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唤我》21121

2、画家2 画家2

　　当他从扭曲的小路攀上高处的白色建筑，身后的道路就变成了满坡的绿茵，像某种动物柔软的绒毛一样随风摇摆。充满生命力的绿色非常无害，令人想要将其拥入怀中。
　　查尔斯的脚步似乎停滞了很久，又似乎只有一瞬，他想起自己原本要去的地方，才把视线从茸密的草地上移开。
　　它比从坡下看到的要小很多，白色的石板装饰着外围。从近处看时，那种朦胧的发光感消失了，沉淀出破旧的色彩，像一张发黄的白纸。
　　他在门前徘徊，想进去看看里面是什么样的，但此时赤裸的双脚已经没入了一条小溪，白色建筑的另一扇门在身后，自己似乎就是从那里走出来的，只是已经忘记了刚才看见过什么。
　　这没关系。查尔斯模糊地想。
　　他的思绪飘向眼前的事物。
　　小溪中充满了生命，很多红褐色扁平的软体动物在溪底的石块上附着，它们从背上排出无数蓝绿荧光的卵，这些卵被水流冲散，如同闪烁的恒星一样在暗色的星河中漂浮。查尔斯的双耳被水轻柔地捂住，低沉的水声在大脑里轰鸣，伴随潮汐一样的韵律，又好像某种缓慢的心跳，而他的回应变成气泡破碎在液体中。
　　查尔斯感觉自己逐渐浮出水面，细微的曙光如同水面的粼波落入他的眼睛。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了。
　　昨晚虚掩的窗户被夜里的风吹开，导致现在屋里的温度有点低。查尔斯左耳有些刺痛，一些液体从耳朵里滑出来，他摸了一下，看见手指上是红色的血迹。
　　他怔愣了一会，但发现左耳的听力没有消失，心中舒了一口气。
　　隐隐的刺痛表示确实有什么东西伤害他的耳朵，就像没有穿着潜水服就来到一定深度的水下，过高的压强挤迫鼓膜；就好像刚才那个湿润的梦境是真的。
　　现在回忆起来，他只记得梦里的几个画面，以及最后没有完成的一件事情。像被从水底拽起，驱逐出了梦境。至于那是什么事情，又是为什么要做，现在已经完全失去印象。
　　查尔斯决定今天去镇上逛一逛。
　　除了听从昨天休斯敦夫人的建议，他自己也对那所教堂很感兴趣。说不定教堂后面真的有溪流或者湖泊。
　　村镇边缘只有几条比较重要的路铺了沥青，沿着主干道，能走到镇上警局、学校、商场等公共场所聚集的地方，在学校后面的低坡上就是那所白色的教堂。
　　镇上走动的人很少，超市里只看见一个营业员在值班，查尔斯买了一瓶苏打水，用现金付账。
　　“欢迎光临，你是住在休斯敦家的那个艺术家吧？”结帐的时候营业员才从椅子上站起来，问他。
　　查尔斯腼腆地笑笑：“不是的，我只是一个美术学生。”
　　“哦……真少见……你来这里做什么？我们这里除了种地就没有别的娱乐了，生活太他妈无聊了。”
　　“或许吧，我很快就会离开了。”查尔斯缺乏对此谈话的兴致。
　　营业员没有等到查尔斯同他一起发牢骚或者分享别的新闻，就看见他低着头走出超市。
　　“……好吧，希望下次还能见到你。”营业员远远地说。
　　并非查尔斯不屑于与乡下的超市营业员聊天，只是他有一种莫名的急迫，一种好奇，让他没有办法停下脚步。昨天的梦和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都很奇怪，他不明白这些之间是否存在某种联系。查尔斯没有带他的油画工具出门，只随身携带了一个速写本，不过天气还是有点炎热，他需要冰凉的饮料来缓解路途中的疲惫。
　　教堂前的小路很普通，是沿着学校的外墙向上的，有一段平缓的小坡和几阶石梯。教堂周围有很多树木，除了主体的白楼，旁边还有几间风格很现代的木屋，挂着教堂工作人员办公室的字样。白楼的颜色是由一层漆刷上去的，和别的镇区教堂没有多大区别。查尔斯感到一阵失望。
　　教堂里边的桌椅非常陈旧了，室内的灯管都是通过额外安装在墙面上的电线通电的，它确实有一些年份。
　　这附近的风声和树叶的声音很响，夹杂着昆虫和鸟类的鸣叫，所以查尔斯没有听到远处的脚步声一点点靠近，直到教堂讲台旁边的木门发出极其嘶哑的摩擦声，把他吓了一跳。
　　“你在这里做什么？”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白衬衫和黑长裤出现在门边。
　　查尔斯觉得他大概是教堂的工作人员。
　　“我很抱歉，我只是想画一副它的画……我是指，这个教堂。”
　　“不必道歉，如果你因为喜欢这里的氛围而想作画的话，我很支持。这里确实有令人平静的能力。我很意外在这里看到一个生面孔，但如果你不是那些来破坏我们的教堂的异端，可以尽管呆在这里。你看到那个摄像头了嘛？”男人指了一下查尔斯身后的门口，“我会在旁边的办公室工作并且监控。你可以直接叫我德温神父，但如果你有需要的话，也可以来找我。”
　　他朝查尔斯露出一个微笑。
　　“谢谢你的提醒，不过我可能明天或者过几天才会带工具来写生。”
　　“没问题，这里空间不大，你可以自由参观。后面的树林也属于我们这所教堂，平时很少管理，但从来没有大型野生动物出没，你如果感兴趣的话，天黑之前也可以去看看。”
　　“好的，我会的。”
　　他温和的笑容一直挂在脸上，点了点头。
　　“祝你愉快，查理。”
　　然后那扇嘶哑的门把他隔在了另一侧。
　　“……查理。”查尔斯默默复述了一遍这个常常被人用来指代他的昵称，哪怕他已经21岁了，还总是会有人叫他小查理。
　　但这个神父不应该知道他的名字，从他口中听到这样亲切的叫法令查尔斯感到很奇怪。当他对这里还一无所知的时候，似乎已经有些人对他了解了很多。希望这只是因为他住进了休斯敦太太家里，所以镇上的许多人早已听说过他。
　　教堂墙上挂了几幅打印的图像，讲台的后方则立着正位的十字，这只是一间极其普通的长方形屋子。查尔斯不想惊动那令人头皮发麻的侧门，从来时的入口出去。教堂有两扇侧门，神父进来的那边确实靠近办公室，而另一侧则通向环绕教堂的树林。林间有很多脚印，有些足迹合并在一起形成一条若隐若现的路径，不过那些恣意生长的杂草和灌木让这条路非常难以辨别。一眼望去，完全没有水源存在，只有一片茫茫林海。风声、鸟声和虫鸣相互交替，查尔斯觉得它们像某种语言。
　　当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查尔斯感到右耳突然剧烈地疼痛，所有的声音都离他远去，大脑被来自右侧的蜂鸣充斥。他的左耳还能听到一些，但那穿透大脑的痛苦阻断了思考，令他没办法听清。他的意识正在远离，他的躯体正在对话，查尔斯感觉自己已经获得了某种信息，但它们扭曲在一起难以分辨。
　　……
　　查尔斯清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四周都看不见灯光，他被漆黑的树林环绕，手里拿着铅笔和速写本，画面上有一片混乱的笔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