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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文水中学二十六 “我们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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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大作,黑暗中有红光一闪过,爆炸声紧随其后,地面上深根的树木们剧颤。下一瞬,冲击波将毫无防备的众人与那些树木一起一下掀飞出老远。运气好点的也被掀出两米外,落在地面后土豆一样滚了好几圈才被树木拦下。
众人还没从爆炸的余韵中缓过神来,那些被炸开的碎木段就乒铃乓啷地兜头砸向他们,敲得玩家们鼻青脸肿,但更可怕的是那些木块上还在燃烧的火苗,以及弥漫在整个树林中浓厚的化学气味。
整个爆炸区域的白桦跟那些易碎的瓷器一样,被摔得粉碎,残存在原地的树根熊熊燃烧着火焰。
范霓没有环紧宋冕的脖子,她闻到了一股刺鼻的化学剂味,眼睛瞪大到极致,但她刚刚张开嘴,喊出“快跑”的第一个发音时,眼前白光一闪,她有几分钟暂时失去了视力。
玩家们因爆炸而被分散开来,范霓的眼前被大片的白光所占据,间或有一些红色的斑点,手臂被从天而降的热源烫的痛呼出声,身子向旁边一滚准备尽可能地远离。
下一秒,一块从天而降的木块狠狠地敲在她还没结痂的额头上。
“快、快跑。”她后知后觉地喊出了爆炸之前未完的话,鼻尖浓厚的化学剂味让她仿佛置身于加油站的加油枪前。
“是汽油。”有人在通往教学楼的路上埋下了大剂量的汽油。
周围的温度在逐渐爬升,范霓尝试着从地上爬起来,但全身的剧痛让她在调用肌肉时痛得失去力气,瘫倒在地。
直到第三次,她才终于站直。
“宋、宋冕……”她伸出手,如同盲人一样挥舞着试探着向前走去,这一片的白桦相当密集,有汽油助燃,很快会引起大火。
他们必须要在被火包围之前跑出去。
眼窝深处针|刺一样的疼痛使她“啊”的一声捂住了眼睛,因刺|激而大量分泌的眼泪从她脏兮兮的脸颊爬出一道黑痕。
“有、有人吗?”她用力地按着眼窝,又害怕前面未知的道路,被迫停在原地喊人,“宋冕、侯淹、吴双双、郝建国、柳时……”
“你们还活着吗?”爆炸时,玩家们实在离得太近,她甚至感觉到有血和碎|肉溅在脸上。
范霓马上用手去摸脸,摸到脸颊的湿润,颤抖着放在鼻子下嗅。
太好了,没有血的味道。
她吸了吸鼻子,镇定下来。
现在,她需要找个安全的地方等视力恢复。如果无头苍蝇一样乱跑,很有可能会跑到火圈中央。她蹲下身子,小心地感受着身边是否有热源靠近——那很能是正在燃烧的汽油,一旦沾染上身,就完了。
范霓在湿润的地面摸索,白桦树喜欢长在湿润的土壤中,这里的土壤还是潮湿的,说明水分没有被瞬间蒸发,她应该离火点有些距离。她干呕两声,被炸开的瞬间,连带着大脑都被冲击波影响,后来又被一截木头“偷袭”成功。
这么想着,后劲上来,整个人都感觉天旋地转的,一头栽进了面前的泥里。
很快,不远处有一个同样在呼喊的声音响起。
“范霓!”是宋冕!
视网膜遭到强光刺激的不止范霓一个,但这其中没有宋冕。如果没有起风,他是能察觉出这一切的,只可惜,爆炸开始前西风将地面残留的汽油味散了个干净,树林间哗啦啦的树叶交打声妨碍了他的听力。
爆炸发生的太快,他只来得及偏过头,背上就是一轻。
被掀翻出去的时候,宋冕下意识地双手护头。也多亏了防护了这一手,他刚飞出去一点就拦腰撞上一棵白桦。索性那树如果按人来说,估计才五六岁,被他一下砸断了。
宋冕捂着腰,苦笑着攥紧那半颗被他断送了全部将来的树干,用它作拐撑起身子。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这得亏是个儿子,要是它爸,估计老腰都得折这儿。”
等他爬起来就看见四周火势渐涨,亮得如同白昼。在刺鼻的汽油味,以及树叶、枝丫被点燃的劈啪作响声中,他看到不远处的地上有一滩眼熟的白色绳索。
过去一看,正是侯淹的骨链。
“坏了。”他心说。
侯淹这绳子他看过类似的,这种道具属于近A类道具,直接作用于意志。换句话说,这绳子侯淹不想解,没人能弄开它。
除非,侯淹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道具。
他现在失去了意识,或者更糟糕的情况是,侯淹已经死了。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了他“亲弟”范霓,正蹲在五米开外的地上抹眼泪。他从地上捡起骨绳,快步上前。
“起来,我先带你出去,东良真跑了。”宋冕虽然在说话,但他肌肉绷紧,全身五感调用到极致,整个人像一只警惕的食肉动物,四顾查探。
范霓从泥里把头拔出来,脑子里还是嗡嗡的。思维有些跟不上,但直觉告诉她“东良真跑了”将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
她自以为在正常应答,但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被拉长了音节:“好——”
“别好了,起来。不能让他先找到熊挚。”宋冕自然听得懂范霓爆炸之前未尽的话,“一旦他找到熊挚,只需要强行把熊挚拉进【魇】中杀死,出现在【魇】中的光圈是不会显露出来的,到时候我们都得死。”
范霓“啊”了一声,白茫茫的眼前模糊地出现了一个黑影,黑影一开始很高,后来矮了下来。她疑惑地歪了歪脑袋,伸出沾满泥的右手,朝着那个毛茸茸的顶端摸去。
然后,她摸到了一堆柔软蓬松的毛发,大概是头发吧?她这么想着,为了验证甚至还抓紧一撮,用力往上提了提。
嗯,拽不下来,是头发。
她迟缓地想着。
“嘶——范·霓!!”有个咬牙切齿的声音在喊范霓,他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
可能是语气里森然的威胁意味太浓,范霓终于从那种玄而又玄的境界里找到了些许神志。她松开手,疑惑地问:“是宋冕?”
影子一声不吭,在被火焚烧的树枝叶片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中,范霓不得不再次确认:“是宋冕吗?”
背过身的宋冕毫无防备,头皮被扯得生疼。
有人说,游戏里受到的伤害会直接作用于灵魂,谁知道这女人这一下辣手摧花,拔掉他天灵盖上多少根头发。
他越想越气。
“我是你爹!”宋冕想到他师兄还没到中年就开始逐渐稀疏的头顶,心肝脾肺肾都在疼。
当然,范霓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头昏眼花时候干过的荒唐行径,让宋冕起了把她留这儿的心思。
她毫无知觉,甚至还反复横跳:“你刚刚说什么?我好像撞到头了。”
“怎么没直接给你撞昏过去?”宋冕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东良真跑了。”
范霓果断地发出一种植物的称呼,头还昏昏沉沉的,只记得自己要赶快走。二话不说,手脚并用地向前走,一头撞在一身坚实的肌肉上,她一抬头,脸上的黑灰和泥渣滓被眼泪糊成一团,直接在宋冕的校服上把脸擦了个干净。
“很好,范霓。”低沉的男声伴从头顶传来,鼻尖接触到的背脊上下起伏着。如果范霓能看清楚,就会发现宋冕笑得相当夸张,一边笑一边磨后槽牙,
“啊啊啊——我的手!”
“有人吗?有人还在吗?”
“啊!!!——好疼啊”
就在这时,东北方向火光憧憧中传来了一个男人的痛苦呼号,其中还夹杂这一两声女人的呼喊。
距离范霓和宋冕十米外,吴双双捂着受伤的胳膊找到了身上还冒着火的柳时。
爆炸前,他为了躲开东良真,特地往右边挪了再挪,成为了离爆炸点最近的“幸运”玩家。但柳时,大约是唯一一个看到爆炸瞬间的人——他一直盯着右手边窸窸窣窣的树林,被风吹的婆娑黑影瘆得他直冒冷汗。
神使鬼差般的,柳时伸手去碰,下一秒眼前红光一闪,小臂突然失去了知觉,整个人腾空而起。
被吴双双找到时,他的右前臂被炸了个粉碎,后脑勺肿了个大包,整个人陷入了短暂的昏迷,吴双双上前拍了拍柳时的脸,没想到他刚醒,就发现自己的手臂没了,疼痛使他不断哀嚎、打滚。
范宋二人循声而来的路上,还找到了躺在草丛里看上去无知无觉的侯淹。
“是你们!”吴双双手忙脚乱地把侯淹身上碎成条的校服扯下来一截,但柳时痛得整个人像只脱水的虾,身子不断扭曲痉挛,吴双双根本无从下手。
“我来。”宋冕将范霓放在一边,接过布条,利落地用膝盖压住男人的身子,两只手熟练地压紧、包扎。
“怎么就你们两个?那个胖大叔呢?”吴双双上前扶住站立不稳的范霓,侯淹昏迷,柳时断臂,只剩下郝建国和东良真不见踪迹。
宋冕动作很快,但当范霓询问时,他摇了摇头。
“要快点出去,不然他撑不了多久。”宋冕叹了口气,“如果是一般伤口,还能试一下用火烧止血,但他整个人小臂都被炸断,这种动脉破裂的情况,火烧没什么用了。”
布条哪里能止住断臂的伤口,大量失血的人很快就会进入休克。
宋冕边说边展示出手里的骨链:“如果把他们俩留在这,夜晚可能会遇到鬼怪。”
但更坏的情况是:侯淹昏迷后,道具自动失效,东良真跑了。
吴双双看了眼地上痛苦挣扎的柳时,喘了口粗气:“要不我留下来看着他们俩,你们去。”
“不行。”宋冕一下否定了她的提议。
吴双双满脸焦急:“为什么?”
“汽油。”刺鼻的化工味将范霓彻底唤醒,她甩了甩发胀的头,“你们留在原地会被烧死。没有工具是无法扑灭由汽油引发的大火的,更何况周围全是树。”连叶子都枯了,仿佛是为了这场大火准备的。
大火……范霓瞳孔微缩,原来如此,时间不多了……
“我去吧。”她突然开口,“你能找一根木棍给我吗?”
宋冕没有说话。
“范倪,你都看不见了,你能去哪啊?”吴双双刚才就发现了范霓的异样,她的双眼没有焦点,在人出声后才慢一拍地将头转向他们。
柳时翻滚的动静越来越小,哭喊声也越来越弱了,他们不能再等下去了。
“你找一根木棍给我,我先去教学楼,你身子壮,你带得动他们俩吗?”宋冕不出声时,范霓找不到他的位置,只能茫然地四顾打量。
宋冕的神情有些复杂,他深深地看了范霓一眼:“你一个人,你确定你可以吗?”
那张被泪水和泥抹得脏兮兮的脸疼得五官皱一会儿、松一会儿的,闻言渐渐显出一丝坚定。
“我能。”她说,“我大概知道熊挚在哪里了。”
吴双双觑着范霓失焦而乌蒙蒙的双眼,还有身上东一块西一口子的校服,本能地就想劝:“你不要逞……”余光扫过仰面躺在地上、胸口起伏越来越小的柳时,一句话重又浮现在脑海中。
——“董振的未来,是东良真。”
不知道她在这一秒里想起了谁,这个姑娘的眼角泛出泪花,脏兮兮的脸颊一动,狠狠地咬紧牙关吞掉了后半句。
“我陪他去!”这个两天前还被吓得嚎啕大哭的姑娘,坚定而颤抖地攥紧拳,她以一种决绝的态度向与范霓相似的另一张脸看去,“你放心,要他死,先跨过我的尸体!”
“只要你能保证,你确实知道怎么通关!”她的牙都在发颤,身子不自觉地发抖,但眼睛在四周逐渐大盛的火光里亮得惊人。
“我们回家!一起!所有人!”吴双双因恐惧而有些难以组织流利的语言,压在范霓心头时烫得她心头一颤。
范霓的眼睛微微睁大。
“好。我们一起回家。”
她保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