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楼春上》一枝石榴红

1、婚事 游

　　游廊下晨起的乳白色雾霭还没有散去，院子里零星星啾啾鸟鸣，外头巷子里卖花的吆喝还未开始断断续续传进来墙里来，褚丰县知县老爷徐奉起了身。

　　院儿里小厮端来盥洗用具，黄铜盆里的手巾打湿了热水拧的干干的，徐奉擦了一把，拿起粗盐竹刷漱口，夫人宁氏替他整理好了衣裳，顾不上仔细吃早饭就要出门。

　　宁氏劝道，“老爷把粥再吃两口吧，虽说时下进了春，可这一大早的究竟有寒气。”

　　徐奉摇了摇头，“不吃了，今日有些要紧的公务要办，晌午还要上惠王府走一趟。王爷突然邀我过府，不知是有什么事。”

　　穿过徐宅庭院，宁氏将徐奉送到了门上，看着人登上马车远去了，转过身来才叹出一口气。

　　宁夫人的眼睛下头有些乌青，昨夜里辗转反侧睡不好，揣着一桩心事。

　　这徐知县膝下子嗣不少，与正室宁夫人夫妻诞育有两个女儿，后纳妾卢氏生下一女一子，共有四个儿女。眼下最大的长女徐晚晴已至谈婚论嫁适龄，为此徐奉和宁夫人对于长女婿是要好好挑选一番的。

　　可却在前天傍晚，徐知县从衙门回来，满面的红光，喜不自已。宁夫人问起来缘何这样欢喜，徐知县便道是大女儿是婚事有了好人选。

　　宁夫人就问是谁家的儿郎？徐知县答道，是知州陆述之家的嫡次子，还说过几日就把过定的聘礼送过来。

　　按照本朝的地方行政辖区制度，府下有州，州下有县。徐知县在任是褚丰县是平华州治下的七个县之一，平华州主事的知州陆述之便是一州之长，论起来真是徐知县的顶头上司。二人的官阶差着好几个品级，徐知县正七品，陈知州正四品。

　　宁夫人听罢了纳罕起来，这样相差悬殊的门第，知州家的怎么看上了自家闺女？不是当母亲的瞧不起自家女儿，只是家里与知州家的一向来往不甚亲密，自家有适龄的女孩儿怎么就让知州家晓得了，更何况面都没见过几面如何就要过定？

　　宁夫人有心让徐知县仔细查量查量再议亲不迟，可徐知县却说到嘴的肥鹅不吃岂非傻子，又说陈知州这两年兴许要调回京中，家里与京中的官员有了亲戚是件多么荣耀的事情，不说往后走动起来怎样，便是家里兄弟要谋些仕途前程也是方便许多的。

　　结亲结亲，便是结两姓之好，从此两家人变一家人，宁夫人晓得徐知县的意思。

　　女儿家成婚后帮衬这娘家一些是寻常，可若是要为了帮着给卢姨娘生的那个小阎魔谋划将来，把自己女儿搭进去，宁夫人断断是不肯的。

　　宁氏慢慢的往院子里走回，她身边儿的陪房妈妈陈妈妈晓得夫人心事，宽慰道，“老爷是大姑娘的亲爹，哪里会坑她，知州家的公子那可是满褚丰县打着灯笼都摸不着的人物呢。”

　　“我何尝不知道光看门庭这是一门极好亲事，上赶着攀附也未必求得来。”

　　宁夫人做了几十年的人妻，后院儿的门道，妯娌间的往来，她也是领教了许多，所以女子嫁人不能只看门第家境如何如何，要把一家子上下老小都见遍了，也才好有些成算。

　　“未来亲家是知州大人，同我们家隔着好几个品级，我怎么想都觉得不自在，怕晚儿过了门让人家拿捏或看不起。再一个那陆二郎我是一眼都没见过，长的怎么样？人品又如何？我一概不知，只听老爷说那孩子俱都好得很，就这样把事情操办筹划起来，我是担心啊。晚儿是个最懂事稳重的孩子，模样儿又漂亮，更是家中长女，我想仔仔细细的给她挑选一门婚事。”

　　慈母之意，拳拳之心，都是在情在理。

　　宁夫人认为徐老爷这是操之过急，可徐家内外大事一向是徐奉主理，宁夫人只操持着一些繁杂的日常。

　　陈妈妈怕夫人和老爷为此闹不愉快，说了几句贴心的话儿来，“左右这几日陆家就要送过定的聘礼来，好与不好的经此一事就可分晓。若夫人实在觉得让人家压了一头心里不美，好好儿与老爷说一说，哪怕是过定了，两下里不合心意也是可以退的。”

　　宁夫人听了稍有安抚，想来也是，过定的聘礼都还没送来，算不得什么，何况只要没过门儿没成亲，诸事都有变数。

　　都怪徐老爷这事儿实在是办的急躁，一来门不当户不对，二来她没同陆家的女眷打过交道，不知根知底的就同人家答应下来，要把亲女儿送过去一辈子，她委实不放心。

　　此时徐宅西南角的一间小院子里，和合窗支了起来，一小段游廊出檐下挂着的几面细篾丝帘子也卷了起来，院子庭中种着一棵大石榴树，东面的院墙上爬着紫薇花架子。

　　丫鬟珠鹊推开正堂的槅扇门，回身又捞开青纱珠帐，引进一段天光射入圆光罩，把妆奁台子上的镜子映的亮亮的，二姑娘照晴要起床了。

　　梳洗的东西从外间儿端进来摆在架子上，又把首饰盒子放在奁台上，这几日照晴爱穿的衣裳也从柜子里取出来。

　　珠鹊做完这些，照晴打着哈欠从榻上坐起了身。

　　照晴趿拉这绣鞋下了榻，还有些没睡醒。净面漱口一通罢了，妆台前坐定，才是清醒了。

　　首饰盒子里一应金银珠玉钗环，里头有一支新买的簪子，簪头上嵌着紫丁香玉雕做的极精致木兰珠花。照晴指了指，“今日要出门，就戴这支簪子吧。”

　　要说徐知县的官儿不大，可家中儿的女荷包里从来不短银钱使用。原是宁夫人娘家是做文房四宝营生的商贾，颇有家底的，不然单凭着徐知县的官位俸禄哪里能让他置办眼下这庭院深深的宅邸，还能让他有闲钱养妾室。

　　珠鹊应了一声，拿起梳子给照晴梳头。照晴的头发多但却偏细软，容易折断。珠鹊的手是又巧又轻柔，梳子沾上桂花头油，片刻就将照晴的一头墨发打理妥当了。簪子插在髻上，珠花萼下坠着细密的流苏，迎光看去闪着细碎的晶莹。

　　照晴很满意，起身出了圆光罩。

　　圆光罩外边儿摆着一张四仙桌子，小丫头芳儿从厨房回来了，正把食盒儿里热腾腾的饭菜往这桌上放，笑着说道，“小姐，厨房今日蒸了肉馅儿大包子，闻着忒香了。配着藕粉莲肉粥，还有寒豆炒鸡瓜子，又有味儿又清爽，快来吃吧。”

　　照晴笑了笑，走到桌子前头坐下，拿起筷子来夹着肉包子咬一口，果然香气满口。看一眼槅扇门外的庭院，亮亮堂堂，春光如瀑，一面吃包子一面就说，“昨儿个我同大姐姐约好了，今日若是天气好就上广济寺烧香赏花去，听说那儿的杏花开成了片，远远看着像是云彩一般。你瞧瞧，连老天爷都愿意成全哩。”

　　珠鹊说道，“听说大姑娘和知州老爷家二郎的婚事就要定下来，这次正好一起去求个符来，保佑大姑娘成婚后与姑爷和和美美的。”

　　照晴眯着眼睛笑起来，忙不迭点头，“谁说不是呢，”又问两个丫鬟，“你俩吃了吗？”

　　说起这个来，珠鹊看了一眼芳儿，“姑娘还不知道吧，芳儿拜了厨房的刘妈妈当干娘了。人家说一手厨艺尽要传给她呢，这几日没少围着锅台转悠，今儿天不亮就上厨房去了，”说到此处掩口一笑，“姑娘没起床，她就弄回来两碗酸辣汤，就着大馍馍吃了个憨饱。”

　　芳儿圆兜兜的脸上飞红起来，嘴里忙道，“说的好像你没吃似的，我看你吃的比我香。”

　　珠鹊哈哈一笑，“可没你吃的多。”

　　芳儿年纪小不如珠鹊嘴利落，说不过人家了就在那里嘟着嘴站着，满脸委屈看着照晴，让她给自个儿打不平。

　　照晴笑着说道，“刘妈妈的手艺可是好啊，从前府里好些个丫头想找她学厨艺她都看不上。咱们芳儿能入她老人家法眼，想必是有过人之处了。”

　　芳儿抖了起来，神采飞扬的应道，“我就是有天分又能吃苦，刘妈妈才喜欢我，”说着还得意颠颠儿的飞了珠鹊一眼。

　　这份嘚瑟样把珠鹊又逗笑了，不过芳儿不以为然，摆开架子上院儿里浇花去了。

　　早饭将将吃过，大姑娘徐晚晴果然就来了。

　　徐晚晴今日穿了一件缃色芙蓉纹绉纱衫，下着月牙色锦缎裙，她人生的皮肤白，且白的及极通透，穿这一身儿愈发显出她欺霜赛雪来，颜色好极了。

　　因昨日晓得了自己婚事的着落，大姑娘是怎么也想不到知州家的公子要与她做夫君，心里难免暗生绮思。猜测陈二郎是个怎样的公子，又预想婚后的生活，种种情切春心。

　　有了这些女儿家的心思，晚晴的脸上多了一份妩媚光鲜的韵致。

　　照晴看在眼里，便打趣姐姐几句。晚晴脸皮儿薄得很，经不得照晴几句玩笑就通红了脸，作势上来要打照晴的嘴。姐妹闺阁里的打闹最是怡情的，二人就这么说说笑笑的来到了门上，门外早套好了马车，却见三姑娘徐雪晴扶着丫鬟也在这里。

　　不是一个娘肚子里生出来的，天生就不亲，何况卢姨娘仗着生了儿子，把一双儿女的脾气养的都十分骄纵。三姑娘雪晴向来是从鼻孔里看人的，除了在徐知县面前会装的温良懂事，其余人她都不放在眼里。

　　从前雪晴就曾骂过晚晴和照晴是商户生的女儿，是下等人。

　　世风常言士农工商，商人排在最末等，当年徐奉只是一个落魄的举子，宁家愿意把宁夫人嫁给他，又供他考取功名，也都是看中了徐奉读书人的身份。

　　卢姨娘虽然是个妾室的身份，可却是褚丰县里一个穷秀才的女儿，肚子里头灌过几两墨水，便自觉得高人一等了，又给徐家添了香火根苗，得到徐奉宠爱，愈发不把正房放在眼里了。

　　长辈们如此，故而底下子女们相见，从来也是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

　　看徐雪晴这样子估计是要去街市上买东西，晚晴和照晴也懒得多瞧她，省得还要虚与委蛇的寒暄，便径直上了马车，往广济寺而去。

　　这厢雪晴因听说了晚晴要与知州家的郎君定婚，也有些不敢在人前跋扈，等马车跑远才拧着嘴啐道，“呸，瞧给她们轻狂的，姑奶奶以后定比她嫁的更显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