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游戏[无限]》肉包子打汪

85、朝闻道二十二 她们已经整

　　绿光彻底熄灭了。

　　叶葱的嘴唇微微开阖，还想再嘱咐几句，可她眼中的神采逐渐黯淡下去，湛蓝清澈的眼瞳开始浑浊、发灰，像是一张逐渐褪去色彩的照片。她已经感受不到任何寒意，清晰地感受着肌肉一寸一寸硬化，用尽全身的气力，缓缓朝着一角抬起手，食指、大拇指……然后轰地一下，再也支撑不住。

　　这一幕不过几秒，叶葱手指向的方向，属于范霓的登山包红得刺眼。

　　范霓一下明白过来。

　　她刚准备起身，就被腿边的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她慢慢低下头，看清那是个人后，手微微一颤，又跌坐回去。

　　深吸两口气，她伸出手，试探他的鼻息，叶葱说的没有错，言昇的呼吸已经相当微弱，范霓盯了许久，也不见他的胸膛起伏一下。她忍不住用力推了推他的胳膊，由冰壁折射的光在言昇浑浊的角膜上一闪而过。

　　范霓鼻子一酸，慢慢爬起身。

　　顺着叶葱的提示，她需要在这里的玩家们彻底异化之前，杀掉他们。她为什么那样肯定自己有击杀他们的能力呢？除非……她将叶葱所指的、不知道是哪个“自己”留下的红色背包扯到怀中，里面哐啷一阵响，范霓皱起眉，太轻了，她记得这里面除了睡袋、雪爪之类的东西外，还有一整套水肺。

　　她打开背包，里面的装备都不见踪迹，只有几把相同制式的左轮手枪。范霓清点数量后，发现一共有八把手枪，又在背包夹层中找到一张发黄的纸，看着像是从尤利娅的羊皮笔记中撕下来的。

　　她低下头，一下就认出，那些格外潦草的字迹都是出自自己之手：

　　“异化一旦开始，可以延缓，无法逆转，完成前会陷入假死。”

　　“切断脊椎顶端/重伤大脑才能彻底杀死。”

　　“尤利娅的笔记是真的。”

　　“先杀掉他们，再去找最后一个。”

　　“看清楚眉心伤口。”

　　“去隔壁清点数量，你需要找到第一个。”

　　“不能使用真理。”

　　“你需要伊万。”

　　这些话看上去没头没尾的，范霓不明白既然决定给“自己”留下线索，为什么不好好写完，她顺手将纸折好，塞进外衣口袋。
　　别的暂时不去考虑，联系起叶葱最后的手势，还有这句“切断脊椎顶端/重伤大脑才能彻底杀死”，很明显，如果想要解决这些已经开始异化的玩家，她需要用枪。

　　范霓并不是学医的，对于脊椎顶端在哪知之甚少，这恐怕也是叶葱为什么会详细说明她被枪击中后可能会有的反应——子弹高速穿过大脑，会搅碎接触到的东西，这样才能真正完成“重伤大脑”。

　　她马上将包里的枪一一清点，这些枪相当眼熟，恐怕就是来自于之前的“自己”。但很可惜，八把手枪中只有一把的弹膛里剩下四发子弹，剩下七把只剩下空枪。但好在她根据这里红包的数量确定，还有一把枪存在。

　　九个背包，说明有九个她，九把□□。

　　她很快就想起，之前为了防止“伊万”暴起，她顺手将自己的手枪塞在了大衣口袋里。而那件跟着她饱受困苦的大衣，现下就在包堆边上躺着。

　　找到手枪后，她眼尖的发现，大衣边上的那个断了半截的包带怎么这么眼熟，拉开背包一看，最上面赫然放着一个凹进一块儿的潜水头盔。

　　这是她的包。

　　手腕一抖，枪膛应声而开，很好，这里她的枪果然还剩下四发子弹，这下子弹的数量够了。她心底一沉，就要开始……完成叶葱的话了吗？

　　环顾四周，冰室内或躺或坐的八个人，或多或少瞳孔都开始扩散，呼吸轻不可闻，这些人的面容已经看不出是个常人，皮肤白如蜡纸，眼睛最小的也有乒乓球大小，没有被大衣覆盖的脖颈两侧出现了三道缝隙，仔细去看，仿佛是腮之类的东西。

　　她艰难地举起枪，对准最近的那个玩家。她个子娇小，一头红发，瞳色是天然翡翠矿坑那样的浓绿。这是达雅·泽连恩卡，登山小队不多见的女队员，范霓甚至不知道占据她身体的那个玩家到底是谁。她的眼睛已经转变成完全的竖瞳，瞳孔外扩，看上去像是死了一样。

　　这大概就是范霓给自己写下的“假死”状态，说明“达雅”的异化即将完成，范霓应当马上杀死她才对。

　　她拨开安全保险，黑洞洞的枪口缓慢地顶上“达雅”的额头。只要一枪，范霓告诉自己，你可以做到的。

　　笨重的外套似乎极大程度地影响了范霓的动作，她低头看了看身上这些明显属于登山小队的制服，手指按上扳机，一秒、两秒、……，一分钟后，胳膊无力地垂下，手枪连同范霓的心脏一起狠狠地砸在地上。

　　她盯着身上还算合适的外套，一点都没有手枪幸好没能走火的庆幸。

　　冰洞里的温度很低，异化后的玩家已经失去了“寒冷”的概念，他们唯一能做的也就是将自己身上的大衣脱下来，盖在还没有异化的人身上。她的身材与尤利娅相仿，不难想象，范霓身上的这件只能是达雅的。

　　她鼻子酸得厉害，她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做不到，她开不了枪，尤其在有人明确告诉过她，这些都是活生生的玩家之后，她更无法说服自己按下扳机。

　　时间不多，顺着洞穴里弥漫的腐臭味，范霓决定按照自己所写的，先去查看与现在所处洞穴相连的另一个冰洞，叶葱说过，那里有一个可以潜入的水潭。

　　掀开被登山镐钉在缝隙前的大衣，范霓进入了一条狭长的冰缝，这冰缝大约有五米，最窄的地方需要侧身才能通过，她握紧登山镐，小心翼翼地步入这个她标注为“隔壁”的洞穴。

　　她需要清点数量。

　　只是当她弯腰从缝隙中钻出来后，眼前的一幕，让她忍不住捂住嘴——她终于明白那股子腐臭味的来源了。
　　这个不大的冰洞里，靠近冰缝出口的这一侧有一个直径约有一米的水潭，另一头密密麻麻地堆满尸体，足有二三十具。大概是死的人实在太多，根本来不及收拾，那些肿胀发白的身体只能堆叠在一起，草草地盖上一件大衣算作收葬，好让出足够活人穿行的空间。

　　范霓木楞地绕过水潭，直勾勾地盯着那些可怖的尸堆。

　　最上面的那几具尸体，额头上都有个拇指大的血洞，低温并没有使得那些粘稠的血液冻结成冰，随着那些还在往外冒的黑红液体，属于海水的咸猩不知道是来自于尸堆边上的深潭，还是来源于尸体表面覆盖着的晶晶亮的透明黏液。
　　越往下，这些尸体的形状越发奇怪，甚至有些呈现出巨人观，肿胀发白，脖颈上泡发的类似于腮一样的皮肤挤在一块儿。这些死状奇特而扭曲的尸体，只能勉强从他们头发的颜色以及身上还没褪去的衣物来辨别。

　　范霓觉得自己盯着它们看了很久，等回过神来，她突然捂住脸，整个人蹲了下去，眼眶热得厉害，烫得她几乎控制不住脆弱的泪腺。

　　这些东西，触发了来自记忆深处的某个开关——僵硬苍白的尸体、暴突在外的眼睛，一层又一层叠在一起……这场景是何等似曾相识，她不仅仅只看过这一次。

　　一声发了疯似的尖叫从她的喉咙里爆发出声，范霓惨叫着撑住自己的头，疼，太疼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快要破土而出。原来真的就是那么简单，她只是因为那枚该死的秘银子弹，忘记了自己曾经数次把那些尸体从狭窄的冰封中拖到这里，再一层一层地堆叠上去。

　　那些空枪，都是自己的成果。

　　是了，叶葱说过，玩家是一次一次单独加载进游戏的，时间线每一次都会重启。所以……范霓只觉得面上一片冰凉潮湿，一个一个点了过去，这里有起码三十具尸体。

　　她们已经整整重复了七次，现在是第八次。

　　恍惚间，她像是站在身体之外，俯视着已经出现异化征兆的自己发出一声接着一声的惨叫，如同鸱鸮般古怪凄厉，穿过狭窄的缝隙，回荡在终年不化的冰室里，久久不散。

　　她的哀嚎声还是惊醒了隔壁半靠在冰柱上的金发男人。

　　俞千斩吃力地抬眼，他有些看不清了，以至于把墙角堆砌的红色背包看成了大片的鲜血，仿佛是一个车祸现场，黑色的机油、大滩大滩的鲜血、还有濒死的痛苦呜咽。

　　他向来不喜欢听哭闹，亲近的都知道一点，大约是因为那一次失败的路见不平——妇人用微弱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哀求，求他先救她女儿。可那姑娘被卡在座位里，一根围栏穿透了她，说来也可笑，偌大一辆钢筋铁骨的车，此刻像是被拧歪的空易拉罐，铁栏杆轻而易举地把人钉在里头。
　　把那姑娘拉出来的时候，俞千斩只看见她轻微睁开了那双淡得跟烟水晶一样的眸子，声音跟小猫似的，对着他张口就喊：“妈……爸……”

　　那双清澈的眼睛成了他挥之不去的梦魇，平素隐藏在最深处，如今被翻上来，鼻腔里挤满了那股子混合着汽油与鲜血的气味。

　　他开始产生妄想了，尖叫声持续了不过一两分钟，就消失不见，连那一丁点回音都渐渐消弭。俞千斩清晰地感受着自己的变化，这不是他第一轮经历异化，但大概是最后一次。

　　登山队尚未载入的玩家只剩下一个空额，下一轮如果还不能成功，就会全员失败。

　　可笑啊，虽然知道游戏的终点大约是死亡，但真当死亡临近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还是那两个没有救下的人，俞千斩迷迷糊糊地想着，都说少年人的眼睛格外清澈，越长大，看多了世事沧桑，眼睛自然不会再清澈了。
　　也就是在这一瞬，俞千斩已经缩成一条竖线的瞳孔微震，那些看上毫无干系的碎片，突兀而强行地被拼凑在一起。

　　那双在血污中仍然清澈的眼睛，与那个被迫压在他眼前的眼睛重合在一块儿，俞千斩仿佛又听见了那个女人的声音：
　　“小同志，求你先救我的女儿。”
　　“求求你了。”

　　俞千斩的瞳孔逐渐扩散，那个用两条命换回来的女孩儿叫什么？

　　——“医生，那女孩儿叫什么？”

　　——“是俞警官啊，我来看看……哦，她叫范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