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游戏[无限]》肉包子打汪

94、朝闻道三十一 正中的小圈

　　“血块”抬头的瞬间，刚刚绕到条凳右侧的范霓在教堂两侧高大的彩绘玻璃中，恍惚地看到一圈乳白色的反光。柔和统一的光线冲淡了玻璃上杂乱堆砌的色块，也就在这个时候，范霓的耳朵准确地捕获了一种尖锐的响声，惧怕、悲伤、痛苦，像是冻死在山里的旅人弥留之际的呼救声。

　　起初，范霓以为那是山风穿堂而过的声响。

　　毕竟这座建在半山腰的教堂三面空旷，没有森林遮挡，散乱排布在四周的低矮墓碑无论如何也挡不住从西伯利亚卷来的风，挑高的内侧空间更像一个无意形成的扩音器，将山风的声音层层聚集，连声音都被风雪催生出凛冽的寒意。
　　玻璃上反射的光晕越来越大，它们像是在拼凑而成的圣象上泼上一盆水，滴水成冰，慈悲俯视的圣母一下就被冻在那层光晕之后。

　　声音越来越清晰了。

　　“圆圆……”

　　“圆圆，过来呀……”

　　范霓一下瞪大了眼睛。

　　那是惟有被深深掩埋在记忆角落里，才会反复回响的声音，连同着那颗遮天蔽日的法国梧桐，还有穿过叶片被染成青绿的盛夏阳光。

　　她清楚地知道，那个声音是真的，回荡在教堂里的呼啸声也是真的。

　　无力、痛苦，一切负面的情绪由那颗早在房间里就被埋下的种子一齐，抽丝拔芽、欣荣生长，顷刻间就长满了心房。

　　范霓突然抱住头，痛苦地弯下腰——由那块红藓开始，疼痛的种子也瞬间撕裂开自己的胞衣，随着可能游走于颅骨中的那颗子弹，牵丝扳藤，敲骨吮髓。

　　人类对于疼痛的忍耐力不太可观。

　　零下十几度的环境里，连汗都只能存在于固定的地方，额间的碎汗眨眼间就只剩下一丁点晶莹的冰碴。范霓喘着粗气，好在之前有过经验，借着突然发作的头疼从那种奇怪的情绪中挣脱了出来。

　　第一次是通过镜子，和那个怪物的眼白；第二次，是通过彩绘玻璃的反光，将人直接拉入一个光怪陆离的情绪世界，开心、欢畅、平静、自足……所有的正面感情都被一层幕布隔开带走，这头只剩下那些发灰发烂的东西。

　　她终于察觉到自从步入教堂内部，异乎寻常的不安感。

　　——这里面，实在有太多玻璃了。

　　除了必要的支柱外，墙壁、穹顶、甚至是地面，都镶嵌着大片大片的彩绘玻璃，从圣子降临到超脱成圣，一应俱全。但从教堂外侧看，建筑主体是由雕琢平整的红色岩石构成，也就是说这些玻璃并没有完成自己使自然光线射入的使命，完全是多此一举。

　　除非，光源是来自教堂内部，那么这些玻璃就会起到放大的作用，将光线折射到每一个角落。按照刚刚那股光线出现的时间和角度，范霓感觉光源应当来自教堂深处，摆放着受难像的地方。

　　糟糕，莫祁年！

　　“玻璃反光有问题！快闭眼！”范霓高声喊道，视线一直牢牢地盯着自己脚尖，她记得，地面是按照每三块石板镶嵌一块玻璃来铺设的。

　　没有回应。

　　糟糕。

　　一个深陷绝望的人，身边的每样东西都是危险的，更别提这两个黑制服本来手里都有防身的道具。

　　光源的大致位置确定，相较莫祁年正好在光源处，叶葱的位置相对安全，但是怎么过去，范霓犯了难，那些以红绿为主的彩绘玻璃，整齐地排列成数道长线，阻断了与叶葱之间的路。

　　越着急，越不敢抬头，烧卷了一角的口信尚在眼前。

　　几个呼吸，毡帽下就蓄满了汗珠，范霓站直身子，余光里一个棕色的东西闯入了范霓的脑海。

　　——是条凳。

　　教堂鼎盛时期，想必信徒众多，数十排排间隔不大的条凳一直延伸到深处的十字架下，每到礼拜日，牧师都会在讲台上朗诵圣经。

　　有了，范霓大致确认了条凳的位置，闭上眼，摸黑向前，直到身子撞到了一个东西。在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中，范霓小心翼翼地爬上条凳，双手摸索着确认自己面向椅背时，才睁开眼睛。

　　幸好，坐满了人的凳子哪怕镶嵌着玻璃也没用，这才给了她可乘之机。

　　顺着条凳爬到正中的步道，那里的地面一定有玻璃，而且脱离了饰有半雕绞饰的结构石柱的阻拦，整个人都暴漏在穹顶之下，正中的小圈彩绘外沿嵌着一圈又一圈远看像是红绿宝石的彩绘玻璃，勾出一个人眼的形状，四周光线一亮。

　　范霓不敢大意，闭上眼，盲人摸象般摸到对面的长凳，如法炮制地横穿了整个教堂。直到指尖触摸到对面的石壁，才半松口气。

　　理论上来说，叶葱的步伐比她大，又稳健，应该走得更深。

　　她闭着眼睛，一手摸着墙壁，一手挥舞着期望能尽快找到叶葱。眼皮无法阻隔全部的光线，但明显少量的光线并不会对人造成心智昏迷的影响，只是每隔半米，哪怕再如何闭紧双眼，视野中的红光一闪便亮，那些呢喃低语阴魂不散地尾随在身后。

　　“圆圆……睁开眼睛……”

　　“别怕呀，圆圆，你看这里……”

　　……

　　闭嘴！

　　范霓狠狠地咬紧牙关。

　　那两个字仿佛是一道魔咒，每一次被提及，一种类似于暴怒的情绪就会往上一蹿，又在红光消失时跌回湖底。

　　她深吸一口气，边喊着叶葱的名字。这种小心的走法，行进速度大大减慢，希望叶葱和莫祁年撑得住。

　　直到第二十七次挥手的时候，视野之中的红光升到最大，也就在这一刻，伴随着低吟头脑愈发迷糊的范霓，感觉自己打在了一个柔软的东西上。回想起叶葱的身高，范霓心下一喜，她低声唤道，“叶葱，是你吗？”

　　手下的肌肉一绷。

　　是她！

　　范霓上前一步，手掌轻轻地顺着接触到的应该是小臂的部位向上，大臂、肩膀、脖子、脸颊，她一直悬在半空的心缓慢地落回原位，好在叶葱很安静，一直配合着范霓，没有打掉她的手。

　　穿过教堂这一路积累的情绪就在触摸到叶葱时，轰然崩塌，范霓觉得自己几乎要流泪了——她没有感觉错，叶葱在被提到名字的时候，那些下意识地肌肉反应说明她还活着。活着就好，活着就好，范霓拼尽全力才忍下鼻子的酸涩，摸索着，用手遮住了叶葱的眼睛。

　　“圆圆，她死了。”

　　又来了，范霓身子一颤。

　　声音伴随着红光越来越大，教堂沉重的木门在石板地上摩擦，或是裹着雪块的靴子、或是精巧考究的高跟鞋敲击在地面，韵律异常却优美得古怪的陌生语言，条凳的根儿在玻璃上划开一寸，不堪重负的木头松散声，像是真实存在的，把教堂里塞满了人。

　　到最后，连虔诚地颂赞都被模仿得惟妙惟肖。

　　“今日，我们聚集于此。”那是个女人的声音，轻灵、飘忽，又带着沉重的寂气，听上去仿佛是个祭司，“是为了赞颂我们的主。”

　　一股子鱼腥味儿飘了过来，随着那些幽灵的私语，把用彩绘玻璃装饰的斑斓恢宏的教堂，熏得活像港口清晨的鱼市，刚从海里回来的渔民手里沾满着挂下的鱼鳞，开膛破肚的鱼毫无生气地躺在木板上。

　　死气沉沉。

　　明知道自己应该拼命抵抗着那个声音的诱哄，可是人类旺盛好奇，使得范霓一刻比一刻更想睁开眼睛。对危险本能的恐惧与其爆发出激烈地争执，就在煎熬的缝隙，她意识到眼皮已经无法阻拦教堂深处的光线影响。

　　环住叶葱僵硬的身子，吃力地将她一同向后带，只要能躲到半步之后的玻璃间隙中，就能暂时抵御光线的诱骗。

　　可那些人不会这么轻易放开到手的活祭，在发觉那些模仿亡者的话术无法影响范霓后，声音恼羞成怒。

　　它们发怒了，在这之前是最后一次警告：“全知全能者的震怒即在眼前，放下无谓的挣扎，加入天国。”

　　叶葱这具身子起码一米八，一身腱子肉，范霓就算已经恢复气力，拖着百十来斤的人累得一头大汗，呼出的白气在外衣上留下一小圈深色的水痕。

　　“与我们一起，赞美满月。”

　　“赞美你大爷！”范霓偏头朝着半空就来了一句。

　　声音：“……”

　　脚下一步不停，左胳膊使着大劲，还得贴在墙上确定方位，半条胳膊快麻了，心底唾骂着这鬼游戏就是折腾人。好在眼前红光一弱，看来是避进玻璃之间了。

　　连带着叶葱一起双双面壁，范霓想了想，双手叠加捂紧叶葱的眼睛，希望她能赶快从光线的影响里走出来。

　　“丢了魂的人，得喊回来。”

　　脑子里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话，范霓来不及细想那是从哪里听到的，这话确实可以试试，赶忙喊起叶葱的名字。

　　“快醒醒。”范霓低声嘟囔着，“叶葱，你再不醒，我手都要麻了。”

　　心快要揪成一团，如果叶葱都没法恢复，那被万千光辉集中的莫祁年还好吗？光又是什么时候亮起来的，在她们迈入教堂之前吗？如果是之前，那地上的那个血块……是俞千斩吗？

　　越不能想，脑子转得越快。

　　双手抖得厉害，积累的负面情绪需要时间才能缓解，范霓在这一刻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一股庞大的恐慌。

　　“别抖了。”嘶哑的女声近在咫尺，一只手轻轻地按在范霓的手套上。

　　“我醒了。”

　　是叶葱。

　　范霓突然笑出声来，嘴里骂道：“你不是什么特殊小队的吗？水平这么差，连光有问题都察觉不到？”

　　叶葱忍下翻白眼的冲动：“别笑了，难听。”

　　“多谢你。”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