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边境》安vivi

13、chapter13

　　这是林洛这么多天以来睡过的最安稳的一个觉，一夜无梦，一睁眼天已经大亮。
　　今天天气不错，晴空万里。林洛精神也不错，他伸了个懒腰，心说年轻就是好，两天的疲惫睡个好觉就能解决。除了额头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体力感觉和从前精神饱满的时候没有任何差别。
　　走出帐篷，老李合着衣服躺在另一顶帐篷里休息，看守营地的人已经变成了老罗，正在用长勺搅动一锅热汤。
　　汤闻起来很鲜，像是某种菌菇，在这种环境下还能闻到鲜美的菌汤实属不易。
　　老罗看林洛起来便问，“你要不要喝？”
　　林落犹豫了一下，还没开口接话，老罗又道：“这是昨天周拾从山里采来的可以吃的新鲜蘑菇，他让我给你做汤喝。”
　　林洛一怔，周拾竟然采了蘑菇，还叮嘱老罗给自己熬汤。在这荒芜的山野和冻裂的大地上，像陡然拂过一阵东风，吹进心底，涌起温热的暖意。
　　“你要不要？”老罗盛了两勺汤到搪瓷缸里递给他。
　　林洛伸手接过搪瓷缸，轻声说了句：“谢谢。”便坐到一旁喝起了鲜美的菌汤。
　　吃了几天烤馕和罐头，菌汤喝起来格外鲜。一般的蘑菇汤似乎没有这么好喝，林洛几口就把汤喝完了，他又拣了几块蘑菇吃。蘑菇又嫩又滑，味道绝佳，他从没吃到过这么好吃的菌菇，想必应该是这山里的一种特色，大概算的上真正的山珍美味。
　　老罗又给他盛了两勺汤，林洛也没有拒绝。这时老罗忽然开口说道，“你讨厌我没关系，但是小十没有对不起你。他还给你采蘑菇吃，对你很好。”
　　林落心想他对我好不好关你什么事？再说他对我做过很过分的事，那种心理和身体上的伤害不是一两顿蘑菇就能解决的——除非天天有蘑菇汤喝，或者把蘑菇干运到上海去卖……赚回本以后，或许可以稍微原谅周拾一点点。想到此，他没有回怼老罗，但不想再谈自己和周拾的事情，便问阿良的情况。
　　他一直深感对不起阿良。那个比自己小两岁的年轻人，本应该有大好前程。
　　林洛记得阿良曾说过他的目标是做大掌柜，等衣锦还乡后娶青梅竹马的邻家妹子。可这个可怜的人第一次跟自己出门，就落到这种险境，是自己害了他。
　　老罗反应了一下才想起阿良是谁。他抬眼看了一下林洛说道，“他很安静，没你这么吵，我没对他做过什么过分的事情。”
　　林洛嘴角抽动，心想你把人连夜抬回去还说没做过分的事情，你当我是傻子吗？还是说你们这欺男霸女的事儿都不叫做过分事儿？越想越气，便掖挪道：“喂，周拾那天跟我说，他劫了我是误以为我是女的，能给他洗衣服、做饭、生孩子。那你都知道阿良是男的，还抢他干什么？”
　　老罗的重点没有话的后半段，而是放在了前半句，他没直接回答林洛的问题，而是反问，“洗衣服、做饭、生孩子？周拾这么跟你说？”
　　林洛不明所以，点了点头，“他亲口说的。”
　　老罗摇了摇头，“他的衣食都由乳母照顾，他并不操心这些琐事。而生孩子这种事，如果他想要一个孩子，北山林区和南山牧场包括东边镇上那边的姑娘，恐怕都要排着队来嫁给他。不过很可惜，他对女人一向没感觉，对孩子更没兴趣。”
　　林洛脸上肌肉有些不自然的抽动，“那他干嘛还要抢亲……不对，是把我劫走？”
　　老罗避开林洛锋利的目光，迟疑了片刻，才缓缓吐出几个字：“他不让我说。”
　　“啊？”林洛惊得后退两步，“不让说？他……他不会看出来我是男的，还故意劫人吧！”
　　老罗装作看不见林洛青白相交的脸，听不到咄咄逼人的质问，把话题重新回归到阿良身上，“那个阿良是从小跟着你吗？你有没有觉得他很奇怪？”
　　林洛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清醒过来，他冷笑一声，顺口接话道：“这里的人不都很奇怪吗，还有比你们更奇怪的？”
　　老罗完全不理会林洛的冷嘲热讽，又重复地追问，“他是从小跟着你吗？”
　　“不是。我来北境前新找的伙计，跟了我不到俩月吧。”
　　“那你是上海来的对吧？”
　　林洛点了点头，但不知道他到底想说，“怎么了？”
　　“在我们这个地区，因为河流较多，通航便利，有很西方人来这里做生意。时间长了混合生活在一起，但通过外貌和口音，还是能判断出他们来自哪个国家。”
　　“周拾父亲来自你们内陆，但母亲来自波斯湾，他的外貌跟你也有差别。”老罗说道，“可能是继承了母亲的缘故。”
　　林洛想怪不得周拾虽然五官硬朗立体，但并没有西方人男性那种锋利的粗犷，反而有种柔和的精致，想必他的母亲是位异国美女。
　　“你到底想说什么？”林洛被绕晕了。
　　老罗愣了一下，发觉自己好像也说远了，又把话拐回来，“我是想说，你确定你说的哪个阿良跟你是一类人？”他顿了顿，斟酌了下措辞，好像琢磨怎么用汉话解释的更明白些，“或者说，你确定他跟你是同胞吗？”
　　林洛愣了一下，首先没料到老罗会说“同胞”这词，其次，他从没想过阿良到底是哪里人这个问题。可为什么姓罗的会有些突兀的用这个词，难道他怀疑阿良另有身份，或者说怀疑他们二人另有身份。
　　老罗想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他那晚发高烧，说了一句梦话，我听不是汉话。”
　　林洛盯着老罗，怔在原地，“不是汉话？你没听错？”
　　老罗点点头，“是句日本话。”
　　林洛彻底懵了，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涌向大脑，“他是日本人？等等，你怎么知道他说的是日本话？万一只是吐字不清呢！”
　　“小十跟日本人打过交道，我听过他们谈话。”
　　林洛一时无言，他忽然明白老罗想表达的意思——
　　要知道现在境内局势动荡，日本人具有治外法权，说白了就是高华人一等。一些大的贸易公司并不避讳雇佣日本人当顾问或者技术员，但日本人绝不会轻易给华人当学徒或者小伙计，阿良如果是日本人，为什么要伪装身份来自己身边当伙计？
　　林洛回忆了一下阿良签的契约内容，分明记得他写是汉字——陈良，祖籍江苏。如果老罗说的是真的，阿良精心安排的造假，背后目的非常可疑。而且这种从头到脚，从语言文化到日常行为都毫无破绽的精致伪装，他一个年轻人绝不可能独自做到，他的背后还有人？
　　“我们这里不太喜欢日本人。”老罗说，“他们太贪心狡诈，小十经常提醒我小心他们。哦……小十就是周拾。”
　　林洛双手捧着搪瓷缸，里面的汤已经凉了。他垂眸思考着什么，纤密的睫毛在高挺的鼻梁上投下根根分明的阴影，同时遮住了眼底细碎的微光。
　　“我并不知道他是日本人，等回去和他谈谈。”
　　“嗯。我觉得他有些可疑。不过他现在很安全，我离开的时候已经不发烧了。但是对他不放心，安排了人看着。”
　　“好。”林洛默默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还要不要汤？还剩最后一点。”
　　“不了，留给老李吧。”林洛把冷掉的汤喝掉，搪瓷杯用水雪水冲了下，还给老罗。
　　在老罗的手碰到搪瓷缸的时候，林洛并没有松手，他按住杯沿，眼神冷静，“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老罗低着头，没有说话，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
　　“你怕我跟阿良是一伙，都是伪装的日本人，担心我对周拾不利？”林洛眉头微微拧起，“老李说你性格憨傻，我倒是觉得你跟顾老四不相上下。”说完，把搪瓷缸放在了老罗面前，起身拔腿离开。
　　他找了个暖和的地方站着透透气。刚才的一番话让他脑袋有些乱，需要理清些头绪。来北境做生意这事儿是被一个老同学撺掇的，说这片山区有一种药材，红色的粉末，很珍贵，外国人高价购买，是个一本万利的买卖。但林区当地人不愿售卖，只愿意用丝绸交换。为尽快赚钱，他才卖面子赊账购置一批上等丝绸，准备出境后在阿尔泰东北部湖区贸易市场置换那种药材。同行的伙计是从自家柜上现找的，为此还劳烦了大伯父，应该都是可靠的人。
　　阿良就是自己家柜上，做了一两年的前厅伙计，大伯父瞧不上他，就随手打发跟着林洛来北境。
　　林洛站在太阳底下，抱臂低着头思忖着。暖融融的阳光晒着后背，身上却有散不尽的寒意——大伯父是真瞧不上阿良，还是另有目的？回去后务必找到阿良问个清楚。
　　正想着，身后的山体里忽然传出一阵巨大的闷响。林洛猛地回去看去，正是昨天周拾他们进入山洞的方向。

　　与此同时，幽暗狭窄的山体内部，一行人正缓慢前行。火把将两侧山壁照的通亮。
　　“这边有金子！”一个伙计的喊声从队伍最前面传来。
　　众人纷纷给顾老四和李判官让路，两人贴在岩壁上瞧了许久，才从嶙峋的石头缝里看出指甲盖大小的金色的反光。
　　“果然是金矿！”顾老四笑的合不拢嘴，“赶紧准备炸开这块！”
　　顾老四的伙计立刻拿着配好的炸药上前，塞到岩石缝隙中，扯出一根引线，众人立刻退后。燃了引线，只听一声巨响，矿洞里烟尘暴起，呛得人睁不开眼。周拾始终都在队伍最后，没有和其他亢奋的伙计凑到跟前。
　　硝烟散尽，满地的碎石中掺杂着细碎的金色石块。“发了发了！”几个伙计兴奋地一蹦三尺高，立刻有人拿过筐子将碎石收集起来，再通过昨晚搭起来的吊索往外运。矿洞口有留守的伙计，由于矿洞入口和昨日炸开的山体入口有一定的高度差，伙计需要借助数条绳索，才能将一筐筐金石搬运出山。这些碎石将会经碾磨清洗以及其他繁琐的步骤，才能筛出一粒粒纯正的金子。
　　在顾老四的指挥下，几十个伙计有条不紊的进行另一处的开采。爆破声不断从矿洞深处传来。
　　李判官有些顾忌，这么频繁的爆破，一定会影响矿洞和山体的结构，他正准备跟顾老四商量采用人工开凿或者调小炸药计量，之间一声炸裂，山体深处忽然传来隆隆不绝得响声，像千军万马，又像洪峰过境。
　　众人一惊，皆停下手里的动作驻足去听。有的胆子大些去探去前方，有的将耳朵贴在石壁仔细听着动静。
　　那声音却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不用附耳贴壁，也能听的一清二楚。李判官望向顾老四，两人面面相觑，一时皆不知如何是好。
　　探去前方的那个伙计举着火把匆匆奔回，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只不停喊一个字：“水！水！”
　　所有人再不顾手里的工具，纷纷拔腿转身往后跑。矿洞里透水速度非常快，而且水一旦漫出来，在狭窄的井道中，根本没有喘息的空隙。
　　四下一片兵荒马乱，不知谁情急之下扔下的火把正好点燃一根还没引燃的炸药引线。又是一计震耳欲聋的巨响，碎石飞溅，将没来及的跑的几个人生生堵住。
　　跑的快的则慌不择路，矿洞里乱跑一通，脸上身上都有被砸破的地方，轻伤的只是破了些皮肉，重伤的断手断脚，头破血流。
　　顾老四和李判官更是乱了阵脚。他俩本就是杀人越货的马贼，习惯色厉内荏，装腔作势，遇到危险都是手下人顶着。这次大财砸在头上，没想到却砸得个有命挣，没命花。
　　连锁效应一起，矿洞不断坍塌，烟尘弥漫，水声咆哮，似乎整个山体都变成了复活的巨兽，要把所有人都吞吃入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