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贬谪 你自小痴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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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子来时新社，梨花落后清明。
京师洛阳，宋宅。
院子中三四个十岁上下的小姑娘梳着螺髻，巧笑嫣然，她们寻了些春日新草，将草茎相结，每两人各持几端往后拉扯，用来比试草茎的韧性，以断者为负。
宋务明下了朝正好看见这一幕，朝堂上争执的苦闷略微散了散。是二娘子和她的女伴，大娘子早夭，二娘子便是长女了。
宋务明招了招手：“清素，过来。”
一个穿着浅蓝色褙子的姑娘抬起盈盈的笑脸，清脆地应了一声，走向他。
宋务明俯下身摸了摸她的发髻，道：“清素，爹爹考你。我出一句词句，看你能不能接出下句。你们刚才采花斗草，爹爹的上半句就是‘争持白玉萼’。”
争持白玉萼？
宋清素看向仍在院子中玩耍的好友，乌发如云，发髻间簪了春日的鲜花，更衬得小娘子们容颜娇俏，笑靥如花。“共插翠云鬟。”她道。
宋务明大笑：“不错。争持白玉萼，共插翠云鬟。诗词寥寥几笔也可以勾勒出一番生动的景象，引人入胜。你自小痴爱读书，诗文倒比几个弟弟作得更好些。”
宋清素怀疑道：“果真如此吗，爹爹？济川可是神童名声在外啊，他年纪虽比我小，却不受如今流行词风影响，常有新奇拟喻，令人耳目一新。”
“你三弟弟年纪还小尚需积淀。何况如今流行的词风和骈文，才是现下科举取士的偏好呀。”宋务明敛了敛笑意，继续道，“清素，爹爹过几日便要出京知应天府，这一去不知多久，我想先带你和你三弟弟出发，安顿好之后再将你们母亲和其他弟妹接过来。去知会济川一声，你们先遣人收拾行李吧。”
宋清素正色道：“爹爹，我们在西都住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要搬迁？”
宋务明看向她，缓缓道：“朝野之中，派系林立。为父上书见罪于太后，陛下令我暂且出任地方，以维持平衡，平息太后一党的怒气。先前觉得这些事情，我的女儿不需要懂，现下想来，多读一读书了解一番，不说治国平天下，也能修身齐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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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务明离开后，清素在院子里发了会呆，看到自家弟弟穿了一身月白襕衫，端了一副文采风流的公子模样，采下一朵粉色月季，把花往一个约七八岁的小姑娘手里一塞，年纪不大却已格外俊俏的小脸绷不住笑，道：“这个妹妹真美。”他跑开后耳朵却悄悄红了。
宋清素愣住了。
人群中传来一阵哄笑声。小姑娘红了脸冲她喊：“宋姐姐！你看他！”
宋清素无奈，走到她面前，道：“亭儿妹妹，粉色月季正衬你的灵动。济川确实唐突了些，姐姐一会就去说他，不过，爱美之心果然人皆有之呀。”
亭儿听罢，脸愈发地红，起身拍她，她笑着躲开。杏花春雨，衣袂翩飞，小娘子们追逐间带起片片花瓣，清香宜人，正是粉墙内的闺阁女儿乐事。何照亭是刑部尚书何简的女儿，自小和清素一起长大，现在一想，和弟弟宋济川也算青梅竹马，她在心里悄悄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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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前往应天府的官路上疾驰，宋清素看向窗外溶溶春景，戏蝶游蜂，耕者为秧苗除虫排水，渔者割了新草洒向池塘，蜂鸣桨声吆喝声一声声传入她的耳朵，她并不知道爹爹为何突然出京，但走出高墙看见山野的春色，更是一番勃勃生机。
宋务明正在车内字斟句酌写信，抬头看了看一双儿女，道：“如今科举取士标准，文墨辞藻所占比重过大，而经义策论不足。就取经国济民之才而言，轻重颠倒。然而更改科考标准牵扯太多，尚未到能行之时。为父这一次去应天，也要尝试改变书院育才方式，我给崔岩崔先生写了信，希望他可以来应天书院出任提举呀！”
宋济川激动道：“崔先生可是名满天下的鸿儒！爹爹也时常拿他的诗文回家，让我们背诵。爹爹，我可以去应天书院吗？”
宋清素惊喜之余又有些疑惑：“爹爹，崔先生不是有功名的士大夫吗，怎么会来应天书院教书？”
宋务明道：“国朝以仁孝治天下，父母去世，在朝官员均要去职丁忧三年，不过，丁忧期间征召为提举应天书院，教授学子，也算材尽其用。”
宋清素道：“爹爹，我也想拜入崔先生门下，听他讲学。经史子集诗词歌赋，女儿自小便学，崔先生一代大儒，忧天下之心是天下读书人的榜样。”
宋务明迟疑道：“女孩家虽不用考功名建功立业，多读书也是好事。可是书院都是男弟子…”
宋济川豪迈道：“这有什么，二姐姐扮了男装不就好了？横竖我也可以在书院，二姐姐不会有事的。”
宋务明看着孩子们充满希冀的眼神，又思忖了一会儿，笑道：“好吧，那你们就去吧。也许不符合大家闺秀的惯常风范，但恣意无忧地长大也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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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天府。
宋清素换了男装，和宋济川先来到书院门口，前朝兴学，先帝已升应天书院为府学，并亲笔题写匾额，“天下同文”。因此不同于岳麓书院、白鹿洞书院依山而居，园林错落，应天府书院建于闹市，建筑更为规整巍峨，但结庐在人境，却也更加贴近百姓的日常起居。
此时正看见一位蓄着髯须的中年男子，牵着驴车，穿一身粗布短袍，被一群身穿藏色圆领袍的稚龄学子团团围住。
学子七嘴八舌道：“你说你是崔岩先生，可崔先生怎么会穿成这样一副粗人模样。”
“崔先生名扬天下，怎会如此邋遢地来到书院，这么不讲礼仪？”
男子不悦道：“君子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你们在课堂上学写了‘礼’字的笔画，却不知比起仪容，穿着行为的定式，更重要的是言行的敬重有礼。”
宋清素拉着宋济川走上前去，道：“应天府书院好大的名声，先圣赐榜，端明殿学士题记，可谁知，学子竟然拿所谓礼仪来欺负人。我看，就该一状子告到知府大人那儿去，把你们这些只看圣贤书，败絮其中的顽童通通抓进去！”
宋济川附和道：“学监大人眼看着院门口的争执却不劝止，只是纵容，也得一块抓进去反省！”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宋清素看清为首那人的容貌，杏眸一亮，眉尾微微一扬，笑着喊了声爹爹。宋务明下了马，招手示意他们过去，又对刚才被围住的男子作了一揖，道：“崔兄。”
宋清素愣了一愣，她拉着弟弟去给男子解围，只是不想看见这些府学生仗着家里的地位欺侮他人，却没想到竟然真是崔岩先生。再一想，崔先生虽名满天下，却一直在外任职，自己没见过也并不奇怪了。
崔岩还礼道：“宋知府。”
宋务明笑道：“崔兄已食朝廷俸禄，却依旧不改稼穑之能啊。”
宋务明转向学子们，道：“崔先生虽未言传，但已然身教，诸位可领悟到了什么？君子居其位，不能贪图安逸，要先知道耕种的艰难，才能知道庶民的苦衷。这些，光靠读书写字看典故，是学不来的。”
崔岩回头将驴车一牵，拍了拍宋务明的肩膀，潇洒道：“孩童不知是因为无正道教导，未到此地我还有些犹豫，如今却是非留下不可了。”
宋务明对姐弟二人道：“你们也跟上。”，与崔岩一同走入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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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清素与宋济川由是以知府家两位小公子的身份进入书院听学。
本朝重科举，两府三司宰执大都是进士出身，世家虽可恩荫为官，但荫官大都不掌实权，若要施展一番抱负，还是需要通过朝廷的考试。因此，能进入应天府书院的学子，既有世家公子，更多的是已经早已才名在外的才子，只待三年一度的礼部贡举，一朝金榜题名。
但宋家两位公子还是吸引了不少的注目。
长相实在太过出众了。
小公子不过十岁，身姿笔挺，笑意浅浅，瞧着谦逊又温文。
大公子略大一两岁，肤色似乎比女子还要细白，眉目亦是十分柔和，眸光明媚，水泽湛湛，一举一动清雅无伦。
宋清素倒并没有在意这么多，她每日晨起，在讲堂听崔先生讲解诗赋、策论、经义，尤以策论为重。也时常跟随先生在来到市井田野，在坊市山野之中体味世情百态，与摊贩农人交谈。
她看到几乎所有的农人都在修建池塘，引河水入内用以蓄水，没有人在田间，便问崔岩。
崔岩也正看着田野，叹了口气：“执政年前鼓励垦荒，兴修水利。诚然灌溉得以保证，耕地增长，但如今各州府官员将兴修水利作为考核标准，争相比较数量，却造成了百姓的负担。我回去便写谏文，还得托你父亲呈给官家。”
她低下头，道：“我懂了，执政发出的每一道政令，落到百姓头上，都会造成莫大的影响，哪怕初衷是好的，如果层层盘剥用人不当，落实的效果也会大打折扣。”
崔岩赞许地点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贬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