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边境》安vivi

24、chapter24

　　临近中午，雪没有要停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每簇松针上都堆满了积雪，铺成一片，将整座山林染成洁白无暇的纯色。
　　林洛听到门廊有脚步声传来的时候，马上起身把地图藏在了壁炉上的抽屉里，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在壁炉前的羊绒毯上坐下，假装在烤火。
　　周拾推门进来，故意没去多看林洛，只是边脱下外套边说：“以为你要睡一整天。”
　　林洛闻到隐隐的烟味，问道：“你抽烟了？”
　　周拾停下手里的动作，轻声“嗯”了一声，便把衣服反过来挂起。
　　“早晨那个小墩儿跟他的跟班过来，给我拿了东西。”林洛指了指桌子上放着的一堆吃的，“说是伊娜让他拿来的。是不是你安排的？”
　　周拾看了一眼，说道：“我没安排。伊娜很喜欢你，收着吧。”他说着，也走到壁炉前，挨着林洛坐下，目光若有似无的在林洛全身扫过。
　　“那我是不是要还礼？”林洛挠了挠头，“我往常最不擅长给女人和孩子送礼物。”
　　“哦？那你擅长给男人送礼物？”周拾挑了挑眉，似是玩笑又似认真。
　　“哎？你……你的关注点错了吧？”林洛说道，“我是让你帮我出主意，不是继续给我提问题！”
　　“你先回答我问题，我就给你出主意。”
　　林洛无奈的笑了笑，“行行行，我也就拜访长辈或者朋友、同学过生日送点礼物，送长辈的都是管家挑好的，送朋友、同学的就去礼品店选，一般也就领结、袖扣、胸针、手表、诗集之类的。送来送去，也就这些东西……好了，快说我要回礼送什么？”
　　周拾似乎认真的想了片刻，“你的那些丝绸，应该很受欢迎。”他说完看向林洛，眸子里映着火光，闪烁且明亮，掩盖了隐藏在眼底深处的审视。
　　“啊对！”林洛握拳轻轻锤了大腿一下，“我都忘了！那丝绸可是上等货，等我去挑几匹颜色好看的送过去！你对送礼这事儿还挺在行，没少给女孩送东西吧。”
　　周拾笑了一下，拿了两块木头往壁炉里添，“不如你有经验。”
　　“少来！”林洛用肩头顶了顶周拾的肩，笑道：“我听说想给你生孩子的都得排队，你就真的一个都没看上的？”
　　周拾微微弯起眼角看着林洛，过了片刻才道：“有啊，不过他生不了孩子。”
　　“啊？”林洛没料到这个答案。在此之前他打探到的消息分明是周拾对姑娘和孩子完全没兴趣，可从正主嘴里听到的却不是那么回事儿，原来周拾并非不喜欢姑娘和孩子，而是他喜欢的那位姑娘生不了……
　　周拾真的有心上人？林洛本以为听到这个回答心里会高兴，毕竟只要他有心上人自己就不用给他当媳妇了。可现在完全不是那个滋味，像是吞了一片柠檬。
　　“这个……这个找中医可以调理的吧？”林洛很认真的想着，“而且我觉得如果两个人感情好，没有孩子也能生活的很幸福。”他忽而顿住了，似乎犹豫了一下，又继续说道：“其实孩子和父母之间的情感很奇怪，很多家庭里往往并不和谐。”
　　周拾望着林洛微微低垂的侧脸，看他眸子里闪着细碎的光，似乎刚才的话勾起了他的某些不太好的回忆。
　　“可能吧……”周拾说道，“怎么忽然这么说？”
　　“倒也没什么……就是我常常会想，假如我不存在，我的父母就不会有那么多矛盾，也许会比现在幸福。”
　　“哎，不说了。”林洛重新抬起头冲着周拾一笑，“都过去了。我母亲在另外一个世界应该会比在这个世界过的好，父亲又有那么多妻妾，也很幸福吧。除了我，大家其实都很好。”
　　说到底，我才是那个多余的人吧。
　　这句话并未说出口，只是在心里打了个转，被林洛咽了回去。他自觉没必要跟周拾说这么多，交浅言深大抵不过留下个被别人议论的笑柄，换不来多少真诚的关心。
　　周拾看着林洛，像重新认识这个人。这个身娇肉贵的小少爷母亲不在了，父亲似乎也不太在意他。也是了……若无苦衷，一个娇生惯养的人怎么会跨过千山万水来到这境北的苦寒之地。
　　“你并不多余。”这句话出口周拾有一瞬间的后悔，林洛话里也许并没这层意思。周拾从来不安慰人，一来不想，二来不会，刚说出的这句话是有感而出，实在算不上一句安慰人的话，继而又补充道：“你大概只是想家了。”
　　正当周拾筹措一些安慰人的说辞的时候，林洛转而望向他，小鹿般的眼睛清澈透亮，“那……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周拾承认林洛的眼睛很漂亮，尤其是抬眼时被浓密睫毛半遮半掩的角度，但依然从那双好看灵动的眼睛中捕捉到一丝狡黠，他收回想要安慰人的话，语气沉了一些，反问道：“想走？”
　　这两个字一出，林洛心底一凛。这个人真是难对付……他心里暗自叹气。示弱装可怜都用出来了，他竟然丝毫不为所动。
　　他自觉刚才表演到位，一般这种将凄惨身世主动诉说的人往往会得到倾诉对象的同情。这时提出的诉求也会被轻易答应……可周拾怎么不按套路来？林洛微微眯起双眼，觉得只有两个原因，第一个，周拾是个天生冷血的人。第二，自己的心思被他看穿了。
　　“这不……快过年了吗……”林洛心虚到开始胡言乱语。
　　“是吗？你家过年挺早的。”周拾弯了下嘴角，眼里却没笑意。
　　“啊……啊哈哈”林洛倍觉尴尬，脸烫的像是被壁炉里的火烤熟了。
　　周拾收起了掖挪的神情，正色道：“现在还不能走。”
　　林洛本垂头丧气，但听周拾话里的意思，似乎还有希望。“那什么时候……”
　　“大雪封山，雪化了才能走。”
　　“雪什么时候化？”
　　“半年左右吧。”
　　林洛又抱着膝盖埋头不说话了。周拾起身摸了把他的头发，“起来吃点东西，下午跟我去仓库看你货。”
　　一提到那些丝绸，林洛更头疼。本来是拿来交易，现在货被扣了，这趟算是血本无归，不知道周大当家能不能大发慈悲，把货还给了好让他出手，大不了赚的银子五五分都成。
　　用过午饭，林洛跟着周拾到了仓库，见到了那批被扣下的几车丝绸。
　　“只有货？我的伙计们呢？”林洛以为伙计也被扣下，结果孤零零的只有几个货箱。
　　“你的伙计都跑了，只有你和你的小跟班晕倒在马车上，被我带了回来。”周拾随意坐在一把椅子上，姿势很放松。
　　“那个……”林洛打开货箱检查，丝绸整整齐齐堆叠，一件儿都没少，他看看货，又看看周拾，终于鼓足勇气问道：“能把货还给我吗？”
　　“可以。”周拾没有丝毫犹豫。
　　“真的！”林洛从货箱边缘跳下来，一蹦一跳到周拾身边，“说话算话，不能反悔啊！”
　　“我对你的货不感兴趣。”周拾笑道，“不过，放在我的仓库里，是要交保管费的。你要把货提走，先把钱交了。”
　　林洛就知道周老大没这么好说话！自己的货被他抢了，还要给他交保管费！
　　他压着火问道：“多少钱？”
　　“好说，这么多的货，这些天算你一个金币吧。”说着周拾伸出手掌，示意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林洛一巴掌拍在他手心，“没有！一分钱没有！”说完一屁股坐在地上，背对着周拾不说话。
　　周拾见他不高兴，也不再逗他。站起身来，拽着钱袋的绳在他面前晃了两下，而后扔在他脚边，里面发出钱币碰撞的清脆声音，林洛对这声音耳熟极了，眼里立刻放出光，捡起钱袋打开，里面是闪闪的金币。
　　“你跟我进山的报酬，十个金币，别丢了。”
　　林洛拿出一枚金币仔细辨认，确定是金子无疑，可还没看够，就被周拾抢了一枚。
　　“你！不是说是的我报酬吗！”林洛就像被夺食的小狗，呲着牙要扑上来抢回自己的金币。
　　周拾往后一侧身，轻轻闪过，笑道：“这几车货的保管费加上你住在我家的生活费，一个金币是不是很便宜了。”
　　林洛掰着周拾的手不肯松，咬牙切齿道：“是你抢我的货，劫我的人！最后还要让我付钱，你这也太黑了吧！”
　　“第一，我没要你的货；第二，是你晕倒我救了你，不是非要劫你。”
　　林洛几乎扑在了周拾身上，手里的动作忽然一滞，“我不是你们的人打晕的吗？”
　　“很遗憾，不是。”周拾举着金币的手纹丝不动，丝毫没受林洛一番折腾的影响。
　　“你不是要劫亲？”
　　“我要成家，用不着去抢。”周拾自上而下看着林洛，似乎并不想再重复回答这种愚蠢的问题。
　　“那我是怎么晕的？”林洛终于问到了关键问题。
　　“对啊……你是怎么晕的？”周拾很显然知道答案，可他想让林洛自己想明白这一点。
　　林洛动作一停，大脑里飞快闪过当天的画面——自己坐在马车里跟阿良准备换下女装，忽然听到马贼的吆喝声，然后四周一片混乱，他探出头查看，就被打晕了。
　　“阿良？”林洛忽然想起，当时自己是被人从背后袭击，那打晕他的人只有跟他坐在车里的阿良。“我能不能见见阿良？”他还记得老罗曾经跟他提起过的阿良可能是日本人，自己的身边为什么会混进日本人？必须找人问清楚。
　　“晚一些带你去见他。”周拾说道。
　　“现在不能去吗？”林洛越想越觉得阿良可疑，他是个急性子，迫不及待想找人问清楚来龙去脉。
　　“现在……可能不太方便。”周拾脸上一副难为情的表情，可林洛却能感到一种断然的拒绝。
　　“好，那就晚一些。”林洛也没讨价还价的余地，最后还是看着周拾把一枚珍贵的金币收入囊中。他默默发誓一定要把钱赚回来。
　　在周拾的催促下，他把几箱货重新码好，又挑了两匹色泽好的上等绸子，准备给伊娜拿过去。
　　送完礼，雪下的更大了。
　　从伊娜家出来，林洛又逗了会儿门口的狗子们，才悻悻离开。就在返回家的途中，一个人影从茫茫雪雾中走来。
　　来的人是老罗。
　　“巡山队回来了。”老罗说道。
　　“我要去处理些事情。”周拾对林洛说道，“你自己先回吧。”
　　林洛应了一声，便继续往回走，周拾和老罗则往另外一个方向拐去。
　　他们二人走的很快，风声掩盖住了脚步声，所以谁也没有注意到，雪幕之后，一个模糊的身影悄悄跟在了他们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