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城东》湘灵

2、初见 连雨不知春

　　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

　　日子如水一般过了两年。

　　宋清素下了学，思忖着仲夏时节竹子茂盛，不如去竹园折一截竹枝下来，再去后厨的山兔身上薅几缕颈毛，自己做一支竹笔，练一练小楷。

　　她从竹园口一枝一枝挑过去，终于找到一根大小适中的竹枝。试着一折，果然竹子坚韧，轻易不断。她轻轻一笑，掏出准备好的匕首，用力往枝节上一削，取了竹枝正要往回走。

　　雨过初晴，她走在青石子道上，看着石头上闪着细碎的水光，倒映着浮动的竹影，禁不住心情雀跃。

　　明年便要及笄了，不知道在书院中听学读书的日子还能有多久。她想。

　　忽然脚底一滑，她下意识用手中的竹子往身边探去，试图寻找一个支点，但用于制笔的竹竿太细，插进旁边的泥土里却被她压折了。

　　她控制不住地往身侧倒去。

　　一双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膀，身侧传来一声清润的问候，“当心。”

　　清素站直之后，转身看向扶她的人，是一位青年，穿着一身牙白色的襕衫，眉目温和。

　　那人道：“在下苏策，字彦国，刚来书院不久，不知同窗如何称呼？”

　　“宋青宿。”

　　很少与同窗有这么近的接触，她有些慌张，道了谢抬腿就走，那折了的竹子还是苏策给她拿的，他垂眼捏着半截竹枝，一手握着书卷，手指瘦长，骨节分明，一身端肃俊朗，长身玉立，郎艳独绝。

　　她回头看过去，看他站在竹影里，明朗的日光洒在周身，对着她一笑。

　　她心头狠狠一动。

　　**

　　她早就听说过苏策。

　　书院学子来来往往，很难每一个人都记得。但崔先生时常对她夸赞自己有一个小辈旧友，曾在吕相的书堂入学，文章写得极好。特别是他的策论，观点独到，论述层层展开又鞭辟入里。

　　“是王佐之才啊。”崔岩叹道。

　　前些日子，崔先生惋惜道，这位小友在天圣五年的科举因为诗赋不佳落榜，因着旧识来应天书院求学，还勉励宋济川学习他的文章策论。

　　宋济川已经颇有才名，见先生对其他人大加赞赏，也只能撇撇嘴，拿了文章回去读。又偷偷告诉她：“姐，我觉得他的文采没我好，不过破题和铺陈倒是还不错。”

　　**

　　宋济川跑来书斋找到宋清素，喘着气地告诉她：“姐，我刚刚知道，今天官家朝拜太清宫路过应天城，这会正往书院过来，快跟我走，兴许还能抢个前排！”

　　宋清素并不大爱看人山人海的热闹，摇了摇头。士子们学识出众可以考入殿试，殿试为君王亲自出题问策，如果现在就以学识才华给君王留下印象，日后不管是殿试还是为官，总会更加便利。

　　而她，却似乎并不需要。

　　自小父亲教她读书，又得了崔先生两年来的教导，她的文章词赋不输给男学生。但女子却不需要，也不可以考取科举功名，入朝为官，抚恤百姓。

　　比起前朝对女子的束缚，国朝尚算松快。女子可改嫁，可读书，但闺阁中的女学教导的却也只是算帐和管家。她很感激父亲，没有将她囿于高墙之中，让她来看一看真正的文人风骨，圣人先贤。

　　她轻轻叹了口气。

　　宋济川匪夷所思地看了看她，惦记着自己的前排，匆匆道：“那我先走了，阿姐要是来我帮你挤个位置！”

　　她兀自坐了一会儿，前往藏书阁取一两本注解。

　　应天府书院号称“天下第一书院”，书院内的藏书阁，更是藏有浩如烟海的典籍。想来学子们都去一睹天颜了，藏书阁内格外安静。宋清素找了一卷书，想再寻张桌案抄写。

　　正巧看见靠窗的书桌前，苏策身前摆着几卷书，神情冷肃，下笔不停，似乎对身边的人事一无所觉。

　　她踌躇了一会儿。

　　他已经停下笔，看向她，“宋公子。”

　　宋清素有一丝尴尬：“苏公子可知道今天御驾书院，不去瞧瞧吗？”

　　苏策平静道：“把书读好了，将来自会见到。”

　　好大的口气！

　　她不自觉带了丝讽意：“先帝曾作劝学诗，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苏公子文采风流，定能金榜题名，出将入相，一生富贵荣华。”

　　苏策摇了摇头，道：“我读书不是为了大权在握。前些年，父亲迁任频繁，我也随往各地，见多了百姓为生计奔波而不可得。我读书，只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她暗暗懊恼，垂下眼睑，道：“崔先生也时常教导我们心忧天下，和苏公子在意的为百姓请命不谋而合，怪不得崔先生那么赏识苏公子。”

　　“至于颜如玉，我应与宋公子一样，认为娶妻当娶贤。”苏策认真道。

　　她被他的直白逗得想笑，开起玩笑：“彦国兄一表人才，一放榜怕不就被哪位相公捉走做了女婿。”

　　他面无表情道：“绝无此种可能。”

　　宋清素鼓励地朝他笑笑，在不远处的窗边找了张书桌，抄写释义。

　　已近黄昏日暮，金灿灿的日光映在她身上，为青雾一般的发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因穿着男装，倒有几分如玉君子翩然的风度。

　　**

　　崔岩用了两年多的时间，一来搜集各种古籍供学子阅读，二来，将后山整饬成了园林，给学子提供交游放松的空间。

　　今日向池中引入活水，算得上竣工。

　　崔岩召集书院学子，道：“美景当有美名，今日邀各位前来，是为了给园林的亭台楼宇、假山池水取名赋诗。治学不可闭门造车，多多交流取长补短也是极好。”

　　“诸位投笔竞题，抽中什么景致就要给它起名，写诗填词倒是不限方式，尽己所能就好。”

　　宋济川抽中了一段廊桥，和他一同抽中的学子半笑半叹地拍拍他肩膀，道：“这下可好，和你取同一处景的名字，还要作诗，先生肯定不会选我的了。”

　　宋济川客套了一番，对宋清素眨了眨眼睛，润了笔铺开纸开始写。

　　宋清素随意挑了个壶，掷了一支笔进去，书童取来壶中的纸笺打开，道：“宋二公子抽中的是园中的水池。”

　　她看向池水，叠石疏泉，有天然画意，只是总觉得缺了些活力。她看见苏策走到池边，用力击了击掌，池水深处竟然有鱼游了上来，她既惊又喜，转身在纸笺上写下，“唤鱼池”。

　　又思忖了一会儿，写下“闲寻诗册应多味，得意鱼鸟来相亲。”

　　崔岩一张张看过学子们的纸笺，笑道：“给景物赋名，如果过分堆砌，反倒落了刻意失了雅趣。大家各有千秋，只是这池子的名字却没什么争议，彦国和青宿都起了‘唤鱼池’，静中有动，不落俗套。”

　　宋清素抬眼望去，对上苏策一双带着笑的眼，眉眼弯弯。他朝着她远远一揖。

　　“另外，安道这水边轩榭的名字也起得不错，与谁同坐轩。闲倚胡床，庾公楼外峰千朵。与谁同坐，明月清风我。大气疏阔，极好。”

　　一位身着靛蓝色长袍的学子出了列，对崔岩行了一礼。

　　宋济川的“曲溪廊”也被选中。

　　被崔岩夸奖的学子，身边立刻围了一圈道喜的同窗。

　　宋济川挤走宋清素身边的人，兴奋道：“也算是给书院留下了一些痕迹，之后就算我们不在书院，这名字还是留了下来。唤鱼池生动，张安道的与谁同坐轩疏朗。”

　　宋清素敲了敲宋济川的头，敷衍地夸道：“还有曲溪廊清丽。”

　　宋济川嘿嘿笑了声，笑得极其缺德，低声道：“阿姐怎么会和苏策起一样的名字？”

　　她瞪了他一眼，又沉默了片刻，道：“我怎么知道。”

　　**

　　苏策留意到她盯着水面时，就大致猜到她也抽中了水池。

　　他早早读过宋二公子的文章，文辞晓畅，论史论经尤为出色。宋三公子笔力豪隽，文章层层排比气势迫人，二公子却多了几分微婉古淡，读起来余韵悠长。

　　那日他刚来书院，在竹林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读书。看见一个清瘦的学子削了根竹枝离去，他并不明白是要做什么，看到学子将要滑倒，连书也来不及放，快步过去扶住了她。

　　而今日，水池内其实引入了别处的锦鲤，但鱼在水深处，岸边见不着，难免觉得像是一潭死水。

　　他拍了拍手，锦鲤可能是饲养过程的习惯使然，以为人要喂食，纷纷游上水面。他看着她扬起的嘴角，心下感叹，和君子，和才子交游确是一乐事。

　　只需要一个动作，就能领会到彼此的意思。

　　**

　　翌日，崔岩当堂设考，考史论，规定一日内完成文章。

　　直到晚间，所有的答卷都已收了上去。

　　一整日的考试让人筋疲力尽。宋清素用过饭，路过书斋，只见一盏孤灯下，苏策执了一卷书，看得全身贯注，不时用笔在边边角角写字。

　　她不欲打扰，转身离去。

　　在考卷中，宋清素使用的典故切题却不常为人所知。张安道于是找她借了本史书。

　　十天之后便归还了。

　　她接过书，直咋舌：“你看得这么快吗？”

　　张安道笑道：“我看书一遍就能记住，不需要看第二遍。”

　　宋清素大受震撼。但一想又有些释然，崔先生执教下的应天书院群星璀璨，天圣五年的状元郎就出自这里，有天才应该也是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