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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朝闻道十七 人们对天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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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老太婆葛露莎错乱而疯癫的只言片语,尤利娅在她的笔记本中是这样归纳的,但她也同样在一旁标注,自己并不赞同这个违背了现代神秘学的理论。
在阳光、水、空气、土壤、以及源于天外的流星所带来的灰尘都会散发出一种辐射,将那些灵性的本质污染、改变,从而诞生出新的物质形态。范霓理解的是,这些新物质的分子都是极不稳定的,随时会改变性质。
但总有一些生物,不管是先天的、亦或是后天领悟的,总之它们找到了能将那些特殊物质收集并固定的方法。老话说的好“量变产生质变”,在那些物质聚集超过某一个点时,一条新的、有关于这些东西的法则会随之诞生,而同时生物会脱去凡俗的外壳,新诞生的超凡者则被尊为神祇。
神是无法被凡人杀死的,但在葛露莎老太的嘴里,确实有一个文明杀死了他们的神。
“‘在悲伤与永无止境的绝望中,神将祂的法则剥离,赐福与祂的子民。但祂还是失败了,能诞生出新的树的祭坛就在他们眼前,但人们陷入了绝望与疯癫,直到死亡将整个文明拖入窒息的深渊,都没有人愿意踏上那座祂用血与肉铸造的希望平台。’葛露莎老太在说出故事的结尾时,捂住自己的脸,浑浊的眼泪从干瘪龟裂的手指间滑落。”
“哭声依旧回荡在文明最后的聚集地,被剥离了法则的神,等待着祂的只有毁灭。而那些不甘的低吟古往今来,被那些灵性超凡的人们接受,吟游诗人将这些碎片整合、编纂,又带到了新的地方,在这些诗人美妙的吟唱中成为新的传说。”
尤利娅写到这里,似乎停下羽毛笔,深思着什么,一大滴蓝黑色的墨水毁坏了整本笔记的整洁。
然后,她终于想到了如何结束这个篇章。
“有一个大胆而疯狂的想法,自我听见这个故事开始就萦绕在我的耳边,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无法战胜的,但我无法放弃这最后一点希望。”
她在次页附上了一张简画,这就是笔记里有关于那位老太婆的全部讯息,之后尤利娅再也没有提到过她的姓名。
那是一个头包花布、满脸褶皱的老太婆,眼睛大的吓人,瞳仁不着上下,非常附和老人们口中的四白眼,眼球上方就是一道浓眉,几乎没有眼皮。
这位神秘学毕业生的绘画功底相当了得,画像上的老太婆栩栩如生,那双大的离奇的圆眼睛正透过画纸,冷冷地盯着正在阅读笔记的人。
这双眼睛……范霓蹙紧眉头,怎么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似的。
她僵硬地抬起头,看向火堆那头的睡袋。是的,她确实看过和画里极为相似的眼睛,就在那个睡袋里——登山队队长伊万·安德罗波夫。
他有着一双蓝眼睛,大的离奇,从侧面看去,眼球外突,几乎和高挺的鼻梁在一条线上。
伊万与尤利娅遇到的葛露莎老太有什么关系吗?
她觉得自己有些头疼了,肠胃也适时地发出咕噜咕噜的提醒声——在那道奇特的汤后,她已经很久没有进食,在越寒冷的地方,她越需要食物。
那半只手掌早已与冰面冻在一起,掀翻的铁锅躺在它身边,范霓弯下腰用铁锅盖住那只断掌,眼不见为净,就在起身的刹那,就在被铁锅刮去霜面的冰层下,露出了一个隐约的金色物体。
在被冻入冰层之前,它大概极其闪亮,当范霓将所有的白霜擦去时,它也终于暴露出来。
那大概是一面手镜,半透明的冰层并不能将它背面雕刻的金色花纹完全遮住,而正面的镜片更是折射出亮眼的光。也就是因为冰面的白霜遮住了它的折射光,不然早就该被她发现了。
一面镜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范霓还没想明白,头就已经送到了镜子的正面。
她再也无心关心这面镜子出现得有多奇怪,眼睛在毫无察觉时瞪得老大,但换而言之,它们也不能瞪得更大了。
心脏猛地跳动着,范霓发疯似的跑回篝火边,埋头在自己的背包里翻找着,潜水头盔面罩、气瓶、保温杯、黑面包被她通通丢在一旁。呼吸越来越急促,一个想法在逐渐上浮,就快要浮出水面了。
“惟有人类的灵性最不稳定,也最容易被感染辐射……”
笔记里为什么会选用“辐射”这个词呢?
她颤抖着举起被丢在一边瘪了一角的潜水头盔,将透明面罩对准自己的脸。
然后,她看到一双大的出气的眼睛,几乎顶住了她的眉毛,眼皮只剩下一丁点。眼仁周围空荡荡的,她突然想起,自己似乎很久都没有眨眼了。
要不是她在面罩的反光中没有看到属于老人的褶皱,而双眉之间的深色藓痕再次印证了这不是别人,她简直要以为自己被笔记中的葛露莎老太附身了。
范霓摩挲着脸颊的手有些颤抖,那个想法也终于清晰地印刻在她的大脑中——在不知什么时候,她被辐射了,并且正向葛露莎与伊万一样转变。
该死的。
当她意识到的时候,才发觉哪怕无法眨眼,长时间暴露在空气中的眼球依然没有感到酸涩或不适。
她再次看向被击晕的伊万,思索着是否要将他唤醒,直接从这个看上去知道很多的登山队长口中获得更多的讯息,哪怕是一两点他、葛露莎与自己行为的共通点也好。
沉下心,范霓这么告诉自己,再次摊开那本笔记。
作为神秘学的学生,尤利娅在记录时一定存在着某种规律。而且就目前的内容来看,并没有什么看上去值得被加密的地方,更没有伊万口中尤利娅极为感兴趣的预言部分。
等等,预言,范霓眼前一亮,感觉自己抓住了心头一直盘旋的线头。
尤利娅·亚历山德罗娃作为一个预言狂热者,宁肯放弃阿卡姆大学优渥的薪酬,不远万里前往东方观星。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在除了第一页,她在“聚集着无数光辉与圆球的巨大眼睛”中看到了一切的开始后,再也没有提及任何有关于未来的东西呢?
或许是有的,但是被她忽略了?带着这个问题,她再次从头翻看笔记。
时间很快过去,冰缝那头的黑影仍在坚持不懈地或砸、或挠,想要通过那个缺口到达这里的冰洞。
此时,再次看完整本笔记的范霓有了一个大胆的推测。
——或许,尤利娅·亚历山德罗娃真正的预言有且只有一个。
那么是什么样的预言会使得这个未来的大预言家,不再进行自己最爱的、甚至想要奉献全部的预言事业的呢?
寒冷迫使范霓朝着火堆挪了两步,余光中冒着黑烟逐渐熄灭的火,让她对尤利娅放弃预言占星的原因有了些许灵感。
想通了这一点,余下的信息碎片也在这一刻彻底被串联成线。
怪不得她会花上上百页去详细记录一个古怪老太婆的疯言疯语,那个有关于文明末路、神明赐福的故事在之前看来,并不值得被加密文书写。
每一次当大灾难发生时,总会涌现出大量的神明崇拜,有的人秉承着无神论的绝对看法,认为那是愚昧、封建,而对于尤利娅这种本身就涉足神秘学的人,寻求神明的力量是非常正常,范霓甚至觉得,那说不定是尤利娅的第一选项。
这样看来,她这一次冒险在冬天加入雪山登山队的行为,大概也不仅仅是为了一个花心滥情的未婚夫。
这支登山队的领导者是同样作为神秘学毕业生的伊万·安德罗波夫,是否也说明了这支登山队的最终目的其实与尤利娅是一致的?想到在村庄留宿的那一晚,检查自己的电力装备时,登山队员们也掏出了同样的水肺装置来看,有极大可能。
范霓垂下眼,这个冰冻所展现出的扭曲真理的力量使她意识到,也许在这个世界,神明真的存在。
想到向神明祈求,她忽然想起自己经历过的第一次游戏。那时候,她曾经说过,但凡人祭都是对天有所求。
而现在恰恰相反,人们对天有所求,那祭品会是什么呢?
如果不是伊万已经发生了明显的变异,范霓真希望他能醒过来,起码可以诈一诈有关于此次登山的相关讯息。
目光落在周围的冰面,这么一想,这里的冰面本身呈现出的水平,与四周笔直的冰壁,本来就充满了人工开凿的痕迹,更别提那根差点要了她小命的金锥了。指尖用力地按在那张略显花哨的地图上,她想了想,收拾好地上散落的装备,连瘪掉的潜水头盔也不放过,当然在放进背包之前,她比划了两下,对准本就昏迷的男人,再来了一下。
伊万全身的缝合痕迹要么是他彻底发疯,想要变成科学怪人,要么就是有意为之,不管如何,人得先带上,为了防止他醒过来,难以对付,在范霓探测完这里之前,还是请他好好睡上一觉吧。
最好是在走完这一圈后,能够对照着地图找到这个冰洞现在的位置,不然范霓只好选择利用那个扭曲力量,好好问一问伊万了。再不行的话……她不由地看向“哐哐”砸冰的黑影,此时堵住那条裂缝的大半冰壁已经被染上血红。
问问黑影似乎也可以,她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