指骨忍不住泛白。
裴宁倒是理解,轻轻拍了拍她的左肩,语气轻柔道:“没事,我先带你师兄师姐们前去查看,待在这里别动。”
又嘱咐一番,便提剑领着两弟子疾步离去。
“放宽心,师兄能应付来。”有女声缓言宽慰道。
花晚照勉强笑笑,目光还放在几人离开的方向。
元昭却注意到谢遂南的身形有些不对劲,阴影处的晦暗将他的神色掩住,但捏着扇柄的指尖却微微颤抖,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三人离去已过半晌,有弟子按捺不住,忍不住小声嘀咕起来:“这山诡异的很,我们又头回下山历练,师兄他们不会遇上什么难缠的妖物吧?”
说时碰巧,此山突然发作起来,凭空刮起飓风。卷起的不是落叶,竟是团黑雾,夹杂着股腥臭腐烂味,熏得人作呕。一时将众人冲散了。
元昭勉强捂住口鼻,这黑雾似有灵识,直往人七窍内钻。
她咳嗽几声,在一团黑中辨认出那硕大的金字,正迅速移动,便也开步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