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唤我》21121

1、画家 画家

　　今天是明媚的一天，夏日即将逝去，金黄的余热照耀着大地。
　　乡下的田野很开阔，柴油机停在树荫下，皮肤晒得发红的工人一边抽烟一边乘凉。已经有半数的小麦被收割了，农耕机将它们扎成规格相似的麦垛，晚上会有别的工人驾驶卡车将它们运走。
　　这些景色都在查尔斯构思的取景框中。
　　他的遮阳篷有点过于脆弱，总是会被田野上吹来的风刮歪，就那么倒在一旁，形同虚设。不过他已经停下了画笔，正在享受下午时分逐渐弥漫的凉意。缺少了遮挡，金黄色的日光落在画布上，破坏了原本的色调，但查尔斯反而对此颇为满意，稍晚一些时候，他打算主动把色调改成这种暖黄。
　　作为一名美术学院雕刻系的学生，查尔斯有时候更喜欢平面绘画。练习绘画写生也有助于提高他的雕刻水平。或者说，有时候远离城市，呼吸一下田野或者大自然的空气，更能激发他的灵感。
　　他的学校和家人都不在附近，这个地方是他在社交媒体上偶然了解到的。此地远离城市，人烟稀少，但因为发达的农业，生活设施还是比较完善的。农田环绕着现代化的城镇，占据很大的面积。沿着穿越农田的公路，能看到一些具有一两百年历史的庄园，只不过这个距离以步行难以抵达，需要有辆汽车才行。
　　尽管查尔斯考到了驾照，但他还买不起任何一辆车，仅是从家里把车开过来的油费，都是他目前拿不出手的巨款。通过中介销售自己的油画赚来的钱，只够补贴画材和生活费，偶尔为了赚钱画一些名画的仿制品，拿到手的钱也不是很多。这个假期，为了到这里旅行，买机票加上租半个月的房子，几乎把他之前的存款花光，不然他肯定会换购一款更加牢固的写生遮阳篷。幸好房主会给他提供一日三餐，不然每天可能只能吃上几口面包了。
　　这个短租房也是他在网上预订的，年纪不小的女房主把自己和蔼可亲、满头白发的照片展示在界面中，一只肥硕的短毛猫同样入镜，令人很有好感。虽然价格实惠，但因为这里并非旅游胜地，入住过并且留下评论的旅客只有一位，表示房东不仅会帮忙打扫，还会提供伙食，让查尔斯一眼就看中了它。
　　女房主姓休斯敦，她有两个孩子，一个在隔壁的镇上做农场工人，一个在华盛顿上班。她的孩子都已成家，孙子孙女共有三个。查尔斯见过她其中一个儿子，每隔两三天这位年近四十的休斯敦先生会和妻子一起从隔壁镇过来聚餐，并且带着休斯敦夫人准备的甜点回家。老休斯敦先生因为一次意外，已经离世很多年了。她独居的小屋有时需要一些热闹来装点，但儿子的陪伴总是很短暂。给有需要的房客或旅行者提供住所和食物，对休斯敦夫人而言或许是一种更充实的生活。
　　等到查尔斯打包好繁琐的绘画工具和颜料，天色已经暗了很多。橘红和靛蓝色泼洒在天空中，落日余晖在云中拖曳，高远而稀疏的火烧云之间漏出黯淡的星光和一弯长月。如此浓烈的色彩来自那名为太阳的恒星，或许它远比这更为复杂，可是人类的视觉中只能看到这些，它们已经足以让人感受到绚丽的冲击。
　　查尔斯提起半桶灰褐色的颜料污水，把没干透的作品正面朝外挂在背包后面，然后依依不舍地离开。
　　只需步行十分钟，就能看到位于村镇边缘的独栋小屋，再步行几分钟，就能来到屋子的前院。乡下的路灯比较稀疏，麦田里的灯光更加稀少，如果不在六七点之前回到镇上，外面昏暗的环境可能使人步行时发生意外。虽然才来了几天，但每次傍晚看到休斯敦夫人房子里透出暖黄色的光芒，都让查尔斯有种家一般的亲近感。
　　屋里正在播放电视，那只猫趴在客厅的窗户边沿，查尔斯能看到它毛茸茸的尾巴在玻璃上左右摇摆。
　　他穿过前院的半高木门，又推开屋子走廊上镶嵌玻璃的正门，一进屋便闻到烤派的甜香。门口正对面的桌子上有一架小巧的古董钟，指针平稳地向前滑行，即将敲响下午六点的钟声。
　　“休斯敦太太，我回来了。”查尔斯用很大的嗓门说道，以防听力下降的女房主听不清楚。
　　“……欢迎回来，小查理。”女房主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你把那些东西放好，我忙着烘焙，需要你帮我一点儿忙。”
　　“没问题。”
　　客厅面积很小，从玄关进来后的另一边与之对应的是一楼的公共洗浴房和储物间，玄关走廊深处是主卧和楼梯。客厅远离壁炉的一侧是阳台，与后院相连，另一侧是猫猫专属的窗户。
　　油画气味很大，需要在干燥通风的地方晾干，休斯敦太太允许他把油画放在储物间，那里除了存放一些不常用的农具，还有洗衣机等生活电器，储物间有一扇通向院子的门，晾晒衣服或者搬运工具十分方便。自从查尔斯住进来，这扇门就一直开着用于通风。
　　查尔斯对于乡下这种从不锁门的习惯还是有点不适应，但他确实也没什么比这几幅画或者楼上笔记本电脑更值钱的东西了。
　　他租的房间在二楼，与一楼的公共洗浴房和储物间对应，自带一个盥洗室，曾经是休斯敦夫人其中一个儿子的童年卧室。
　　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后，他来到一楼帮休斯敦夫人准备晚餐。
　　已经烤好的一个派是给查尔斯准备的，另一个正在加工的则要给明天来聚餐的儿子。查尔斯厨艺有限，他主要负责一些搬运的部分，比如把煮熟的主食和蔬菜搬运到碟子上，再搬运到饭桌上，再把各种搭配好的佐料添加到食物中，最后搬运一下其余餐具，简单的家常晚餐就准备好了。
　　休斯敦夫人像往常一样做完餐前祷告后，对查尔斯说：
　　“查理，你信仰主吗？”
　　没有人问过他这样的问题，查尔斯不知道该如何对此回应一位虔诚的教徒，他和大多数年轻人一样，会去参加教堂活动，也听过无数次教父讲经，但比起信仰，对他们而言这些更像一种习惯。
　　“……我想，我是。”
　　“没关系，我知道你是主的孩子。我的孙子们从来不去教堂，但他们也是主的孩子。”女房主和蔼地笑了笑，“实际上我想问的是，你可以画一幅画给我吗？那座教堂的画，在那里主见证了我和我丈夫的婚姻。”
　　镇上有一座历史悠久的教堂，他来时就曾远远地看见过，那座教堂在一处坡地，洁白而古老的形制有一些特殊的美感。只不过描绘宗教和信仰从来不是查尔斯的首选。
　　“如果你同意画的话，我会付钱的。当然了查理，你也可以拒绝，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去教堂看看，你一定能感受到主在那里留下的温暖。”
　　查尔斯不忍心直接拒绝她。
　　夜里，查尔斯在即将睡着之际想起晚餐前休斯敦夫人提及的那所教堂。那是白色的建筑，如同一抹光的影子。

作者有话说

　　不涉及现实中的任何宗教，而且本文主角没有宗教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