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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变故 广济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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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济寺果然春山如画,照晴和晚晴在大殿观音菩萨像下跪定了,各自摇了一根签。
宁夫人是商贾家的女儿不假,可家里做的生意也是文人笔墨上头的,故而宁夫人识字读书都不在话下,宁夫人也怕别人耻笑晚晴和照晴的商户生下的女儿,所以更加在教育上用心,把晚晴和照晴养很通诗文。
签上诗文无须去找寺里的师父解签,照晴这一支上写着:“春来花发映阳台,万里车来进宝财,若得禹门三级浪,恰如平地一声雷”,这是一支好意头的上签。
反观晚晴,见她却面有虞色。照晴凑过去看,只见签文是:“劝君切莫向他求,似鹤飞来暗箭投,若去采薪蛇在草,恐遭毒口也忧愁”,这可是不太好。
晚晴一向信奉神佛,顿时忧虑起来,方才求签的时候其实心里默念的就是自己过定在即的婚事,“你说这是什么意思,观音娘娘示下所为何事?”
照晴摇了摇头,“我可不敢瞎说,要不去找个法师解签?”
晚晴字字看的明白,“也不必了,”顿了顿就道,“我求的这支签就是问姻缘的,看来恐怕不是良配了。”
“姐姐不要这么想,”照晴觉得这些事哪能凭着一支签就论好坏了,“都还没见过陆家那郎君呢,怎知他会不喜欢姐姐,婚后不与姐姐琴瑟和鸣?”
晚晴仍旧有些忧心忡忡,可她对自己这段姻缘已然抱了期盼的希冀,自然不愿就此落空了,便道,“也罢,往后见了面才知分晓,且先不提了。”
二人就往寺院后山漫步去,山间果然杏花葳蕤连绵,行人络绎不绝,更有些知行情的小贩,挑着自己的担子箩筐过来贩卖,或是金鱼草虫或是胭脂团扇。到底是年轻的女儿家,见了那些花花绿绿、时兴奇巧的玩意儿心思也就分了去,晚晴与照晴一人买了一只竹叶篾子编做的翠绿蝈蝈,提在手里头一跳一跳的,活似真的一般。
又走了几步前头又有许多年轻人在一处投壶玩耍,看着穿着打扮像是县里一些读书人家的子弟。因都是些儿郎,照晴和晚晴便不上近前看,只站在高处地方的一棵大杏树下远远看热闹。
那些个年轻儿郎中有个穿宝蓝箭袖缂丝袍子的最为神采飞扬,十分出类拔萃,投壶也掷得准头儿极佳,惹得众人纷纷叫好。
在家时照晴和晚晴也常常玩这投壶的游戏,晚晴的手更稳一些,总是她更胜一筹。眼下看了人家的技艺,照晴就问道,“不知姐姐上去比能胜几筹呢?”
晚晴笑道,“瞧瞧人家那手段,我那点儿雕虫小技还卖弄什么。”
女子在闺阁里总多有闲时,故而许多打发时间的小把戏女子甚至比男子更精通。可晚晴眼下定了婚事,不日便出嫁了,卢姨娘生的那两个跟没有一样,照晴独个儿在宅里,没了玩闹的姐妹,只怕是要闷坏了。
说话间一阵熏风袭来,吹动树下杏花纷落如雪,站在近处的众人皆以袖掩面,站在远处的倒觉得是一副美景。
风止后众人头上身上都落了许多花瓣,互相拍打摘除起来,却不知何时晚晴的手帕让吹远了去,丫鬟小云待要去拾,但见那手帕裹着细风落在了一位公子的靴面儿上。
那公子斯斯文文的,穿一身天青色衣裳,将手帕拾起来交给小云。见状晚晴遥遥颔首谢过,那公子便十分客气的还了礼。
晚晴不知怎么,心头蓦地一动,好在一瞬间便过去了。那公子也走远了,向着那群玩投壶的公子哥儿们过去。
站了一时,也都有些累了,就说下山回家。待从后山走向寺院前山的小径上,忽闻身后有人唤道,“可是徐知县家的千金?”
照晴和晚晴闻声回过头看去,只见一个娇美的妙龄女子扶着侍女正冲着她们笑。
时候已近隅中,徐奉匆匆处理罢了公务,午饭随意用了一些,就乘上马车往惠王府而去。说起来平华州不是京都府近处的地界儿,惠王也不是有罪外放的亲王,而是惠王的母亲静太妃是褚丰县人氏。先帝过世后,邕王登临大统,静太妃思念家乡,惠王就请旨举家迁至平华州,如今静太妃已过世三载,惠王一家老小倒是在褚丰县住的舒适怡然,似乎没有回京的打算。
因为县城中有了这么一号人物,逢年过节时徐奉每每要登门拜访一番,经年往来下也算相识了,只是无事从不走动的,不晓得今日惠王特请徐奉因为什么。
徐奉来至在惠王府门庭前,早有府上长随小厮门上等候,一见徐奉来了,立马客客气气上前相迎。
虽然已是熟门熟路,可徐奉却觉得对方十分热络,不比往常。进了垂花门,来在水精堂,惠王正坐在堂中吃茶。
“知县大人到啦,快请坐。”
惠王让徐奉有些受宠若惊,赶忙笑着对惠王作揖见礼,屁股挨着椅子沿坐下。不敢开口问人家为什么事叫他过来,只盈盈望着人家。
惠王见了笑道,“知县大人不必紧张,不是什么政务相干的,”说着给徐奉斟茶,把兔毫盏推到了徐奉的面前,“徐知县尝尝,这是今春的新茶。”
徐奉忙不迭接过了,轻轻啜一口,果然是满嘴生香。惠王又问徐奉,“徐知县觉得这茶如何?”
“茶是极好的茶,”皇家宗室的东西哪有不好的,只是徐奉悬着心,顾不上好好儿品尝。
惠王笑了笑,说道,“请知县过来,也不为别的,自是一件好事。”
徐奉闻言愣了一愣,就听惠王接着说道,“从京都府过来的时候本王适才过了三十岁的生辰,不觉一晃在褚丰县已经住了十年了,而今已是不惑之年,我记得徐知县也是十年前调任过来的吧。”
徐奉不明白惠王的意思,只能照实回答,“是,王爷好记性。”
惠王微微仰头靠进圈椅里,“你这十年间褚丰县的治理之功本王是看在眼中,百姓们安居乐业,城中坊市诸般营生也都井然有序,更没出过什么人命官司的大案子,所以本王才愿意长居在此。当然,褚丰县本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闲时了我也会去田间陇头走一走,”说着一笑,“如今年纪一年比一年大了,底下的儿女也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想着求远不如求近。我家侧妃平日里爱写写画画,上次带着郡主去宁氏笔墨斋买纸笔颜料,遇见了你家的二姑娘,心里觉得很不错,回来了同我说起。不瞒知县,我家现如今剩下个三哥儿还没着没落的,正需要个人来管管他才好。”
话说到这儿,徐奉心里头算是明白,真是按捺不住的欣喜。心道这是祖坟上冒了青烟了,先人保佑,自己的子女竟这样的有福,一桩接着一桩的,只怕没把自己砸晕喽。
不过还要稳重些,不好人家一开口就冒冒失失满嘴同意,还要装装糊涂,“家下二女确实已至适龄,承蒙侧妃娘娘青眼抬爱。不过到底是婚嫁大事,还要回去同内子知会商议才是。”
这话合情合理,惠王笑道,“是当回去与贵夫人商议商议,且咱们说了也不一定就做了主,若是咱们大人都觉得不错了,定下日子也叫孩子他们相互见见,投缘与否才最要紧。”
其实惠王也有自己成算,他生于皇室,自小宥于宫闱重仞高墙,揭开泼天富贵的那层皮子底下不剩下什么可看的,尽是一些龌龊腌臜的算计。好容易逃脱了那里,在褚丰做惯了闲云野鹤,如今更不想回去了。
现在的皇帝,从前的邕王,最是心机深沉、幽微多疑。前两个儿子的婚事他们也都刻意结的不是高门大户,如今到了老三,索性把根扎在这里,找个清白的小官家女儿,也好叫皇帝晓得,他是再也不愿回京看那些诡谲风雨。
从惠王府里出来徐奉还有些晕乎乎的恍若梦中,坐在马车里狠狠掐了自己大腿根儿几下,才觉得不是在做梦,忙令车夫快快催动马车,要回家去报这喜讯。只是不想徐奉满心欢喜的回了家,却见屋里下人都沉闷闷的,宁夫人的脸色很是难看,不知是出了什么事。
宁夫人说道,“咱们闺女去广济寺烧香,碰见了陆知州家的一个女子。那女子自称是知州夫人娘家的一个远房庶侄女儿,家道中落了,借住在陆知州的府上。如花似玉的年纪,养在府上时间久了就同他家二郎生出感情来,腹中都有了孩子。不过陆知州和夫人认为那女子不是嫡女出身,不配做正房,又觉得他家二郎未成婚就弄出庶子来面子上不好看,将孩子打了去,那女子却仍旧住在府上,毕竟是知州夫人的亲戚。眼下急挠挠的要寻个嫡出的女孩儿来做正头娘子,等成了婚就把那位扶做姨娘,也不知这婚事究竟是给谁作名分。”
宁夫人说了这么一大通话,徐知县有些怔怔的,“那,那陆家二郎是?”
“不就是老爷您给晚儿相中的那门亲事,陆知州家的嫡次子,”宁夫人心里跟吃了苍蝇一般,膈应死了,很埋怨的看了徐知县一眼。
徐奉有些不敢相信,“这从何得知的呀?”
宁夫人甩了甩手里的帕子,不耐烦忿然道,“人家在广济寺都把晚晚给拦住了,声情并茂的说了许多,一会儿请晚晚成全,她与那陆二郎是情投意合,一会儿又说是特来认识认识咱们家晚晚,等过了门要如姐妹一般的伺候夫君!”
“荒唐!”
徐奉怒冲冲从圈椅里头跳起来,把木头案子狠狠捶了一把,“陆述之竟这样坑我!他虽官比我大,却不能这样欺负人,我这就去找他对峙!”
“老爷,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再去不迟,”宁夫人劝道,“陆知州家住在平湖县,一来一去的要花些功夫,今晚也好细细琢磨琢磨说辞。明日去了我看也不用费恁许多口舌,这亲事不过口头上答应了一句,没凭没证的,就此作罢了便是。”
徐奉点头称是,心里乱麻一般,冷不丁想起今日在惠王府的事,顿时犹疑起来,只怕里头也是有诈。恰坐了片刻宁夫人问起来,徐奉心虚,搪塞着说是为了一些公务。
晚上徐奉宿在了卢姨娘处,听着徐奉长吁短叹的卢姨娘心里暗笑,果然是商户生的女儿惹人看不起,怪道好端端知州家怎会看得上她,原来是有这么一摊子烂事。可谁家孩子谁家疼,若真能舍得晚晴攀上了知州的家门,对于她的丰儿和雪晴怎会没有益处。
打定了主意,卢姨娘开口道,“老爷,其实要依妾身来看,这门亲事也不一定就要毁了去。”
徐奉心里正烦闷,听了卢姨娘的话不免问道,“怎么说?”
卢姨娘娇笑道,“既然知州家已将那女子腹中的胎儿拿去了,也可见人家的决心。这样蠢乎乎的,想来那女子是成不了什么大气候的,不过就是仗着现在得郎君的喜欢有几分猖狂罢了,何况谁家的爷们儿没个三妻四妾。”
卢姨娘一面说着一面窥徐奉神色,见其没有不高兴,便越说越大胆起来。
“只要是家里长辈肯做主把持公道,大姑娘嫁过去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大姑娘素来聪敏机灵人又漂亮,未必不能讨得郎君欢心。最要紧的是知州的门庭,那可不是一般的寻常人家,咱们家若是得罪了陆知州,在官场上要是给老爷穿小鞋儿可怎么好呢?”
这一番话正经说到了徐奉的心坎儿里,也不愧卢姨娘侍奉多年,太知道徐奉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徐奉在陆述之手下做了多年,早就有了奴性,下午那会儿说要去找人家对峙不过是一时的口舌之快,冷静下来细想想竟又觉得为难了,不愿意去和陆述之撕破脸皮,可真这么让晚晴受委屈他也不情愿。
就这么纠结着,卢姨娘把徐奉看的透透的,趁热打铁道,“老爷也不必烦闷了,毕竟那些话是大姑娘和二姑娘上广济寺碰见个没来由的人说的,别人信口一讲咱们就当真啦?明日待上知州府上仔细问过了,这门亲实在是不妥,再定权宜不为过。”
徐奉听着卢姨娘的话,心里头觉得逐渐敞亮起来。
是啊,一个没名没姓的女子胡嚼一通怎么就能相信呢!陆知州为官谨慎,决不是那样治内不严的人家,说不定是什么有过节的往他们家泼脏水也未可知。
又想起来下午宁氏对着他的那样一通冷脸数落,心里头隐隐怒火窜动。整天待在后院儿的妇人有什么眼界,更何况是商贾人家的出身,更不必指望她晓得一些官场上的利害关系。如此想着便越发厌恶宁夫人,觉得卢氏更加贴心可亲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