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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朝闻道九 毡帽下露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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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都说,人死前,脑子里会像走马灯一样把这辈子爱的、恨的、嗔的、痴的重要事件一应都过上一遍。但对于范霓来说,此刻除了急坠后扑通直跳的小心脏外,居然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爱过人吗?那是肯定的,人这一辈子,父母亲朋总要爱过谁,就在这走马灯的关键时刻,她居然谁都想不起来。
那恨呢,这得有些记忆深刻的事情吧?写不出的作业、赶不完的工作、做不完的事情……全都没有,越往下掉,雪壁间的缝隙越大,这说明下面有一个更大的空间。
也说明没了七转八弯的雪壁缓冲,她怕是真的要摔成一滩肉泥了。
可惜了,范霓这时还有空笑叹一句,她这走马灯实在是空白无趣的很——记不住自己爱恨嗔痴,没有七情六欲在心里泛过一丝涟漪,那她范霓还算是一个人吗?
求生欲总是要在这个时候狠狠地打主人的脸,右手的登山镐就这么恰巧地卡进了一块快要裂开的横向雪缝中。
整个人下落的趋势猛地止住,风干的咸鱼一样狼狈地挂在冰壁上,上半身紧紧地贴在冰面,两脚悬空,牵引绳倒是不晓得为什么居然还挂在扣子上,晃悠悠地和她的两条腿一起悬在半空。
范霓朝下望去,总算看到不是白茫茫一片雪,下方是一个锥型空间,约七八米的地方就是泛着幽蓝色光的冰面实地。
可是问题来了,这个高度摔下去不死也残,更可怕的是,从扑腾的两腿间隙,她看见自己的正下方是一根泛着金光的尖刺。她用半秒钟脑补了一下,如果掉下去正巧被那根覆盖着一层白冰的尖刺捅穿,只觉得下半身一疼,双手紧紧地拽住登山镐。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背心一片发凉,等停下来的时候冷风一吹,觉得身上凉飕飕的。
等等,有风?
脸颊被迸裂的碎冰划出两道细长的口子,这会儿才觉得火辣辣的疼,从下方吹来的风适时地缓解了那股热辣感,也证实了这风不是她的错觉。
有风,就说明有通往地面的裂缝。
范霓心头一松,连着手也发软握不住镐柄,哧溜一下,整个人往下一坠。
这一下给她吓清醒不少。
忍不住再瞅了瞅脚尖露出的金光一点,她呼了口白气,耳边“咔嚓”一声轻响,像是冰层裂开的响声。她一下对自己不太客气,这时候更是知道不能再由着被摔得发昏的脑子发散思维,把舌尖往门牙之间一放,狠下心就是一口。
“嘶——”剧痛使她整个人都为之一颤,趁着这个机会,她一定神,低头小心地检查起现在可以用的东西。
装备都在背包里,左手的手杖也在摔下来的时候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倒是腰上剩下的半截背包带上还扣着一截牵引绳,坠在半空,时不时蹭一下她的脚踝。
感谢上帝,这根绳子虽然只有三四米的样子,但好歹能让她下降一点高度,不至于直接八米跳台自由落体。
说干就干,她得在自己彻底没劲前搞定这些。
身子连带着不停地发抖,范霓猛吸一口气,才松开了已经有些发麻的右手,换它去把腰上悬着的绳头拽上来。虽然就这一件事,也花了她将近三四分钟,手心里全是汗,绳子又没打结,一旦手滑,这救命的绳子很有可能从连接扣里滑下去。
好在,绳头是勾上来了,她看着怎么绕都会往下滑的绳结烦了难。
“这是普鲁士结,一旦受力就会卡住,但不会卡死。”男人的声音就在这时跳了出来。
范霓眼神一亮,按照记忆中那个人的做法在左手上方的橡胶手柄上打好绳结,末了还用力拽了拽,绳结纹丝不动。
面上一喜,下一步就是把自己送到这根绳子的末端。
她先是把绳子在右手绕上一圈抓紧,这才颤巍巍地松开了左手,迅速地抓在右手下方的绳子上,身子跟着又是一坠,慌张中两条腿扑腾了两下,直到缠在绳子下端才罢休。
右手被身子的重量一带,勒得掌骨一紧,范霓嗷的一声叫了出来。叫声回荡在下面的空间,又一层一层地荡开,等了好久才消失。
范霓不得不把左手退回去,抓在右手上,等绳环放开,才顺着绳子慢慢往下爬。中途本来是想允许自己歇上十秒的,结果头顶的碎裂声一点一点拉大,吓得她不敢停顿,悬着一颗心继续往下。
人在绝境爆发出的潜力往往大到常人无法想象,就像是车祸后抬起轿车的母亲,范霓也爆发出了超越寻常的力量,愣生生靠着双手的力量把自己送到了绳子末尾。
越往下,晃的越厉害,到最后,整个人被坠在绳子末端打着旋儿,不停地从屁股下那根尖刺上方来回晃悠。
她人被晃得想吐,眼前的虚影又开始往上冒头,脑子里那些纷杂的想法又开始打架。
说实话,她的潜意识里一向是觉得自己幸运,那些断层的记忆使她无法从过往的经历找出佐证。
但她同时又觉得自己大概是上辈子造了不少孽,那扇通往父母房间的房门在梦中无数次打开。只可惜,里面黑黢黢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
范霓盯着那根不断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的锥形金属,疲惫地叹了口气,活下去真难。一见面就被枪击、未知的黑质海、神秘的特殊收容组织……但是仅仅因为这些就要放弃吗?
她用力皱紧眉头,朝着越来越近的冰层,一下松开了自己的手。松手的刹那,她马上卷起身子,双手抱头护住后颈。
——绝不。
她重重地摔在了地面,冲势不止地朝着正中的那根金锥撞了过去,“碰”的一声撞击声很快在这个冰洞里回荡,范霓头一歪,昏了过去。
有一股红色的热流顺着金锥表面缓缓流下,将它表面覆盖的一层白霜悄悄融化出小小的缺口,金光顺着金锥表面繁复的花纹一闪而过,马上消失不见。
冰洞里恢复了沉寂。
……
范霓是被一股鱼腥味呛醒的。
身子骨再一次散架,疼得她哆嗦了好几下才慢慢从疼痛中恢复过来。
一米外就是火堆,上面居然还架着一个正咕嘟咕嘟冒泡的铁锅。一个高大的背影正背对着她,窸窸窣窣地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冰层显然拥有极其优越的透光率,起码在这个冰洞里,不需要任何的照明,但火源仍然给了刚苏醒的她相当的安全感。她甚至没有考虑这个人是从哪里进来,又是从哪里找到的柴火,要知道在一定海拔后,植被就相当稀少了。
“你终于醒了。”
那个身影缓缓地转过身,露出一双外突的蓝眼睛,稀碎的金发从他的毡帽下滑了出来,他停在火堆那边,范霓这才看清,他手里拿着的是一个极其眼熟的背包。
背包带被撕裂成一小段,那个人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本羊皮笔记本,上面用花体写着“Yulia·Aleksandrova”。
——那是她的笔记本。
范霓皱起眉,随着男人的动作,一股鱼腥味慢慢飘了过来,这味道竟然像是从男人身上传过来的。她朝睡袋里缩了缩,警惕地问:“你是谁?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的。”
那个人将挡住脸的毛领往下压了压,露出鼻尖和蔓延到两颊的金色短胡茬,“是我,伊万。”
他的声音相当嘶哑,并且随着他的动作,那些腐败腥臭的味道再次浓烈起来。他显然瞧见了范霓脸上从未卸下的防备,慌忙把那些灰扑扑的毛领竖了回去。
“你掉下来之后,登山队也在暴风雪中失散,我无意间踏空,从另一道雪缝中掉了下来。”他边说边侧过身,把胸前后左右磨烂的外套指给范霓看,“我顺着缝隙滑了很久,掉进了一个有水潭的冰洞,冰洞有一个通往这里的缝隙,我在缝隙上看到了你的红背包,猜想你可能在这附近,就找了过来。”
男人把背包往范霓的睡袋边一推,扬了扬手里的羊皮本,示意他是从这个本子上找到范霓的名字。
这说法听上去合情合理,但也许是范霓全身疼得难以思考,挂在冰壁上太久,她神经哪怕再紧也经受不住。很快,就迷迷糊糊地再次陷入昏睡。
第二次醒的时候,迎着火堆她窥见了低头不知道在看些什么的高大人影,她不得不在脑子里梳理了一遍今天发生的事情,终于在逻辑思考的帮助下,彻底清醒过来。
之前那股子浓重的鱼腥味已经消失了,范霓定了定神,想起来那个低头的人影应该是伊万·安德罗波夫队长,这一次登山行动的领头人,按他的说法,他同时也是范霓这具身体主人的大学同学。
火堆离得太近,或者是她之前在冰面上睡了太久、虚弱的身体又发起烧来,她的脸烧得通红,被裹在睡袋里的身子也开始逐渐发汗,她忍不住挣扎起来。
她挣扎的声音太大,惊动了火堆那边的伊万·安德罗波夫,他抬起头,看向范霓的方向,毡帽下露出的蓝眼睛瞪得老大,整颗眼仁都暴露在外。
范霓皱起眉,他的眼睛越来越奇怪了,这也使得他原先与言昇相同的面容越发陌生。
只是在这个孤男寡女共处一个洞的时候,并不合适提及这件事情。
“尤利娅,你终于醒了,要吃东西吗?”伊万放下手里的东西,范霓这才看清楚,他正在看“她”的羊皮笔记本。
见范霓的目光落在笔记本上,伊万感觉到一阵窘迫,没有被毡帽和毛领遮住的皮肤泛出红晕。他结结巴巴地说:“我不是、我没有……”
最后,还是范霓先虚弱地扯起嘴角,安慰道:“没事。”
她睫毛一动:“我太累了,并不适合阅读,或许在找到出去的路后,你可以给我读一读我之前写的东西。”
伊万闻言放松下来,他将笔记本合上放在一边,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只汤勺,伸进或火堆上的铁锅里搅了搅,舀出一勺炖出奶白色的肉汤,放在鼻子下,闭上眼,面上露出一副享受极了的表情。
他睁开眼睛,热情地向范霓推销:“这是我在隔壁洞水潭里抓到的鱼,你要来一碗吗?”
——这也让她对这个伊万稍稍放下了一点戒备,大概之前他身上的鱼腥味就是来自于那些被开膛破肚的鱼吧?
范霓咕嘟咽了口口水,她摔得狼狈,虚弱的身体正需要补充营养,更何况那些黑面包实在是硬的倒胃口,要不是顾忌着镇民失踪的诡异,她昨天就对那些炖煮的肉汤垂涎三尺了。
她点点头,从睡袋里钻出来,在伊万的指示下又添上一件外套。和这位稳中的登山队长一起,捧着装满鱼汤的热水壶,美美地吃完了从她背包里找到的黑面包。
“你还要吗?”伊万并没有碰那些黑面包,按他的说法,在有食物来源的情况下,最好还是先不要动这些干粮。
天知道,他们还要在这里呆多久。
他说的相当有道理,范霓也放下了黑面包。锅里的汤剩下不少,她拿起汤勺准备再舀一勺。
搅着搅着,她感觉到手下似乎捞到了什么硬物。
大约是没炖烂的鱼骨头吧,这么想着,但还是下意识地低头,朝着铁锅里瞅上一眼。就是这一眼,差点让她把刚喝下去的汤全都吐出来。
手不受控制地一松,汤勺砸回锅里,把那些诱人的奶白色汤汁溅出好些,浇在火堆上,“滋”地一下就蒸发干净。
“怎么了?”伊万疑惑地扭过头。
范霓踉跄着后退几步,坐倒在地。顾不上屁股差点摔成两半,直接背过身,把手深深地插进喉咙里,用力按压着舌根,直接呕吐起来。生理眼泪溢满双眼,她吐得连胆汁都反上来,嘴巴里全是苦味。
泪光中,她回想起刚刚看到的东西。
——那是两根炖的发白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