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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朝闻道三十三 整个人迎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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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哦,有道具就是了不起。
范霓木着一张脸,想起那块她手滑没抓稳的碎石片,不自觉地磨了磨后槽牙,抬头望向教堂深处,石穹高耸,光辉由天顶反射,齐聚地面,形成了一个光球将莫祁年与那个血人的身影笼罩其中,强光不仅阻碍了她的视线,还让深知那光里蕴含着什么的范霓感到一阵轻微的恐惧,甚至隐约间,在那团光球后看到了一扇小门。
阴郁、沉闷,像是从那一刻起,再也无法感受到任何快乐。
“你看到他们俩了吗?”叶葱蒙着一层布条在眼睛上,双眼仍旧紧闭,为了保证范霓的安全,她一直钳制着范霓的手臂。
范霓深吸一口气,将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抛诸脑后,才又眯起眼:“我看到莫祁年了,他身边全是光,你的这个生物立场撑得住吗?”
“只能试试看。”叶葱苦笑一声,“‘生物立场’虽然是寄生类道具,但定级不高,只是可以应用于非战斗情况的A类道具。”
“A类道具?我记得言昇说过,分等级的应该是收容物吧?”为了岔开对那白光效果的恐惧,范霓巴不得叶葱能说点什么。
叶葱“嗯”了一声:“其实是翻译问题。最早的时候对于这些诡异之物的叫法相当多,概念和定级方法也很混乱,后来组织成立,对于诡异之物的命名准则、定级方法才有了系统化的定义。”
“但这样又有了新的问题,命名准则一般是以【第一发现者】的意愿为主,这就导致什么语言都有。比如,咱们通常说的游戏‘时辰’,就是副主席风旭定义的,不过大家都觉得这个实在是太为难国际友人了,听说为了遵守规定全部用的拼音。”
想到那个舌头打结的场面,叶葱嘿嘿一笑,一个没注意手打在凸起的墙柱上,倒抽一口凉气。
“风旭?”按照这个准则,这个风旭,是第一个发现游戏的人?总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叶葱:“嗯,是组织创建的元老之一,现在咱们分部的部长就是他学生。这些东西,你估计都在论坛上看过了吧?”
“没有。”范霓抿抿唇。
眼前的绿色薄膜随着气流微微的起伏着,在愈发强烈的光照下表面波光粼动,生气盎然。这种向来代表着生机与复苏的色彩,不停地驱散着周边蠢蠢欲动的呢喃声,她们顺着越来越斑驳艳丽的彩绘玻璃,靠近教堂深处,血腥味如蛇般蜿蜒而来。
叶葱还在继续,她愈发用力地控制着那两只纤细的手腕。
“再比如,你进入永生海使用的定点,就是阿列克谢·彼得洛维奇在西伯利亚红冻土层上发现的,在被工具化之前一直保存在西伯利亚分部的永生海里。”叶葱的神色被脸上的布条遮住大半,看不清楚,“这种定点需要知道起终的具体坐标才能展开,并不是很稳定,你没被中途撕碎也是运气相当不错。”
她接着问:“我倒是挺好奇,你怎么敢用这个的,要是我可不敢用。”语气轻柔,要是俞千斩在这,就会发现这是叶葱难得展现出的娇嗔。
范霓顿了一下,垂下眼睫:“我不知道。”什么阿列克谢定点、什么收容组织,统统都像是一场噩梦,又真实地存在着。谎言、隐瞒、阴谋,她敏感地察觉到了自己周围发生的每一件事情,都无法逃开这三个词,有人在撒谎,有人在隐瞒,有人在密谋着一个阴谋。
“回去的时候,往左转。”那时候她就应该察觉到,保洁大叔的声音古怪而单调,起初她以为这是由于方言的缘故,现在想想,他似乎早就知道了些什么。
“我们尚未完全弄清,这些诡异之物是如何出现在在现实世界里的,只能暂时将玩家由游戏世界带出的统称为‘道具’,其余所有在现实世界发现的归类为‘特殊实体’,也就是Special Entity,定级准则一致。”嘴上说着再正常不过的话,心却随着那些熟悉的味道沉入谷底,这样大的失血量,哪怕是俞队也撑不了多久,叶葱咬紧牙。
“其实,我们也不知道这些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十八十九世纪的建筑物没那么考究,山风将冰雪寒气从教堂大门的缝隙中送进来,叶葱喷出一口白汽,“还有多远?”
范霓带着她越过最前排的座位,压抑感与时俱增,此刻,她的内心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再往前,叶葱的道具可能会失效。
“莫祁年?”范霓停下脚,小心地喊着那个年轻人的名字。
她注视着面前的光团。
是的,那是一个直径超过一米的光团,隔着一层生物立场膜,仍旧无法阻挡其中的冷寂。一团光应当是热烈的,绚烂而夺目的,这并非是一个固定思维,而是来源于光的本质,它们从来无法停留,由多种色彩糅合汇聚。
等等,范霓一愣,如果没有别的道具辅助,这团光是怎么固定在地上的?
“叶葱,你先松下手。”范霓轻声说,“我要把大衣脱下来。”
“你疯了?”叶葱听上去很诧异,她突然低下头,喘了口气,“这里室温甚至没到零度,你想冻死?”
范霓道:“莫祁年被那些光包在里面,我想试试。”
好在叶葱的迟疑并没有太久,她沉默着松开了范霓的一只胳膊,等她褪去半边大衣,主动送回手臂,再松开另一只。
“好了。”范霓把大衣单手抱在怀里,叶葱大概猜出了她的想法,这一次只控制了她的一只手,“现在要过去了。”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是煎熬。
范霓的眼前时常出现那双硕大的竖瞳,仿佛整个光球都是它的两个眼球,光是与它们对视,就耗费了她全部的勇气。肿胀的双眼像是被常年浸泡在海水中,但这一次,它们没有马上将范霓拉入那个灰暗没有尽头的世界。
它们在注视着的东西,一定只能带来死亡与永恒的寂静,在这终年积雪的山脉之下,文明走向终点,无法阻止,没有未来。
“亲爱的尤利娅,你知道文明是怎样被毁灭的吗?”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那个光团中渗出,幻觉又一次来了。
“伊万,你在说些什么?”棕发的少女躺在草地上,白桦的树枝将那些嵌满碎星的璀璨长河切成了几节,她喜欢这样观察繁星。
那是个看不清面容的男人,只有一头璀璨的金发遮住了大半面庞。
“我说,毁灭一个文明,可能比他们想的要更简单。”他说着,将一张折纸和一本笔记交给了被称为“尤利娅”的女孩,“我接受了一项任务,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但我从未来中窥见,我们还会相遇。”
男人目视星空,眼睛里闪烁着比谁都坚定的光:“一切的征兆都一一应验,哪怕只能短暂地暂停,也足以创造出不一样的生机。”
他扭头,空白的面容中,范霓总觉得他正在微笑。
“听说在东方有一句古语,‘朝闻道,夕死可矣’,我想,我就快明白它了。”
范霓皱起眉,毁灭文明,这个词汇叶葱也曾提到过,尤利娅,这个曾经出现在给自己的纸条里的女孩,究竟想告诉她些什么?
还没想清楚,下一个幻境就来了。
那是一个看上去就无比寒冷的地方,淡蓝色的冰层将这里隔绝成狭小的气泡,一个连接着又一个,有时候是水平延伸的,有时候需要攀上爬下,唯一不同的是,有一些“气泡”里,镶嵌着一两块红色的山岩,表面濡湿,像是刚从血浆中捞出来一样。
很冷,没有食物,没有水,她快坚持不住了。四周都是千万年挤压形成的冰,坚硬无比,她饿的实在厉害的时候,会用手直接按在冰面上,试图用自己的体温融化一丁点水,好活下去。
从一个气泡到另一个,幻境的主人最终因为寒冷而倒下,瑟瑟发抖中,红色的山岩就像是燃烧着火堆,引诱着人上前。
幻境的主人也确实这么做了。
她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朝着那簇幻想中的火堆伸出手,破损的手套露出她发紫的手指头,她已经感受不到自己的一些手指了,然后下一秒,手上一空,整个人迎头栽进了石头中,消失不见。
“范霓,范霓,醒醒。”叶葱的声音居高临下地传了进来,幻境摇摇欲坠。
不,等等!让我看完它!范霓挣扎着,想要看到幻境的最后,那个消失在山岩中的人到底怎么样了?
“醒醒。”
画面还是崩塌了。
这时候,范霓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光团的边缘,一只手已经突破了绿色的生物立场,探入那团光的内部,大衣落在地上,而就在大衣周围,那团看似从天而降的光团居然缺了一角。
范霓一凛,随即扭头对叶葱说,“叶葱,你松开手,我已经在光团边缘了。”
“直径多少?”叶葱的反应有些迟缓,她艰难地吞咽着,“光太大了,我眼前全是红光。”
“一米二。”光团还在扩大。
叶葱的额头渗出密密的一层薄汗,被毡帽压进发间,她深吸一口气,松开了范霓的胳膊。身体越来越重,每往外拉扯一寸,都像是直接拽在她的心脏上一样。生物立场,定级为A类的根本原因,就是这种屏蔽周围磁场影响的道具用处不大,但消耗惊人。
当绿色的立方体再次扩大,将整个光团包裹其中,叶葱的身子一摇,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在地上,粗重的呼吸也趁着这个机会暴露出来。
叶葱要撑不住了。
范霓飞快地弯下腰,捡起落在地上的大衣,一咬牙,整个人钻进了光团中央。浅绿色的光吞噬了一切周遭景象,血腥味逼人,借着记忆中的方向,范霓弯下腰,一只手挥舞着,终于摸到了人类柔软的发顶。
是莫祁年。
你是找不到的,你会死在这里,这下,你要害死言昇了,心底有个声音低语着。范霓一下咬住指尖,顺势拉下手套,继续向下摸索。
终于,她摸到一团已经略微发凉、开始凝固的粘稠液体。找到了,范霓心下一喜,大致确定了位置,大衣展开,兜头盖下。
光团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