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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食骨村二十一 ...

  •   四周安静得不像话。
      有一瞬间,范霓觉得可能死后入土也不一定有这样安静的时候,毕竟泥土里种子抽芽、蚯蚓翻土、孢子定植萌发,听上去都比这里鲜活的多。

      开始思考就代表着即将苏醒,范霓挣扎着拼命让自己的意识往上浮,穿过黑沉死寂的水,直达表面。范霓迷迷糊糊间,总觉得上下左右都是空的,惟有胸口被勒得死死的,胀痛中居然奇异地产生了些许安全感。

      范霓睁开眼,眼前黑乎乎一片。半秒钟不到的功夫,她就像煮熟的虾一样蜷缩起来,身子剧烈地痉挛着,头晕目眩,不停地干呕。

      可这一下就坏了事。

      在空中没有借力点,人很难保持平衡,一丁点动作就会打破原先微妙的平衡。结果就是,她整个人开始不受控制地打转,越想稳定下来,转得就越厉害,最后她干呕着、彻底放弃了挣扎。

      她等了一会儿,等呕吐的眩晕感稍稍好一些,上半身被勒得太紧,她用力地吸了两口气,才感觉绑她的人估计没仔细检查,她贴身藏着的半截蜡烛和打火机还好好的,就是快给勒进胸里了。

      一想到绑她的人,脑子里马上浮现出一双白得发亮的复眼,整个人一下清醒不少。对了,阿玉呢?这是什么地方?

      陀螺当久了,她也学乖不少,不管是往上看还是往下瞅,都尽量光动眼珠子,一双眼睛滴溜溜地把四周瞧了个遍,四周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到。她用力嗅了嗅,空气的湿度很高,有点像是入了梅的雨天,但呼吸没有阻滞感,说明空间不小,空气上下流通,暂时不用担心呼吸的问题。

      在已知的游戏地图中,符合这些特征的地方,范霓只想到了一处——之前为了躲避村长、误入的洞穴。

      也正是人皮画中落洞的地方。

      这里比外头冷很多,寒气从四肢向中央蔓延,范霓磨了磨后槽牙,现在情况不妙,先不提她是不是真的被挂在了“洞神”居住的洞里,就算位置没错,可阿玉为什么不杀她,反而把她带到这里呢?

      宋冕说过,游戏的鬼怪最爱看人挣扎,就跟猫一样,喜欢戏弄掌心的老鼠,玩弄一阵后再利落地扒皮下肚。

      也就是这句话,让她一直对这里的NPC存在着一个偏见——它们一定会杀死抓到的玩家。
      后来,她又在阿琴身上,闻到过灵堂里出现的霉腥湿气,也在她的舌头上看见了新鲜拼上去的人舌,也就对这一点深信不疑。可万一,她是说万一,是她理解错了呢?

      一想到洞神,就难免想起人皮画上的那只手。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多心,范霓总觉得头顶的黑黢中有什么东西在看她。

      胸口的绳子把她保命的东西都快勒进皮里了,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摸索着手腕上的绳结,之前宋冕教过她,解绳结无非两样,要么在绳结松弛的时候慢慢解,要么就狠狠心直接割绳子。

      摸了两下,她发现手腕上的绳结并没有连在吊她的绳子上,不仅如此,绳头很快被她摸到了,范霓心下一喜,赶忙顺着结的一点点地把绳子抽出来。

      这地方实在是冷,她手指上动作越来越快,盖因指尖越来越麻,快要感觉不到了,等绳圈稍稍松了一点,她强压着耐心,继续顺着结抽。等双手真的解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分钟,她忙把手塞进大衣里捂了捂,缓了好一阵才重新暖和起来。

      等手指稍稍能活动了,范霓立刻解开贴身的布包,把里头的半截蜡烛和打火机拿出来。蜡烛是堂屋里带出来的,想来对阿玉她们有一定的克制作用,火机是宋冕给她的,给的时候还叮嘱她千万别弄掉,限量的。

      可范霓总觉得,跟路边2块钱买的没啥区别,甚至路边买的颜色还显眼点呢。

      可没等她点燃蜡烛,头顶仿佛已经死去很久的黑暗里,猝然响起了一阵风声。

      范霓立刻屏住呼吸,仔细去听,是风声?不,更像是呼吸声,还是某种巨大的生物,才能有这样的肺活量。每一次吐息,都有风从头顶猛地灌下来,呼隆隆的响声顺着脚下的黑暗传出很远,又回荡回来。

      下一秒,又是山呼海啸般的吸气,吊着她的绳索拼命地晃动着,坠在末尾的范霓就遭了大罪——陀螺一样旋转,晃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

      呼吸声每次响起,都更靠近一些。

      范霓的胃里不断往上反酸水,仰着头不再挣扎,只等打转结束再看。就在这时,她眼前那片没有尽头的黑暗中,刷的一下,无数碎钻一样密密麻麻的光点突如其来地挂了出来,随着黑暗如同夜幕般挂上一空繁星,一种诡异地被注视感从上投射而来。
      ——如果一定要去形容,大概是夜晚的剧场,台上只她一人,向下望去,坐席明明无人落座,却又仿佛坐着无数人。

      呼吸声每一次响起,就跟天塌下来一截似的,那顶碎星幕布都会靠近一些。谁也不知道那玩意儿是什么,但她有种感觉,等那幕繁星落到她的面前,也是她以死亡谢幕的时候。

      绳子还在不停的抖动旋转,但范霓终于摸到一点规律,把重心后仰,朝着那幕星辰举起了打火机,手抖得厉害,她花了几秒才按动扳机。

      “啪——”
      温暖炎热的火光在那团碎银般的夜幕中亮起,一团褐色的肉山出现在眼前,无数根黄白相间的菌丝黏在湿滑反光的石壁上,肉山的表面粗糙不平,布满类似血管的凸起,像是肉瘤。这些肉瘤最小的形若拳头,最大的也不过车轮大小。

      范霓仔细看后才发现刚才看见的“星光”,正是来源于肉山内部。褐色的皮被撑到透明,里头布满了透明发亮的孢子膜腔,随着肉山的下降,孢子内的液体晃动,乍一看,如同长了无数只眼睛。

      感受到热源,肉山猛地顿住,下一秒,范霓耳边被一种黏腻的咆哮声填满。

      她顶着狂乱的气流,眯眼朝上望去,那些肉瘤竟然从内张开,吐出一个似曾相识的瓦罐,瓦罐表面全都绷着的布料很眼熟——和人皮画的材质一样。

      而此刻,绷紧的皮面上突起了一张又一张人的脸。有多少肉瘤,就有多少人脸凸起,挣扎着想要冲破封皮。

      潮湿的腐气压顶而来,范霓盯着角落里一张年轻的脸皱起眉。
      人老之后,虽然皮肉松弛,但骨相不变——面前的这张脸上,令人无法忽视的高鼻梁,让范霓恍惚间似乎闻到了一股干燥、刺鼻的烟草味。

      范霓心底一松:“原来是这样。”

      她盯着那张脸,一时间想通了许多事,比如人皮画上的年轻人是谁,比如为什么阿琴明显不符合画上的年岁却又长得那么相似。

      还比如,为什么一沓信里,单独夹着一封状如鬼爬的字。

      ——“忆昔年之情,闻侄有恙,特附银十元。”

      再想到她现在被挂在麻绳上扭动的样子,莫名觉得自己像钓鱼的时候被挂上鱼钩的蚯蚓,铁钩破肚穿肠,再没入水中。

      鱼食饵,钓者见鱼。把她挂在这,就是为了把洞神“钓”出来。

      这样一来,她脚下的高度也不会高。她松开了扳机,在背后摸索一阵发现她是被绑住,然后用铁钩勾住绳索吊上来的。绳子拇指粗细,摸起来湿漉漉的,自带一股阴气,摸过的手指上残存着肉类腐烂的气息——像是之前找到的上吊绳。

      这就更好办了,毕竟堂屋带出来的烛火连人皮画都能烧得掉,何况一截绳子。

      呼吸时带起的气流拂去了范霓额边沾上的发丝,说明肉山离得很近,范霓不知道怎么才算理全故事线,只能把知道的全部说出来,生死就在此一博了,不行的话还有下招。

      她边想,边往脚下看了看。

      她对着面前的空气说:
      “凡人祭祀,都是对天地神明有所求,有人求风调雨顺,有人求再无战乱,也有人求长生。”
      人皮画里清楚地给了明示——少女躺在棺材里被抬入洞中,从洞顶伸出巨手获得祭品,然后躺在洞中的另一具尸体再次站起。

      “在这种人口稀少的村落,村长往往同时肩负着巫祝的职责,负责村里所有的祭祀祝祷。当村长的儿子罹患怪病,全身关节爆起、骨痛难忍,濒死的时候,他头一个就想起了很多年前,他亲眼见证过的一场起死回生。”

      刺穿身体的骨头,如同蜂窝状粉化,都是在佘妙容大量食用那碟子小菜开始的,用红辣椒盖住了原有的颜色,让玩家们看不出原材料。要不是堂屋的蜡烛被吹灭,佘妙容也不会死,范霓也不会想起这种补钙的地方特色小吃——骨头生,不过人家用的原料肯定和游戏不一样。

      “都说有句老话,叫‘以形补形’,既然骨头生了病,那就补点人骨好了。可人骨不好找啊……”范霓说起这话时,总想起灵堂里的剁肉声,“这时候,恰巧来了一帮‘守灵’的外乡人。”

      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他们这群倒霉催的玩家一个接一个的大多在灵堂里送了命。

      说起守灵,她看着慢慢变大的烛火继续道:“阿琴确实是这一次选中的落洞女,她是自愿的,毕竟唯一血脉相连的妹妹,还有爱人都在这里,她也乐意为了爱人去找人骨。”

      “可她也不是唯一的落洞女,许多年前,村里还有过一个落花洞女,就在嫁给洞神的婚礼上被一个年轻人救走。那个年轻人见不得这样的事情,直到他慢慢长大,结婚、娶妻、生子,直到他自己也遇到了非鬼神之力不能解的绝地。”

      范霓说:“那个年轻人才不是什么村长的儿子,就是村长本人。”

      村里人都说,没人会写字,惟有村长会读信,而阿玉家找出来的信里恰巧有一封上头写着“忆昔年之情,闻至有恙,附银十元”。
      范霓想,也惟有救命的恩情,才会让阿玉在本就贫困的时候凑出十元银币寄回来。也同样,惟有救命的恩情,才能让一个差点被迫害致死的女人回到曾经山村。

      “阿玉回来的时候,还带回来了两个女孩儿,大一点的后来做了新的落洞女,小一点的那个就是爱捉迷藏的红红,这两个女孩儿都是李念远和他夫人的女儿。”

      那幅画上写着“双姝于怀”,既可以说是妻子女儿在手,可按照李念远的动作,还有他妻子幸福地捂住肚子的模样,都在暗示玩家,李念远的妻子怀孕了。范霓想,如果还来得及去看从画里得到的人皮,应该画着的就是这个故事——一个负心汉的烂事。

      “可李念远的夫人,不是阿玉。他拿着阿玉做哭灵女辛苦赚来的钱,上了学,娶了位貌美的夫人。”

      一封一封敷衍的信里,逐渐看不出任何情意,惟有要钱是真的。用她的骨做笔,用她的血做墨,一寸一寸筋肉为砖,铺平他李念远登云之路。后来有了妻子女儿,连敷衍都省了,一家人踩在别人的血泪里游湖登山。

      “真相有时候就像是沼泽,看上去波澜不惊,实则要人性命。”范霓看着面前的肉山,想起了一样东西,“真相就是真相,李念远死了,他的妻子死了,可阿玉还是不解气。她的报复也,昔年恩人的儿子患病后,找到了最后的出路。”

      见识过神迹的人,往往更依赖什么。命运所需要的做的,仅仅是轻轻一推。范霓说:“大女儿就是阿琴,她成了新的落花洞女。”

      这也是为什么,远在南方村落的村长,会唱北方流传的“哭七关”。

      至此,所有的线索被串联起来,范霓心底清明,她朝着四周望去,找寻着祝和风口中闪烁着金光的出口。

      庞大的肉山近在咫尺,浓郁的腐臭将她团团包围,繁星降临,“呼——”死亡的号角在头顶吹响,范霓的内心清楚地意识到,时间不多了。

      后背不知不觉间爬满了汗。
      范霓吞了口唾沫,义无反顾地将蜡烛抵在胸口,她怕看不清背后的绳结,反正烧断一处即可。火苗甫一接触到胸口的绳索,眨眼间像是被喷上了油,绳索瞬间被舔食殆尽。

      身下猝然一空,耳边响起坠落的风声,脸颊被吹得变形。

      可她却觉得心口那缕如影随形的阴气终于散去,自从在落雨的青巷中醒来,她从没有感觉到这样的畅快。

      神迹似乎真的发生了。

      一个绚丽无比的金色光圈,以她为圆心,倏地扩展开来。范霓伸手去摸,指尖穿过碎金一样善良的光点,锁骨下方灼烧般的剧痛中,她狠狠地砸落在黑平的水面。

      水面惊起一阵巨浪,翻天的水珠砸在赶来的宋冕身上。带着腐烂臭味的黑水顺着男人那张锋绝秀丽的脸颊滑落。
      直至水浪平息,除了还在不断掉落金光的圈,哪里还有人在。

      【落花食骨·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食骨村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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