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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朝闻道十二 我所说出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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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甲抓挠的声响即便被冰壁阻隔,仍旧清晰地传入范霓耳中。在这种令人脊背发凉的声音中,她马上意识到,伊万说的并没有错,面前的这道缝隙之后确实还有一个冰洞。
面前半透明的冰壁,在用力挤压时甚至能看见一小串丁点大小的气泡,在冰层之间移动。这恰恰证实了她对于这道新起的冰墙的猜测,水凝固的时间不够长,冰层的密度和硬度与它边上泛着蓝光的冰壁不可同日而语。
这实在不是一个好消息,新冻的冰可能挨不了几下就会被打穿,只能寄期望于这块冰够厚,能够暂且拦住对面的东西。
但很可惜,那边的“小伙伴”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指甲刮在冰层上的频率不断加快,挠得范霓头皮发麻,带着背包迅速远离了那里,笔记本塞回去换成备用的小型登山镐,手枪放在就手的地方。
这几下的功夫,冰后的黑影更近了一点,这会儿已经能隐约看清“它”的外形,有头、四肢,靠近的样子像是跖行式行走——是登山队的人吗?她很快就否定了这个猜测,雪山登山时为了方便搜救,所有人都穿着颜色鲜亮的外套或是背包,面前这玩意目前看上去黑乎乎的一团,除了头顶上隐约露出点红。
只是不知怎的,这头顶的一抹红色让范霓想起了广场那边昏睡的人,连着皮肤一起缝在头顶的金发。那墙对面的……是玛丽娜吗?被剥掉整块头皮的人还能活吗?
范霓咽了口唾沫,手心微微出汗,按在扳机上的手指有些颤抖。她甩了甩头,试图将这个可怕的想法丢出去,只是背心冷得厉害。
越是这种时候,肾上腺分泌得越快,脑子的反应也越迅速。她飞快地思索着现下的情况,手枪有四发子弹,在没有接受过专业训练的情况下,能打中伊万除了看似转好的运气外,大约还因为是近距离射击。在目标不断移动的情况下尝试使用手枪,是非常不明智的选择。这么一想,她收好手枪,把登山镐换到了右手。
眼睛也不忘四下观察,这是个极广阔的平台,冰面平整得不像是天然形成的冰洞,正中间的金锥孤零零地立在原地。
是【魇】吗?
她忍不住呢喃了一句:“这墙挡不住那东西……”
抓挠声一顿,像是确定了冰壁对面有人,冰面被抓挠后产生的清脆爆裂声越来越大,范霓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里,这个破坏冰面的响动,黑影的指甲攻击力估计能和铁钩媲美,起码她是没见过能几爪子挠花冰块的东西,除了刨冰机。自己真的能逃掉吗?
她也不清楚,只能更加用力的攥紧手里的登山镐。心脏跳得要从胸口蹦出来,对面的影子愈发清晰,大片大片的红晕盖在黑影头顶。
范霓用尽全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肌肉紧绷,随时准备着黑影破冰而出。
很快,一分钟过去了,黑影还在挠墙。
两分钟过去了,冰壁那边碎裂的声音越来越大,刺耳的抓挠声回荡在空旷的冰洞里。
……
十分钟过去了,对面似乎已经抓了狂,只剩下类似于打桩机或是刨冰机的轰响,范霓皱起眉,略微放低手里的登山镐。
……
半个小时后,对面应该已经意识到挠墙成功率不大,改为用身子撞击冰墙。
范霓有些脱力地垂下手,揉了揉酸痛的手腕,身子长时间处于紧绷状态,一旦松弛下来,一浪又一浪的疲惫感趁机涌上来。
……
一个小时后,范霓木然地把登山镐揣进外套口袋,从背包里拿出绒毯铺在地上,一屁股坐下来。
这情况,像极了打游戏打到关键点,即将单挑boss,结果网络突然崩溃,延迟上万,怎么都开不了关着boss的那扇门。
可游戏会这么蠢吗?范霓撑着下巴,眼也不眨地盯着那块冰壁,耳边是360度循环扩散的撞击声,嘀咕了一句:“搞什么?”
声音被撞击声盖住,也就在这时,范霓忽然想到刚刚黑影破壁之前,自己除了备战外,是不是还说了一句话?
她说,这墙挡不住那东西。
然后,现实马上啪啪打脸,那个看似不堪一击的冰块挡住了那边的黑影。这其实看上去是不可能的,与事实相反。事实上,在进入这个冰洞后,所有的事情都向着诡异的方向发展。
她的身体机能恢复了。
她甚至能看得懂尤利娅·亚历山德罗娃利用卢恩文字与俄文加密过的笔记。
而在那之前,她能确定自己并不懂这两种语言文字,要知道语言这项技能与记忆无关,在每一次抄写、每一次念诵、每一次重复时,肌肉就会形成条件反射。这也是为什么,在这场游戏的开端,她短暂的失忆时,仍然能够通过手的肌肉记忆,写出自己的真实姓名。
因为,曾经重复过成百上千次签名的动作,已经被肌肉记住了。
就像小提琴家在空置多年后,重新拿起琴弦时仍然能演奏出自己练习过无数次的指法。
肌肉是不会轻易忘记的。
那么,当她在一瞬间理解那些自己从未看过的文字时,这就与事实相反。
她需要佐证。
范霓踌躇片刻,掏出伊万的笔记本,他也同样在使用俄文与卢恩文字加密了自己的笔记。她依葫芦画瓢地用指甲划掉那些卢恩文字,再去看笔记的内容时,一下愣住。
她看不懂伊万的笔记。
甚至她在其中看到了几个极其眼熟的俄文字母排列,它们同样出现在尤利娅的笔记中,但此时此刻,范霓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
她拿出尤利娅的笔记本,依着模糊的记忆翻到地图的右边,左边是伊万的笔记,右手指着尤利娅的。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当“тип”出现在尤利娅的笔记中时,她猛然醒悟,这是门的意思。当她看向伊万队长的那边时,这三个字母又恢复成无法理解的东西,像是有一只手抹掉了她的记忆。
她惊疑不定地看着面前的两个笔记本。
之前,她确实无法理解笔记,甚至需要拜托伊万给自己念。
拜托伊万。
范霓一愣,脑子里回想起她之前说过的话——“我太累了,并不适合阅读,或许在找到出去的路后,你可以给我读一读我之前写的东西。”
一个奇特而诡异的想法浮现在脑中。
或许,这才是这些不对劲的根源。
她拿出伊万的钢笔,想要把自己的猜想写下来,理清楚那些纷杂的思绪。可惜,那只钢笔里并没有墨水。
范霓盯着右手握着那只磨得露出大片黄铜底色的钢笔,迟缓地念出:“钢笔……没墨水了。”黄铜笔头顺势在纸上划过。
一条黑线顺着笔尖出现在范霓眼前。
钢笔再次出水。
“原来如此……”范霓怔愣地盯着铺开一地的笔记本,许久都无法说出一句话。
她扭头看向不远处的粉色睡袋,终于理解了这些发生在她和伊万身上的怪事——这里有一股力量,在帮助完成“说谎者悖论”。
即我所说出口的话,皆为谎言。
她说过,自己太累了。
而当时的情况是,在经历了登山、坠崖、发热后,她的体能已经到达极限,身体极其疲惫,这是一句真话。
所以,那股力量为了让这句话成为假话,必须要使她恢复健康,这样谎话才能成立。
同样的,她说自己无法阅读本身留下的笔记,这也是一句真话。因此,当她翻看尤利娅笔记时,她可以阅读了,但对于伊万的笔记,她仍旧不能,因为这股力量只是使她说过的话变成谎话。
冰壁那头的撞击声还在继续。
黑影无法突破那层冰壁并不是一个游戏错漏,而是因为她在下意识间呢喃的那句话。冰墙确实无法挡住那个黑影,为了扭曲这个事实,脆弱的冰壁必须要变得坚不可摧。
在一片冰蓝色的空间里,用来困住伊万的那个亮粉色睡袋格外显眼。
而当她在呕吐后说出“我吃饱了”,这显然是一句假话,不需要被干涉;她说她爱亚历山大,这当然是一句假话。
她强迫自己回想伊万在她两次醒来时说过的所有话,意识到,她可能错怪了伊万·安德罗波夫,他并没有满口谎言。
他说,“你醒了”,范霓顷刻进入再次昏迷。
铁锅里炖煮的断掌、他不人不鬼的样子,都与他之前说过的话联系了起来。他说自己幸存下来,这看上去是一句实话,但联系到那股时刻维护者“说谎者悖论”的神秘力量来看,伊万恐怕早就死了。
他说冰洞有一个通往这里的缝隙,于是出现了那个透明的像是刚结冰不久的冰壁。
当理清楚这一切的奇异发生的原因后,随之而来的并不是庆幸,反而是更多的疑惑。
——这股力量与尤利娅·亚历山德罗娃笔记本中的祭坛有什么关系吗?
——伊万意识到这股力量的存在了吗?如果他已经意识到了,那么他为什么不利用这一点帮助他自己脱身呢?
——这股力量是在什么时候出现的?
是在她掉下裂缝时,还是……范霓心底一凉,想到了那个无人的村庄,在种荒诞的情况下,也不怕更夸张的想象了。
也许从进入这座山脉的最初,登山队就已经被这股力量左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