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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择婿 不报家世, ...

  •   中秋。

      宋务明叫人传话,说广平侯杨承携妻儿出知徐州,中秋时节正好在应天府,让两个孩子回来过节见客。

      杨承是杨皇后的伯父,杨皇后生父早已离世,皇帝便提拔杨承,封侯授官,虽然为了防止外戚做大,不授实权,却也不可落了皇后脸面。

      宋清素回到家中,换了身雪青色百迭裙,罩一件灰紫大袖衫,梳洗完毕,取出桂花酒,带着几个侍女将酒送入席中,又令人在每一席座位边摆了一盆秋菊。

      广平侯及夫人、世子到了宋宅入席。酒过三巡,飞花令也传了几轮,她听着父亲与广平侯相互客套,有些意兴阑珊,于是找了个醒酒的借口离了席。

      她站在桂花树下,抬头看着桂花虽掩藏在繁茂的枝叶中,阵阵芳香却扑面而来,她闭了闭眼。

      落在旁人眼里,皎洁月光下,绕发的丝绦拂过她肤白胜雪的脸庞,细密长睫轻轻颤动,裙摆翩然似是起舞。

      “宋小姐。”传来一句带着醉意的声音。

      她警惕地睁开眼睛。

      是广平侯世子杨察,她在席间就对这位世子的注视感到有些不适。

      她也有些微醺,直觉地倒退一步。

      杨察衣着华贵,目光空蒙,往前走了一步,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宋小姐竟然如此天姿国色。”

      她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掌心,当下转身要走。

      一只手从她腰侧伸了过来,手掌紧紧地扣在她身后的桂花树上,男子的声音低低拂过耳畔:“宋小姐可有订亲,我去和父亲提娶你可好?”

      宋清素悚然一惊,酒已经完全醒了。她往旁边一躲,强自镇定道:“我与世子素无交集,这从何说起?世子醉了,这话算不得数。”

      谁知杨察头一偏,又扯住她的袖子,望着她柔声道:“便是订了亲也不打紧,把它退了就是了,我要娶你,想来宋大人也会同意的吧。”

      宋清素用力拽了拽袖子,语气尽量温和道:“麻烦高抬贵手,我去找人给世子熬醒酒汤。世子这可不是做客的礼数。”

      杨察却以为她没有拒绝,松开广袖,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急切道:“我是真喜欢你,绝不负你!”

      她忍着怒意道:“我爹爹不会同意,我更不会同意。松手。”

      “我不松!我不仅不松,我还要——”他作势低下头。

      宋清素偏过头,抬起腿,朝他的膝盖用力一踹。他吃痛,手上的力道也减轻了些,她趁机挣脱开。

      宋济川闻声赶来,把她挡在身后,架住杨察的胳膊往正堂拉。担忧地看了一眼她,一边口上说着“真是喝多了,世子怎么跑到内院来了!”一边往杨察左脸上打了一拳,眼含关切道:“世子这样好些了吗?”

      宋济川把世子架回席间,杨察已经鼻青脸肿,广平侯夫人大惊失色,赶忙去扶他。

      他笑得和煦,道:“世子醉酒,一不小心撞在了桂花树上,我把他扶了回来,世子早些歇息。”

      在他人府上,总不好直接说调戏了人家未出阁的小娘子。杨察讪讪闭了嘴。

      送走了广平侯一家,宋务明神情冷肃,问:“究竟怎么回事?”

      宋济川一五一十说了。

      “啪——!”宋务明怒极,一拍桌子,桌上碗碟抖碰,“岂有此理!”

      “我现在就去写弹劾他们的折子!”

      宋济川一愣,“爹,这宣扬出去,对阿姐会不会…”

      宋务明踱着步,气呼呼道:“除了教子无方,这种权贵府上贪墨钱银,兼并良田的事情又不会少,去查一查,递个十几封奏章上去。”

      他为官虽圆滑,轻易不与人交恶,不似御史台和谏院,从上到下谁都弹劾。但客人在自家这么放肆,实在欺人太甚。

      宋务明转过头,问:“你阿姐,可还好吗?”

      宋济川想了想道:“阿姐应该无事,也没有被世子如何。”

      宋务明舒了舒眉,长叹了一口气,走出正堂。

      **

      宋清素进了房,胡乱拿起一本诗集,飞快地翻动。

      她娘走得早,爹爹娶了一房继室王氏,又陆续有弟妹降生。王氏对这位先夫人的一双儿女,向来尊重有余而亲密不足。

      她也不甚在意,她爹始终觉得对她们姐弟有亏欠,自小亲自教导他们学问,也从不拘着他们的天性。

      今晚这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世子贪图她的颜色,她心里知道父亲一定会给她出气,也还是气不过,一连灌了好几杯凉茶。

      宋清素还在想着,宋务明已经来敲她的门了。

      “清素,过来。”

      她放下书,跟着宋务明走出去。

      走到回廊的尽头,宋务明终于停下脚步,坐在飞来椅上,道:“清素,坐吧。今日之事不要太在意,为父自会去弹劾广平侯。”

      她于是挨着宋务明坐下。

      他又犹豫了一会儿,道:“爹爹不想你去结什么姻亲,攀什么富贵,可你始终还是要嫁人。你可有想过,和什么样的人结为伴侣?”

      宋清素杏眸微地一睁,一丝红意迅速漫过耳廓。

      宋务明似是有些尴尬,握了握自己的膝盖,自顾自说:“当然你若喜欢,爹爹也可以让人守在金榜下,看前三甲有什么青年才俊捉回来。只是名声在外的才子许多在乡试后就与人订了亲,这倒有些难办…”

      宋清素听他越说越离谱,赶紧制止道:“好了好了,您别再说了!女儿年纪还小,原该多留在爹爹身边尽孝才是。”

      宋务明哈哈大笑,道:“婚姻之事,本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为父也怕看走了眼,让你所托非人。我心里大致有了几个人选,你且听听有没有中意的。”

      宋清素忍不住道:“哪些人选?”

      宋务明双手交握,道:“你觉得参知政事吕大人家的二公子如何?之前吕公和为父提过一句。”

      她爹出京几年,对这些事不太了解。宋清素想起与京城好友的通信,“听说他品行不端,是个纨绔。”

      “那大理寺丞章大人家的呢?”

      “听说他脾气暴躁,动辄打骂下人。”

      宋务明有些犯愁,问:“门第都在其次,这些人你都不愿,可是有中意的人了?”

      宋清素一噎,偏过头:“没有。”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人呢?”

      她手指抚着自己的衣角,沉默了半晌,道:“不报家世,只看人品文章。”

      宋务明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道:“既然如此,明日我亲自去一趟书院。”

      他抬头看向一轮圆月,半响,道:“你在书院学了这么些年,也慢慢长大了,终究男女有别,之后,我为你请一位女学先生,在家学一学女工和管家吧。”

      宋清素手指微微一顿,道了声:“好。”

      **

      翌日,宋务明与崔岩寒暄过后,往竹林深处的茶室走去。

      崔岩将手背在背后,道:“宋兄先前为请太后还政上书而遭贬谪,如今官家亲政,又大有仁君风范,想来离宋兄被召回京的日子不久了。”

      宋务明道:“官家虽非太后所出,太后辅政这些年也是母慈子孝,堪为天下人之榜样。我回不回京倒是不要紧,造福一方百姓也是极好啊。”

      行至茶室,崔岩沏了一壶茶,宋务明盯着袅袅升起的茶雾,道:“今日前来,还有一件私事想请教崔兄。”

      “宋兄但说无妨。”

      宋务明道:“小女清素,在书院蒙崔兄教导多年,崔兄当知其性情文章,只是眼看着快要及笄了。昨日我与她谈及亲事,竟对我说,不报家世,只看人品文章。”

      崔岩往前凑了凑,颇有兴趣:“哦?”

      “崔兄执掌应天府书院,学生皆是文章中的佼佼者,不知崔兄可有人选?”

      崔岩兴趣更浓,起身取了几篇文章,递给宋务明,道:“宋兄看这两位的文章,一是苏策,一是张安道。”

      宋务明读完,合卷道:“真好文章!”

      崔岩激动道:“难得啊!”

      宋务明又反复看了几篇文章,犹豫道:“可是我现下只有这一个女儿将要许亲,崔兄以为哪一位更好?”

      崔岩一捋短须道:“文如其人,苏修谨,张疏阔,他日都可以位列公卿。”

      宋务明喝了口茶,道:“宦海也算是刀光剑影,疏朗豪迈的人可以做才子做名士,但还是稳重谨慎些才好保全家人呀。”

      宋务明起身拱手:“既然如此,还劳烦崔兄去问一问苏君,可曾娶妻,可有定亲,若不曾,可愿与小女结亲?”

      崔岩也还礼道:“宋兄客气。”

      **

      是夜,万籁俱寂,苏策坐在寝居的案前,提笔修改文章,桌案上摆满了书卷,书前灯光如豆。忽然传来清晰的敲门声,于是搁笔,起身。

      “崔先生?”苏策诧异道。

      崔岩爽朗地笑了两声:“彦国可是在读书?”

      苏策侧过身,道:“正是,先生快请进。”

      崔岩坐在书桌对面,道:“官家不久前下诏明年增设制科,制科取的是策论、谏言、体用等科的头名,进士科不足以显现你的文才,当考制科名于世。”

      苏策既惊喜且犹疑:“先生谬赞。建国以来八十年,制科中第者也仅有十余人,况且,官员登科即可升迁,是以国朝从未有过布衣登科的先例,均是已有官身再应考。”

      崔岩笑着摆摆手,道:“不妨事,考试看的是文章条理清晰、文辞优美,又不是比官职大小。”

      苏策似乎仍有些顾虑,道:“应考制科,都需要大臣推举,学生一介白衣,并不识得当朝大员。”

      崔岩又是笑:“这也无碍,我丁忧期满,官家已下诏令我入京为司谏,我为你推举。”

      苏策便也不再犹豫,起身行礼道:“多谢先生看重,学生定全力以赴。”

      崔岩示意他坐下,道:“制举难度可远远大于寻常进士科。首先需要‘进卷’,需得呈交五十篇平日的策论,由翰林学士评判,得优长与次优者方可进入‘阁试’。‘阁试’在秘阁举行,探考生之博学,须在一日之内完成六篇文章。‘阁试’通过后即可进入‘御试’,由陛下亲自出题主持,试策问一道,当日内完成三千字以上的策论。”

      苏策眼中亮起光,在烛火的照映下更显得明亮。

      制举考试难度极大,录取人数也是寥寥,所以学子对制科中第者都极为推崇。但自从先帝晏驾,制举已经二十余年不开设,所以先前并没有想过这条道路。而布衣登科可授官,等同于进士及第,官员登科可升迁,所以应考者更多的是已经考过进士科,为求升迁的官员,其中不乏大儒。考试在明年七月,既然已经决意应考,便要努力先去准备进卷的五十篇文章。

      崔岩话锋一转,问:“彦国,你我初次见面是在泰州,当时你随父亲前往,如今也有五年了。这五年你,可曾娶妻?可有定亲?”

      苏策有些耳热,道:“先生不知,学生早已立誓专意学问,不中第绝不娶亲。已经秉明父母,弟妹可先行嫁娶。”

      崔岩再接再厉道:“那你可有心仪之人?”

      苏策更是一头雾水:“不曾。”

      崔岩道:“宋知府托我为他择婿,我推荐了你。”

      苏策却沉默了,起身拱手再拜:“誓言不可违。学生已蒙先生教导推举,自当以治学为先,如今不可分心成家。”

      崔岩想了想,道:“不成亲无事,可以先定亲,等你金榜题名后,洞房花烛也就近了。”

      苏策听着崔岩的辩词,一时不知如何推拒。

      崔岩道:“过几日,你准备几篇文章,我与你去宋知府府上,请他赐教,宋知府十四岁就得先帝看重,是当世大才。”

      苏策躬身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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