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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朝闻道三十五(结局上) “事情的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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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叶葱进入“定点”后的第一百二十九分十二秒。
范霓蜷缩着,靠在讲台边上,脚下散落着发黄的纸张,不远处躺着一具愈发僵硬的身体,那是叶葱曾经冒死想要拯救的人。只是此刻被孤单地留在条凳上,在极寒的情况下,昏迷是相当危险的事情,那意味着失去意识,以及死亡。
她垂下眼,盯着面前的那只已经发白的断手,整个人抖得厉害。
——不是怕,是冷。
显然叶葱并没有准备让她回到小镇,而是自己决定了范霓之后的路,捏碎手掌心里那颗石头,回到现实,回到家。
对于这些黑制服,范霓的心情相当复杂。
这是叶葱交换的条件,她唯一答应的,就是将“收容物出现在游戏当中”这条消息传递出去,至于失去一只手的叶葱还能不能继续活下去,俞千斩和莫祁年之后的命运,都不在她的管辖范围内。不是吗?
可当那些隐约的白汽,不再从那个红发男人的口鼻中冒出时,范霓还是犹豫了。她扑过去把那只发白梆硬的手塞进衣服口袋,这才抱住膝盖,把冻得快要失去只觉得鼻尖蹭上去,然后是冰冷的脸颊,四周一下子陷入黑暗。
对于大多数游戏的参与者来说,黑暗往往与死亡以及某些诡异的发生息息相关,但此刻,不安的心却意外平静下来。
范霓重新站起身,根据以往经验,凡是【魇】出现过的地方,通常会有线索出现,这座看起来与小镇格格不入的教堂,也许并不那么简单。她定下心,跨过地上自己的大衣,虽然很想把它捡起来穿上,但这样,里头那个发出诡异白光的血块就彻底没了遮挡。
顺着那些连贯成线的彩绘玻璃,她重新观察起这座教堂,条凳、讲台、十字架,看上去没有任何可以隐藏东西的地方,出入口只有一个,就是正对着讲台与十字架的大门。
她再次绕过讲台,略过地上那块极其显眼的红色“定点”,检查起这个木制讲台。讲台共两层,最上头被打磨出一定弧度,以范霓为数不多地经验来说,这应该是用来摆放经书的,第二层是个空格,木制隔断上散落着一层薄灰,看起来已经有很长时间无人打理。
山里灰少,这样看来这所教堂果然如老约翰所说,起码有八九年不曾被人使用过了。
范霓弯下腰,第二层空格也是一样,空荡荡的,就在她起身准备查看身后的那个十字架时,隔断最深处的灰尘引起了范霓的注意。
那里像是被人动过,灰尘被抹开了大半。
可是教堂太黑,哪怕现在是一天中阳光最盛的时刻,教堂里也昏暗得厉害。没有自然光的引进,很难看得清里面的痕迹。范霓皱着眉,要么点燃火把,要么就得把讲台翻转正对大门,然后打开大门。
在教堂里寻找一圈,都没有找到任何蜡烛或是火把后,只剩下利用门外的自然光这一选项了。虽然打开大门的后果是温度得急剧下降,但此刻也顾不得那些。
她尝试着转动那个和她差不多高的讲台,使出吃奶的力气,也仅仅将讲台扭转了一丁点,连带着作为垫脚的红色“定点”岩石,也挪开了一条缝隙。就在范霓喘着粗气想要放弃这个方案时,她似乎在那块岩石下看到了某些花纹。并且,在讲台触碰到“定点”的同时,并没有消失,要知道,叶葱可是踩上那块石头的瞬间,整个人如同幻境里的那个女人一样,失去平衡,一头栽了进去。
“定点”下头有东西。
也许就是她想找的线索。想到这里,她尝试着利用讲台的旋转,将“定点”推离原本的位置,额头青筋暴起,牙根差点咬碎,才好不容易将讲台和定点推开原地。做完这一切,范霓抱着双臂不停地摩擦,她实在是太冷了。
眼神把持不住地看向地上,被她用作遮光布的大衣。再等下去,不等查出线索,自己就得冻死在这里。
“不行。”她呼出一口接一口的白汽,告诫自己,“没有人帮忙会出事的。”
胳膊肘碰到了口袋里一个硬邦邦的东西,那是叶葱的断手,范霓振作起来,重新看向已经露出大半的地面。
那是一块与周边比起,显得更加古朴、粗糙的石板,上面用粗糙的笔绘描画出一只被轮毂环绕的眼球。
又是这个,范霓赶忙走到大衣边上,从口袋里翻出那本羊皮笔记,纸张哗啦啦地响着,她很快就翻到了那一页,对比着笔记里的画,石板上的更为粗糙,甚至省略了一些细微的细节,比如那些眼睛的眼珠全部都用简单的黑点来替代。
范霓干脆将整个讲台和定点退到十字架边,将整块石板暴露出来,她惊讶地发现,上面居然用中文写着一行字。
“沉默至此,真理不死。”
不等她仔细研究那块石板,就在她眼前,石板突然由正中开始,朝外裂开数道蛛网状的裂痕,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当着她的面,将整个石板击碎,露出下方的一个人头大小的石匣子。
范霓将石匣从石板下方起出来,拿在手里的时候,总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总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一样材质的东西。石匣下还藏着一卷折叠整齐的羊皮卷,展开一看,上面用黑色墨水勾勒出一个上圆下方的东西,圆形沿边缘均匀地分隔出十二格,正中是一个垂直的竖线。
“这是、是……”见到东西的刹那,范霓心里一下掀起滔天巨浪,这个东西……她剧烈地喘息着,几乎拿不住手里的东西,不就是宁城郊外出现过的巨大石晷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眼睛剧颤,范霓忽然想起自己曾经无意间与叶葱的一段对话。
——“叶葱,你知道所有人通关的字母吗?”
——“你是说入门检测?”
——“嗯,就是那个。”
——“知道,俞队的是F,我的你已经知道了,小莫的是Z,……,黎灯是Z,问这个干什么?”
原来是这样。
竟然是这样的。她苦笑着跌坐在地,怪不得,不管她怎么努力,总感觉有一只手,在不停地绞断她查到的线索。
寒冷正在逐步侵蚀着她的大脑,她迟缓地站起身,走到讲台前,伸手写下一行字,然后回到原位坐下。她盯着莫祁年不再起伏的胸膛看了一眼,把脸埋进膝盖里。心里剩下一片空茫,没有游走在死亡边缘的恐惧,没有独身一人的害怕,甚至对那个断气的人也没有一个人应有的怜悯和同理心。
范霓蹭了蹭洇湿的膝头。
吱呀——
教堂的大门痛苦地擦过地面,发出类似于尖叫的噪音,范霓没有抬头,那一缕令人皱眉的恶臭随着拖沓的脚步声,一点一点地靠近。当然,门外夹杂着暴雪的山风是第一个来到她身边的东西。
“你来迟了。”范霓的声音闷闷的,那一丁点空间里呼吸愈发艰难。
一声类似于蜂鸣的声音,短促地回应着她。
范霓却像是听懂了那声音想表达的,回复道:“我不能抬头,你知道的,我们不能见面。”
蜂鸣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比之前更短,甚至不用仔细去感受,就能感受到它的困惑。
范霓说:“一个世界只会存在一个人,这是我的世界。我们不能相见,否则,之前所有的牺牲全都白费了。”
就在范霓快要憋不住,抬头换气时,鼻尖却忽的嗅到了一股猛然加重的臭味,像是那些被开膛破肚却还在张合着嘴的海鱼。与此同时,有什么东西冷不丁地一下按在她头顶。这一下力气极大,她感觉自己的鼻梁几乎被按平,剧痛迫使她立刻松开环膝的手,放鼻子恢复原状。
那股力道一松,一连串的嗡嗡声,大约只有一整颗蜂巢的蜜蜂才能发出这样嘈杂难听的声音。
范霓眼前发白,缓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在这之前就知道,你和我之间,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而那个前提是,那得是一个人。”
记忆回到了叶葱的最后一句话。
“你想过,这个游戏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吗?”过量失血,叶葱的面色淡得快要透明,她絮絮叨叨地,与平常那个冷面的黑制服完全两样。
她想过,自从在那个阴雨连绵的窄巷苏醒,她就一直在想。
“事情的起因,是一则相同的预言。”
“文明即将陨落,当然,属于人类的文明并非是第一个正在死去的,短暂的欢愉不足以愉悦众神,它们想要看到的,是延绵数年,甚至几代人的大戏。”科技的尽头被一点点往回拧返,所有曾经使文明绚烂的成果,被一项一项地收回。
“绝望的尽头,只剩下一个传说,被高原所拦截在那片冻土上的古老传说。”
“曾经有一个文明,因为形体与人类不同,更像是各种生物的融合百相,被吟游诗人称作百相文明。那是一个信仰神明的年代,百相先民会献上自认为最纯洁的祭品,而神也需要适时赐下福祉,来维护自己在先民心中的地位。”
“百相先民也曾经历过这一切,他们的神因祈祷而生,也跟随着文明消亡而灭,只留下一座祭坛,那是那位神最后的希望,献上祭品,重铸被斩断的科技树。”
“在这个世界,类似于尤利娅·亚历山德罗娃这样的预言者虽然罕见,但仍旧存在,还有一些细心的人,他们从各个古迹遗址中,看到了失去希望的未来。”
“文明不可毁灭,哪怕只有一丁点希望,他们都想把希望带回去。”
“如果,这也是我们的未来呢?”范霓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