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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衡量   次日一 ...

  •   次日一早徐奉就去衙门推开了公务,打马去往平湖县,来到了陆知州的门庭前已是正午。

      三四月的天气微微有些热了,徐奉因为心里揣着急事,没有乘坐马车出行,自己骑马跑了一上午,这会子口干舌燥,绵密的阳光顶在头上,叫徐奉的鬓边生出一层薄汗来。

      叩开陆知州府苑的大门,门房儿认得徐奉,笑嘻嘻将人请进了门中。

      正四品大员的府苑十分气派,陆述之统管平华州,底下县里的地方上有什么好的东西都要先经过这位知州大人之手。

      走在陆府庭院的六菱石子小径上,徐奉暗自整理仪容。

      就譬如这院落中夹道的潇湘碧竹,乃是武阳县李知县的钟爱。三年前花了好大价钱从苗木商那里买得,种在自家门庭前,精心培育了三年,养的是瘦玉潇潇、劲挺风骨。上回陆述之到武阳县视察公务,到李知县家中吃茶时对这一丛翠竹赞不绝口,事后李知县就命家里下人拔了这翠竹,亲自送到了陆述之的府上来。

      耳畔竹枝青叶簌簌风声,徐奉那点子薄汗早就凉透了。

      其实他每至陆述之府上总觉得浑身不舒服,这府苑的墙又不是拟天之高,却好似外边那些艳阳光影一星半点儿也照不进来,一年四季都是这样寒沁沁的。

      然虽这般,可富贵却是实打实的。

      徐奉曾在陆述之的书房里见过一樽西洋鎏金珐琅自鸣花钟,上头嵌着不知多少宝石珠子,真是无以言喻的精致奢华与奇妙巧致,是徐奉这辈子都不敢想象的物件儿,从前只听说宫里的娘娘们能用那样的稀罕玩意儿。

      来到了陆府的前厅,下人延徐奉稍稍宽坐,陆述之那边儿已有长随通报了去,即刻就来。

      徐奉哪敢说什么,忙道不慌不慌。这些年下来,禀诉公务时他早就等陆述之等习惯了,这一小会子算得了什么。

      琥珀色的茶水盛在碧玉荷叶盏里呈送上来,徐奉接过,觉得掌中荷叶盏触手温润如凝脂,就知这茶盏不菲。小心翼翼的托在手里,茶水轻轻抿了一口,便仔细着放在了紫檀木的桌案上。

      就说那厢陆述之闻人来报徐奉登了门,一旁坐着的夫人柳氏登时就面露惶然之色来。

      柳夫人蹙眉担忧道,“果然这就找上门来了,都怪妾身不好没有看管好如眉,竟叫她溜了出去。郎君,此事若是为难,索性也别强着徐家了。”

      陆述之生了一副鹰视狼顾的相貌,家里人都很是怕他,但唯独对自己的夫人宠爱有加,从来温声细语,没有半点儿疾言厉色的时候。

      听见柳氏这么说,陆述之也并不恼怪她,只道,“子不教,父之过,原是我日日为着公务繁忙,对二郎的管教上疏漏了。那孩子从小就胆大妄为的很,如今酿成这些事我这个当父亲的也难辞其咎,可儿女大了哪有不成家的道理。咱们二郎的这些事拿出去说,谁家女孩儿还愿意嫁,就是不能放在明面儿上,可那些高门大户一个个都是不吃亏的,又怎能坑得起,所以才要从我手底下的小官小吏找人家,不怕得罪。”

      柳夫人有些于心不忍,“可徐家的女儿也是好端端的闺阁小姐,过了门晓得了咱们二郎先前那些糟心事,这哪个女子受得了?”

      说到这儿陆述之才有些愠怒了,柳氏身体不好,常年抱病在卧,故而儿子后院儿里的事她很少过问。尤其陆家大儿子是个十分懂事稳重的人物,从来不让旁人操心,这怎么也想不到,一母同胞的次子是这样一副花花性子烂德行。

      这回闹出了孩子来,大儿媳妇奉公爹婆母之命去清理陆二郎的后院,林林总总清点下来竟是满院子的通房暖床丫鬟,连同府上厨房里有些姿色的烧火媳妇儿都有攀扯,惊得大儿媳不敢插手调理,觉得实在难看。

      陆述之震怒之下雷厉风行的处置了那一干污糟人物,只是船过留痕,雁过留声,终究是没办法料理干净。尤其是那位柳夫人的侄女儿,怎好收拾呢,况那妮子很会哄人,早先就讨的柳氏很喜欢她。

      “那个小畜生,惯会在咱们俩脸前儿装样!”

      陆述之骂了一句,又转过来宽慰柳氏,“夫人不必担心,徐奉我是最知道的一个人,一心想要攀高枝儿,自私自利又胆小怕事,即便要闹也闹不起来。”

      柳夫人听了心里稍缓下来一些,“那郎君可要同人家好好说,若是婚事成了,人家闺女嫁到咱们家里来,我一定全心全意待人家好。”

      陆述之笑了笑,说道,“夫人放心吧。”

      陆述之起身来了前厅,见徐奉一副老实模样坐在那里,心中冷笑,自己拿捏他还不是一拿一个准儿。

      徐奉见陆述之来了,连忙起身相迎,一如从前那般奉维样子。说起来今日原是为着女儿的婚事而来,这事儿本是他占着理,现下倒没来由的心虚气短的很。

      二人客客气气相互让着坐下了,陆述之便道,“徐知县怎么这会子有空过来,眼下正是农忙的时候,得闲了还是多去陇上看一看。你身为百姓父母官,要多多的考察民生。”

      糊涂还是要装一装,若徐奉不提二郎的事儿,他自也不会主动提,没得叫大水冲了龙王庙。

      听得陆述之提起政务来,徐奉连连点头,“是,大人教诲,下官铭记在心,只是……”踟躇了片刻,究竟爱女之心占了上风,“今日不为政务而来,是为着那一桩令郎与小女的婚事。”

      陆述之挑眉问道,“怎么,出了什么变故?”

      徐奉便把晚晴在广济寺的遭遇听闻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末了又道,“大人,虽然我们家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可也是正经的人家。我那女儿也是我和她娘娇生惯养着长大的,若是令郎已有心仪之人,我看着婚事还是作罢了为好。”

      陆述之静了静,定定看着徐奉,半晌一扬手,即刻有侍女来添茶换水。乳白色的水汽升腾翻滚,陆述之的半张脸隐在茶雾里,模模糊糊的叫人看不起轮廓。

      “唉,竟如此荒唐!都怪我们疏忽了,竟不知那女孩儿偷偷溜了出去,”陆述之装作不知道,喟叹了一声,“那女孩儿原是内子的侄女儿,正如她所说是家道中落了才寄住在我们府上的,偏内子是个最和善温柔的人,谁晓得竟是引狼入室、养虎为患。如今孩子虽打了去,可毕竟已与二郎有了情分,凡只要一说起将她送出府便是无休止的哭闹,更要一头撞死在我门前。徐老兄,你说说,我这样的人家哪经得起这么折腾?”

      徐奉见事果然如此,心里再惧怕陆述之也不快起来,“陆大人,既如此,那女子这样泼悍不如就娶下来,给个正经的名分才是。我家小女也是软弱无能的性子,对上那位,只怕还不够人家塞牙缝儿的。”

      陆述之摆了摆手,“话可不是这么说的,经此一事,我家二郎见识过那女子的泼辣无赖相,心中已然不喜欢了。盼着要娶一位知书达理的女孩儿回家来,做正头娘子呢,再说我们以后也会加紧对二郎的管束,必不会再生出这样的事了,”说着又一笑,“往后咱们做了亲家,官场上相互扶持帮衬着,都是再熟悉不过的,岂道不好?徐老兄而今也年纪大了,难道不想再进一步?若有机缘,上京城里去看一看也未尝不可啊。”

      要紧都在后头这几句上,一下就说中了徐奉的心事。

      徐奉咽了一口唾液,原本就底气不足的心愈发有些动摇了。

      褚丰县虽好,可说穿了也就是一个小县城,他在此做个知县,难道就是他自己仕途的最高点了。不甘心啊,想自己也是满腹的诗书经纶,小小知县实在屈才。

      读书人嘛,十年寒窗苦读支撑自己的是什么,不就是想着去博取功名,光耀门楣。

      徐奉觉着自己机遇不好,一直困困顿顿,真是龙游浅滩、大材小用。如今陆述之这话也说的够明白了,可却要拿自己的女儿来成全,又不忍心。

      徐奉犹疑难定之际,陆述之笑道,“徐老兄,若是还拿不定主意,不如回去与家里人再商量商量,这本不是非要不可是事情。”

      闻听此话,徐奉是慌了神,原来人家并非是一定要自家女儿不可。脑子里头转了一圈,想起来佟知县的家里仿佛还有个待嫁的小女,若是陆家同他结了亲,往后看着人家坐起高楼、升官发财,自己哪能咽的下这口气。

      但到底徐奉是多年为官的人,还是有些衡量的,想起来昨日惠王说的话,便葫芦画瓢道,“大人,其实咱们都是做长辈的,好与不好还是得看儿女们的意思。女儿大了,也有自己的主意,不若两下里约个日子叫他们见见面,成不成的全看他们自己吧。”

      一听徐奉这话,陆述之倒有几分意外了,不过这并不是什么不合理的要求,当即应下,“这样吧,后天我让夫人在家中设赏花宴,到时候邀一批妇人小姐们,你让你家夫人带着女儿过来,找个时机一见便是了。”

      徐奉觉得如此安排甚好,满口答应下来。

      陆述之送走了徐奉,转头先去了祠堂,如今徐二郎就被罚禁足在祠堂里,伺候祖宗牌位香火。

      陆二郎这些日子茹素禁色,镇日里闻着檀香烟气,人给熏的越发浑浑噩噩,正依偎着蒲团打盹,忽听祠堂门被打开,连忙打起精神坐直了身子。一见陆二郎如此,陆述之气不打一处来,上前去照着陆二郎的脊背就是一脚,平日里山珍海味把陆二郎喂得壮实,生生接了父亲这一脚也没吭两声。

      陆述之现在懒得瞧陆二郎,话也不想多说,“后里你娘摆宴,叫徐知县家眷来府上。人家听说了你的丰功伟绩,如今待要来相看你!你给我老老实实的奉承人家,如今闹得连个芝麻小官的人家都瞧不上你,真是会给我和你娘长脸!”

      陆二郎一愣,“他们怎么会晓得?”

      陆述之怒道,“还不是你那相好的如眉小姐,真是能折腾有手段,在咱们家住了半年,如今竟能买通咱们家的下人替她办事了!这回我与你娘也商量好了,即便是死也要把那贱人给扔出府去!你就在此给我好好思过,往后再有拈花惹草的事,我头一个打断你两条腿!”

      陆述之狠狠骂了一通,拂袖而去。祠堂里陆二郎却想起来往日与如眉小姐的温存时光,而今不知情人死活,不禁心疼起来。

      徐奉回了褚丰,没上衙门去,因急着要与宁夫人说这事便回了家。谁知一回去宁夫人并不在家,带着两个女儿上娘家去了,还没回来。徐奉只好按捺下来,上卢氏的院儿里去吃茶。

      说起来如今卢氏比大姑娘亲娘还惦记着这桩婚事哩,一见徐奉回来了,忙一溜儿的侍奉。将人扶在三联交椅上头坐下,扭着腰身伺候茶水,笑靥如花道,“老爷跑了一日想必也辛苦了,这是拿去岁咱们园子里梅花蕊中露珠煮水烹的茶。老爷尝尝,是不是格外清甜。”

      卢氏惯会使这些小意温柔的手段,既献了媚又体现了文人雅趣,徐奉十分受用。

      “不知老爷去陆知州家问的如何了?那陆二郎可堪托付?”卢氏也不拐弯抹角,她现在巴不得婚事定下来,好教抬一抬知县家的门楣呢。

      徐奉砸了咂嘴,说道,“那陆二郎是有些风流韵事,不过都已经淡了,陆大人也再三的向我打包票,晚晴嫁过去一定是去享福的,我也不好就抹人家的面子。定在后日,由他家做东摆个筵席,叫年轻人们见一见,若互相都看得上,这事就定下来了。”

      卢氏听了简直喜上眉梢,“妾身说什么来着,只要家里的大人肯做主,便都没什么要紧的。”

      徐奉也笑了起来,“正是这个道理,毕竟是大户人家,何况咱们家不愿意也自有人家的女儿上赶着同人家结亲家呢,”说着略停了停,卖弄了一下,接着道,“要紧的一宗儿,陆知州说往后结下亲家,官场里互相照应着,说不定我还有机会去做京官哩。”

      只这一句,就已然低过了千千万万。

      卢氏高兴的直恨不得要蹦起来,心中旋即无限畅想远景,徐奉若有一日真做了京官,那他们就要跟着去京城里头住,到时候左右邻舍交往人物那都是达官显贵,儿子女儿不愁没有好前程,再把自己那老父亲接去京城里同住着,岂不是皆大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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