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边境》安vivi

8、chapter8

　　两人爬起来，继续往林子深处摸索。森林里太黑，步行的速度不会太快，不过周拾显然对这里的山路有所了解，被他牵着手走并没有走的太困难。
　　“你刚才回去干什么？”林洛终于喘匀了气问道。
　　“拿东西。”周拾扬了下右手提着的一个牛皮质地的腰包。
　　这个包林洛之前见过，周拾一直贴身背着。
　　“里面是什么？看你一路宝贝似的带着。”好奇心驱散了枪林弹雨的恐惧，但与其说是对包里东西的好奇，不如说是对周拾所有物的好奇。
　　周拾拉着林洛的手腕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前行，言简意赅说道：“保命的。”
　　林洛知道从他嘴里也问不出什么。听到身后的枪声远去，可周拾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
　　“咱们去哪？不管你的同伙……同伴了吗？”
　　“我们不是同伴。”周拾的语气不急促，也不紧张，一如既往的平淡，“搭伙而已”
　　“啊？那个顾老四不是你们领头人吗？”
　　“他是这支队伍的领头人，但跟我没关系。”周拾知道林洛想问什么，直言道：“我欠他一个人情，这次进山帮他算还他人情。至于他和别人的冲突，不关我的事。”
　　“哦……”林洛本想追问欠什么人情，可又一想既然值得如此冒险进山，想必是不小的人情，再追问恐怕涉及他隐私了，便转了话头问道：“刚才来的那些人是洋人？是顾老四仇家？”
　　“应该是。阿尔山这片，跟沙俄和蒙古接壤，混合了不少民族，一些北方来的高加索人——就是你说的洋人，时常结伙进山寻宝。至于顾老四跟他们有什么恩怨，我就不清楚了。”
　　“那咱么就这么就走了，不需要帮他对付那些洋人吗？”
　　“不用。他手下的伙计能对付。找我来是为了帮他找东西，不是帮他跟对家火拼。”
　　周拾虽然说的简单，林洛也听出了一些其中的关系。想着这伙人进山应该是各有心思。
　　“那我们现在去哪？”林洛走了半天，小腿越来越酸。
　　“找个地方躲雨。”周拾停下脚步，透过密林的空隙望着天空。睡前晴朗的夜空现在阴云密布，周围的空气也变得越来越潮湿。
　　丛林的路极其难行，夜里更是举步维艰，连续走了半个多小时也并没有走多远，林洛的鞋底是全是厚重的老泥，已经抬不动腿了。
　　“咱能找个地方休息吗？”林洛喘着粗气问道，“我得把鞋上的泥刮掉。太沉了。”
　　“没时间了。”周拾仔细的观察周围，“很快要变天，在下大雨之前必须找到合适的地方过夜，不然陷进沼泽会很麻烦。”
　　“可我真的走不动了。”林洛扶着树一步也不想走，“我的鞋底都是泥，不行你自己走吧，不用管我。”
　　周拾没说什么，忽然半蹲下身子，背起了林洛。
　　“喂！你这样会很累的！”林洛挣扎的想从周拾身上下来。
　　“别说话，省些体力。”
　　“你……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周拾没有要把林洛放下来的意思，林洛也不再乱动，乱动只能让周拾浪费更多力气。
　　林洛想起了那天清晨，周拾扛着自己走过绵延的丘陵，路过的人起哄问他这是谁，他说这是他抓回来的“媳妇”。想到这儿，林洛笑了两声。他的声音很小，但脸颊贴在周拾的耳边，所以周拾听的很清楚。
　　“笑什么？”
　　“没……没什么。”林洛勾着嘴角，“就是想起关于咱俩的事情，觉的很……荒唐。”
　　周拾没有说话，但林洛能在静谧的夜和频率不同的呼吸中觉察到对方也在笑。
　　又走了半个多小时，天上忽然划过几缕腾蛇般的闪电，紧接着是震耳的雷鸣，闪电刺眼的白光照出前方一大片巨石，林洛挣扎的要下来，周拾只好把他放下。
　　走近了巨石，发现这些石头里面很空旷，有很多巨大的洞口互相连通。
　　“进去躲躲雨。”周拾点着火折子，带着林洛进了石洞里。
　　石洞里的空间不算小，每个洞室可以容纳四五个成年人的身量。周拾从外面折来一捆干燥的树枝点燃，两人刚围在火堆旁坐稳，大雨倾盆而至，洞口成了瀑布一般的雨帘。
　　林洛赶紧把靴子脱下来在雨帘下冲洗干净，转过脸发现周拾鞋上的泥一点不比自己少……这个家伙走路应该也不轻松，不知道是怎么背着自己还走了这么远。
　　他虽然惧怕周拾对他胡作非为，可此刻心里顿生惭愧，作为一个二十岁的成年男子，还需要依靠别人生存。平心而论，在这种环境里，如果遇到的不是周拾，自己恐怕已经变成一堆烂肉。
　　“我帮你洗一下鞋。”
　　“不用，我自己来。”
　　“快点，我可不想欠你的。”
　　周拾低着头解开靴子上的鞋带，额前刘海的阴影遮住了眼睛，从林洛的角度看去，只看到笔直高挺的鼻梁和略带弧线的薄唇。
　　林洛直接把周拾把脱下来的靴子抢过来，用树枝仔细清理鞋底的淤泥，又借着雨水把鞋底的缝隙冲干净。
　　周拾赤着脚，抱着双臂坐在一旁的石头上看着林洛干活，在他看来，这细皮嫩肉、娇生惯养的小少爷能把一双鞋洗干净，已经出乎他的意料了。
　　“洗好了，两清！你以后别动不动就扛人、背人，知道你身体好，但伤膝盖懂不懂？你现在还年轻，但等年纪大了就知道膝盖的重要性。还有，我好歹也下南洋闯荡过，别总把我想的弱不禁风，不用总特意照顾我……”林洛絮絮叨叨的说着，听到身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才小心翼翼的转头，发现周拾依在石壁上睡着了。
　　林洛叹了口气，把自己的靴子穿好，又把烘干的靴子拿到周拾脚边，然后坐到周拾对面，靠着石壁，望着瓢泼的雨帘出神。
　　雨声很助眠，林洛很快就睡着了。
　　听到狭小的空间安静下来，周拾才微微睁开双眼，眼底是看不出的神色。他把靴子穿好，走到林洛身边挨着他坐下，把自己紫貂皮的外衣脱下，盖在两人身上。
　　两人静静的躺着，雨渐渐变小，篝火的火苗渐渐微弱。睡梦中的林洛像在做恶梦，眉头紧锁，用力往周拾身上靠。
　　周拾被他的动作弄醒，看着外面的天色，似乎快要亮了。
　　破晓前，是一天中最静的时刻。夜行的动物开始入眠，昼行的还未苏醒。可静谧的树林里忽然传来脚步声，分不清是人还是野兽。
　　周拾在野外能时刻保持警觉，他立刻踩灭火苗，将草木灰踢到外面的泥里，
　　“有东西来了，到里面躲躲。”说着穿好外衣，拉着睡意朦胧的林洛躲到深处的岩洞里。刚到一处拐角的岩壁后躲下，便听到不远处一些人说话的声音。
　　一个女人道，“确定要在这儿歇脚？”
　　一个粗矿的男声道，“要不你找个更好的地方去！深山老林里瞎讲究什么！就你们这娇生惯养的劲儿让那帮马贼跑了看老板怎么收拾你们！你们……”
　　那男人似乎还有话要说，可忽然安静了下来，紧接着，岩洞外侧的人开始悄步的往里走。
　　周拾闻声不对，带着林洛往更深处走出。林洛还没睡醒，脚步踉跄差点跌倒。“怎……”他刚要开口，就被捂住了嘴，周拾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带着他继续往里走。
　　看样子，这伙人应该是看到了外头有什么东西，想悄悄往里撤。
　　洞里伸手不见五指，周拾点了火折子，火光很弱，但足以照亮这狭窄的洞穴。后面的人还没有过来，周拾不敢掉以轻心，在错综复杂的洞窟中疾步而行。
　　林洛已经被绕晕了，他不明白为什么周拾要选择左边的路而不选择右边的路。为什么要选窄的地方走而不走宽的地方……虽然有很多疑问，但跟着周拾，似乎不用担心太多。
　　相对于洞里的情况，周拾更在意洞外。外头到底来了什么东西，能让这群人悄无声息的往里撤？
　　林洛不作声，拉着周拾的手默默跟在他身后。而身后的地方，似乎可以听到一些不清楚的脚步声，那些人也在往山洞深处走，匆忙且嘈杂。
　　如果不是环境限制，相信那些人一定会破口大骂，但如此小心翼翼又紧迫的脚步声，仿佛空气里掩藏着难以遇见的危机，更令人心里发慌。
　　“外头到底什么东西？”林洛心里怦怦直跳，压低声音问道。再不说话，他的心就要跳出来了。能让这么多人恐惧的，恐怕不是普通的野兽。
　　身上的弦紧绷到了极点，甚至手脚有些发麻。林洛忽然感觉手心一热，是周拾用力握了握他，像松动了弦纽，那种紧绷到极致的恐惧立刻松懈下来。
　　又走了一段路，洞中开始能臭出一股淡淡的味道，虽谈不上刺鼻，但绝不好闻，林洛跟周拾一样捂住了鼻子。
　　“洞里是不是存在有毒气体？这个味道不太对。”林洛提醒周拾，他虽然没有山洞探险的经验，可从一些报刊上读到过村民进入山洞吸入不明毒气致死的报道。
　　“没有毒，是硫磺。”周拾的语气很肯定，“整个岩壁，被熏过硫磺。”
　　林洛还没来记得问为什么，忽然看见前面出现微弱的亮光，看来是另一侧的出口。
　　两人走出去，发现已经绕到了那片岩石洞窟的背后，四周非常安静，草木间没有虫鸣，天空宁静清澈。
　　“太安静了。”周拾说道。火折子已经快用尽，仓促间，两人所有的装备和食物都丢在了那片休息空地，仅有的物资只有周拾不离身的腰包。
　　“先找地方休息，等到天亮回去取东西。”
　　林洛早就累了，出门在外，他决定都听周拾的。
　　此刻，远处的山头已经露出了微光，只是天空还未全明亮，四周全是模糊的黑色影子，东西看的不真切。
　　奔波了一夜，林洛浑身上下都快散架了，加上没有充足的休息，脸色有些发白。
　　“周拾，你说那会儿来的是什么东西？”
　　林洛说着眼睛向身后的漆黑的洞穴中看去，墨一样的黑色看不到一丝光亮，黑暗的背后仿佛隐藏着某种邪恶的怪兽，随时会将利爪伸向他们。
　　刚才就是从这里走出来的？林洛倒吸了一口冷气，想自己绝不敢再走第二遍。他转向周拾，看到对方默默凝视着远处的一座山峰，霞光如轻纱拂过高山云端，峰顶那抹绚烂的朝霞，格外耀眼。
　　周拾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追来的是什么，但可以肯定，能让拿枪的畏惧，一定不好对付。
　　林洛坐在一块岩石上，背倚着一棵粗壮的树，树枝密阴阴的盘绕在头顶，令人觉得压抑。但一坐下，疲倦立刻席卷全身。林洛拢了拢衣服，打了两个哈欠，“你也坐过来睡会儿，天亮得等一会儿呢。”
　　周拾摇摇头，“你睡吧，我守着。”
　　林洛笑了笑，侧着身子闭目养神。刚起睡意，便觉得头发被树枝勾上了，他用手摆弄了两下，还是感觉头发上压着东西，强撑着睁开眼抬头一看，一只惨白的手骨垂下，在自己头顶轻微的摆动着。
　　“我操！”林洛大吼一声，没稳住，一股脑从石头上摔了下来，好在周拾身手敏捷，林洛还没落地，便被周拾揽起来，护在了身后。
　　两人顺着那只惨白的手骨往上看去，灰暗模糊的树冠中有着隐隐白点，与手骨的颜色相似。
　　“这棵树会吃人？”林洛惊魂未定，他以前从书上看到过丛林中的食人树，没想到自己今天竟会遇到。如果自己再多呆一会儿，没准就被吃了。
　　“吃人的不是树。”周拾目光森冷的盯着浓密的树冠，“是树上的东西。”说着便护着林洛往后退，与这棵树保持距离。
　　天色渐渐亮了，阳光透过薄雾，周围一切也变得清晰起来。林洛才看清这棵树比四周所有的树都粗，茂密的枝藤盘根错节，仿佛一个树的王国。而在树枝上摇曳的，除了树叶，便是一只只枯白的手骨。这些手骨被缠绕在树枝上，与树连成一体。
　　“这……这棵树要成精了！”林洛压低颤抖的声音，手紧紧抓住周拾的胳膊。
　　周拾微微皱了下眉头，没有应林洛的话，他的一条手臂护着林洛，右手按住腰间的刀鞘，抽出一柄淬着寒光的短匕首。
　　林洛注意到他的神情和动作，似乎在全神贯注的戒备着什么。随着太阳的升起，周围的景物越来越的清晰，静谧的树林中开始出现了其他的声音。
　　“什么声音？”林洛也察觉到了异样，警觉的看着四周。
　　像是树叶摩擦的声音此起彼伏，雨林中没有风，显然不是被风吹动。周拾一言不发，观察着四周环境。
　　“跟我来。”周拾拉着林洛攀到石窟的巨石上，找了一块隐蔽的地方躲藏。
　　不多时，地面上布满从密林中四面八方汇聚来的蛇，它们朝那棵巨大的树上缓缓爬去。
　　“原来是个蛇窝。”林洛轻声说道。
　　周拾示意他不要说话。这时，一条水桶般粗细的蟒蛇拖着一个脸色发青的人出现在他们视野里。
　　林洛的心猛然一惊，很怕那个人是自己见过的。距离太远，林洛看的不真切，但看那人的衣着和发色，似乎是个外国人。
　　“要不要救他？”林洛盯着周拾，毕竟是一个人，虽然不认识，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林洛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蛇吃掉。
　　“他已经死了。”周拾轻声说道。
　　林洛心里一紧，不敢多想。
　　“周拾，你说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
　　等了几秒，身后都没传来对方的回话，林洛转头看去，只见周拾握着银色刀柄的锋利匕首，目光凌厉的盯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