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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朝闻道三十 没有脚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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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出乎意料的安全度过。
翌日清晨,吃完早饭,言昇就扛着从旅馆老板那里借来的铁锹顺着电线一路下挖。直到日头攀上最高时,才挖到电线的尽头。
“到了。”
男人的声音从地洞里传来。
范霓放下手里的羽毛笔,起身去看。她小心翼翼地靠近深坑边缘,目之所及处只有被刨出的土块,没有言昇的踪影。
“是连通的吗?”她朝着洞里喊到,“你先上来吧。”
下面的环境过于幽暗逼仄,还不通风,鬼知道言昇是怎么受得了那样的环境的。
声音顺着地道一层一层地递上来,到地面时已经不剩下多少,好在这声音范霓熟悉,从那些模糊的字句中辨别出了男人的意思。
——电线是断的,根本就没有连通。
这就相当值得玩味了,电线虚有其表,那亮光的电灯又是怎么来的呢?奥托尔滕的冬天太过寒冷,天线明显不是一个好选择,老约翰也证实了,当初架设电线时,几乎把整个小镇挖了个底朝天。
第二条信息,去召集俞千斩等玩家过来,这里的地下有一座地宫,单凭一两个人的力量很有可能会错失线索,需要团队一起。
范霓抿着唇,总觉得单独留言昇在这里不太安全。
挖掘出来的填土就大咧咧地堆在地洞边上,时不时有土块滑落,顺着凹凸不平的洞口滚进深处。
犹豫不过眨眼,她提气朝着地洞深处唯一的那点火光喊道:“我去去就来,有什么情况你提前上来。”不要硬撑。
翻译一半的笔记和早上从书店找到的词典一起塞进口袋,范霓转身出门,朝着山上跑去。
一大早,俞千斩就和叶葱他们一起出门,上山去找那个老是发出怪声的教堂。这种存在于镇民口中可能发生过灵异现象的地方,往往有可能存在着隐含线索的【魇】。这些黑制服们对自己的能力相当有把握,但即便如此,叶葱和那个叫做莫祁年的年轻人一前一后地守在教堂外。
只可惜,意外如果要发生,那它就一定会发生。
高纬度的山区在冬季常年积雪,入目所及之处除了那些“挺且直”的青松,就是面前这栋屋龄不到二十年的教堂,相比较离它不算很远的奥托尔滕小镇来说,这座有着半圆穹顶的石制建筑简直可以用“巍峨壮丽”来形容。
毕竟,奥托尔滕泥泞的街道两旁,那些破败倒塌的红色砖石虽然被掩藏在积雪之下,也难以掩盖小镇荒凉破败的景象。
如果要范霓来说,这座坐落于乌拉尔山区的小镇在数十年前一定有过自己辉煌的年代。书店、酒吧、甚至她在跑出小镇的时候,还见到了现在被村民用作铁皮补丁的深绿色邮局标志。
直到她的视野中,除了反着金光的雪面,多了那么一处红瓦垒砌的教堂时,她才彻底确认了自己的想法。
教堂的金顶上矗立着一枚被压着一头白雪的银质十字架,那些花纹繁复的彩绘玻璃如今已经蒙上厚厚一层冰霜,连带着其他的部位也有不同程度的损坏,但毫无疑问,这曾经是一座气势恢宏的建筑物。
自从俞千斩发现耶稣受难的十字架下可能藏着一个魇起,叶葱的神经就一直绷着,不是她不相信队长的实力,而是那句话“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惯用的道具不在手边时,这些动辄能拿出四五件道具的高时玩家反而束手束脚起来。
“叶队,来人了。”莫祁年很早就看见了范霓,长时间注视雪面可能会引发雪盲,因此他们每隔五分钟就会交换观察位置,一个不断靠近的黑影自然引起了这个年轻人的注意。
积雪没过小腿肚子,出了镇子后的路就得千万小心,那些松软的雪洞可不是闹着玩的。范霓的行进速度因此被大大降低,也终于明白老约翰为什么会说半个小时、十五分钟这种相差快有一倍的话了。
实在是看着很近,但真的走起来却花了不少时间,好在今天放晴,下山的时候顺着来时的路应该能节省不少时间。
她一走近,叶葱就靠上来。
“你怎么来了。”女人面上轻松,绷紧的肌肉却明白地告诉范霓,叶葱在紧张。
难道她们发现了什么重要线索?还是俞千斩不准备暂时合作,决定在这里就干掉她?
“言昇在大堂下面发现一个地宫,面积不小,光凭他一个人没法探测全景。”围脖厚实的毛领将湿润的呼吸拦在口边,范霓顺着气,不由自主地看向了大门紧闭的教堂。
范霓问:“怎么就你们俩,俞千斩在里面?”
“我们暂时走不开。”叶葱点头承认,既然答应合作,该公开的信息她也不会藏着掖着。
范霓皱起眉,本来过来喊人她就已经觉得欠妥,把言昇一个人放在地道里实在算不上安全,但她尊重言昇的意见。本来以为离开也就半个多小时的时间,如果要等俞千斩的话……
叶葱看出她的不自在,主动说:“要不你先回去,是在旅馆对吧?等队长出来我们就过去。”她抬头看了眼太阳的位置,“应该要不了多久。”
俞千斩进去不过半个小时,一般的魇这会儿应该也出来了。
就在这时,教堂紧闭的大门内居然传出了人类的呼救声。
“救、救命!”
“有人吗!救命!”
声音听上去嘶哑极了。
门外的三人一顿,停下了交谈,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范霓主动后退半步,由莫祁年打头一脚踹开了橡木大门,叶葱其次,范霓最后,依次进入教堂。
教堂内的陈设一如范霓所预估的,十数排长条凳显示出鼎盛的时候,来此处礼拜的人有多少。挑高的穹顶之下,圣人被钉在十字架上,悲悯地俯瞰着地上蠕动着的血块。
说是血块,它又还带着属于人类的头颅,内脏从被拦腰截断的血洞中滑了出来,疼痛让它不断发出类似于羊羔被屠宰前的尖叫,又在那些刺耳的音量中夹杂着一两句属于人类的嘶哑声音。
“救救我。”它像是还没意识到自己的情况哪怕身在急诊室,都没有医生敢打包票保证他的存活,求生的意志使它拼命蠕动着,想要往外爬。
没有脚可以用手,没有手可以用嘴和下颌。
这刺眼的血腥场面没能吓退冲进来的三个人,莫祁年瞳孔一缩,差点就冲上前。好在这几个月的训练没有白费,年轻人强行按下对俞千斩的担忧,没有马上放下手里从马棚里顺来的铁镐。
他回头,和叶葱以及范霓再次交换了眼神后,把铁镐横在胸前,一步一步越过那些黝黑发红的条凳,直接走向教堂深处的十字架。
——俞千斩也是在那里察觉到魇的气息,他果断地阻止了队员迈入教堂的步伐,甚至还贴心地关上了门,防止他们俩经不住【魇】的诱惑,齐齐栽进这个满眼刻入破败感的地方。
那个血块还在锲而不舍地蠕动着,在石板地面上拉扯出一长条深红色的痕迹。
莫祁年小心翼翼地靠近着那个血块,有那么一瞬间,从他角度能看见应该连接着胳膊的横截面上突出的一截白色骨渣,被不平整的血肉包裹在内,肌肉的每一次收缩都会带出更多的血液。
就跟加压泵一样,按一下,喷出一股新鲜的血液。
是的,新鲜。
看到那些血肉模糊的肉块时,这个词第一时间浮现出来。比起之前回收的诡异物品附近,可能死去超过一年的尸体来说,这个身体实在过于新鲜了,甚至还没死去,如果不是它发出的声音与自己的队长没有丝毫相像,就凭借着它的这股毅力,莫祁年差点以为这个被拦腰斩断、上肢失踪的肉块就是进入【魇】中的俞千斩了。
——如果是队长的话,是可能坚持到现在的。
越靠近受难像,血腥味越浓,如有实质地将这个年轻人揽入怀里,刺激着他此刻算是脆弱的嗅觉。
血块还在尖叫,它大概快要失去意识了,发出的求救声越发不可闻。
莫祁年,要快。年轻的队员不断在心底鼓励着自己,朝着那些难看的东西摸过去。
——说不定,人还没死。
他这么想着,在血块前蹲下身子,想要捧起那张脸,看清楚这个意志力坚定到足以与自己敬仰的队长相媲美的人究竟是什么样子。手里的武器太过碍事,他随手将铁镐丢出去,声音回荡在穹顶之下,他不用抬头就知道那块穹顶上用彩金描绘着怎样精妙绝伦的壁画。
与那些千篇一律的创世篇章、亦或是《神曲》中描述的地狱天国不同,这座教堂的金顶之下只用红色勾勒出一棵树的形状。
莫祁年有些意外地发现,无神论的自己居然知道那棵树的真身。
——伟大的、慈爱的满月女神特蕾菈的伴生法则,支撑着世界的白树,苍白的枝丫上每一片叶子都是真理的化身,每当新的理论诞生,旧的叶片会离开枝头,让出新生理论的位置。
能见到白树的图画,对于信徒来说都是无上的荣耀,莫祁年高兴极了,连带着嘴角的两个小梨涡都难得浮出水面。队长总是面无表情的,连带着原本爱笑的他都为了能更像他一点,而开始学着板起脸。
月亮在这时升到最高,乳白色的光如水一样照耀着年轻人的全身,将他圈在其中。莫祁年颤抖着捧起那张脸,瞳孔也在这一刻缩到最小,青年人的红发亮得如同燃烧着的火焰,将那颗一模一样的头颅揽入怀中,共同沐浴在月光下。
此时此刻,他头一次不再感到害怕,感谢月亮,他终于不再害怕了。原本黑色的瞳孔逐渐扩散,呈现出被掩盖其下的绿色基底。
这个一向语文有些苦恼的小伙子,突然想到,水利万物而不争,月光也是这样的,为什么没有人如此称赞月亮呢?
于是,他用自己薄而湿润的嘴唇,带着一股异样的韵律,缓慢地吟诵出那句被含在口中无数次的话:
赞美满月。
……
“莫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