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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食骨村二十 缺钱,要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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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晌午,由白云涧的死换来的晴天,被从山那头蹿出的乌云群渐次填满,房间里暗了不少。房间的窗户是被从内钉死的,唯一的自然光源只剩下门上蒙了纸的门亮子。
宋冕手下动作不停,铺平了那卷皱巴巴的画纸,范霓这下半截画拽的好,一家三口兼有左侧题字都在,他盯着画上的三张笑脸,拨正了一瓣裂开的裱褙拼回原位。画上的三个人都在笑。妻子笑得明艳动人,被她亲昵挽着的男人笑得也灿烂,手里牵着的红衣女孩儿也在笑。
看着这三张笑脸,范霓本能地心内一动:“画上的难不成是阿琴?这样也说得通,阿琴为了她丈夫留在村里。”
宋冕答:“年岁不太对,画上的起码二十五六了,阿琴看上去最多十六七。”
思索片刻,范霓指着空白处问:“那现在怎么办?点蜡烛看吗?”
作为回答,“咔”地一声脆响,宋冕单手按开火机,点燃了桌上残存的半截人油蜡烛。尚未提纯过的蜡油随着火苗燃起,一种奇怪的油脂气息在房里散开。
想起这蜡烛的原材料,胃里不由地抽搐几下,范霓问:“怎么点了这个?”那夜她用的是堂屋的正常蜡烛。
宋冕起先并不答话,等了有半分钟时间,余光里瞥见画上渐渐起了变化,才回道:“画缺了一半,不知道普通蜡烛能不能行,在这里人油蜡烛能照出鬼事。”边说,边示意范霓去看画上的变化。
确实,在这一次游戏当中,蜡烛确实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人油蜡烛能照出狗灵,也能照出人皮上的画。
范霓顺着宋冕手指的方向,先看到之前看过的“庚子上元携妻女游湖”,张口便要念出来。可“庚”字刚出,就被宋冕拦了下来。
“别念。”说完,宋冕指了指青色的火光,“点了蜡烛的。”
他面色正经,不像是在开玩笑。范霓点头记下,准备之后再问他为什么,明明之前她也在这个房间里念过。
桌上的手掌高的白蜡烛顶着一个豆大的青色火焰,把画上人脸色照成青白,平白添了些许鬼气。
既然阿琴的年岁对不上,那画里的女人又是谁呢?范霓不觉得是阿玉,哪怕这画是在阿玉的住所里找到的。
——画是的女人柳眉、杏眼、樱桃嘴,容光焕发,眼里满眼生机与幸福,而阿玉那双如同复眼一般还发着白光的眼睛里,只剩下死一般的沉寂。
——如果将画中女人比作五月中开得正好的花,那阿玉就是严冬的雪,掩盖一切生机。
唯一让范霓感觉有些奇怪的,就是女主人身上的洋装。说是新式旗袍也不为过,剪裁得当,勾勒出女子优美的曲线,视线下移,只是这肚子,看上去实在有些大……
不对!
范霓面色一凝,上一次见到这画的时候,她不是这个动作。她刚想提声告诉宋冕,却发现画上三人的脸颊忽的动了一下。
眼花了吗?她揉了揉眼睛,再去看,却看到那代表眼珠的墨点在妻子的眼眶中动了动,突然轱辘一转,围着杏仁般的眼眶绕了一圈。最后,像发现了什么,停在了正中。
不止是妻子,丈夫和红衣女孩儿的眼睛也转到了正中,范霓立刻有了被人注视着的感觉。
六点墨水珠一样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这猝不及防的景象,惊得范霓心脏停了一跳,脚步一顿立刻向后退去。几乎是眨眼间,妻子微笑的嘴角一下拉大,咧到耳根。虽然只是纸人,但范霓觉得它们正透过画纸望向外面的自己。
范霓眼前一花,只见妻子纤弱的手指犹如蠕虫一样,挪动两下,朝着画外的她伸了过来。
范霓神色一变,边后退,边伸手欲拉开身边的宋冕:“宋、唔——”她到底还是身手不够利索,刚退半步,一只青白的手已经顶破画卷,一把扣住她了脸!
眼前黑乎乎一片,范霓感觉那只手上尖锐的指甲直接扎入皮肉,额顶、两颊颧骨下传来足以捏碎颅骨的剧痛,与那日狗灵被激怒后,想要撕开她的疼痛不相上下。
抓紧了手里的祭品,嘴角几乎撕裂了半张脸,女人钢筋一样的五指向内一扣,直直地开始向内拉。
范霓疼得眼前发黑,险些痛晕过去。就这么一瞬的恍惚,脸颊几乎已经能感觉到纸面,鼻子已经能闻到墨水的臭味。
她猛然意识到,那只手想把她拉到画里!
求生欲爆发,她挣扎着用手掌抵住桌沿,脚下用力,腰椎后顶,手脚并用地撑住自己,好歹是减缓了被拉入画中的速度。
脸上冰凉滑腻的手掌心硬得跟铁似的,鼻子几乎被压平,鼻骨扭曲的疼痛让她眼里泛泪,从指缝间些微露出外面的光景,已不见宋冕的身影。鼻骨也是剧痛,痛到她的意识有一瞬有些恍惚,就在那阵恍惚中,她忽然闻到一股子油脂燃烧的异香。
对了!宋冕点的那根蜡烛还在!
这只手是画里人,只要是画纸就会怕火。
意识到范霓的挣扎,那只手更加用力,剧痛中有一汩热流擦着唇边淌了下去。
脑子里有一刻清明,范霓用力撑住身子与那股相抗,左手胡乱地在桌面摸索着。慌乱间,热源几次擦掌而过,手心传来被灼烧的疼痛,她不敢停下,顺着热源的来处,一把抓住了那节燃烧的人油蜡烛。
鼻骨快要被压平,她不得不张嘴才能呼吸,但她顾不得这些了。
脸已经快贴上那张画,范霓心下一狠,抓住那支燃烧的蜡烛就往自己的脸上烧。视线受阻,慌不择路间点燃了自己的头发,不等头发上的火苗扑灭,蜡烛斜倾,终于点燃了画卷。
“啊————————!”一声凄厉的尖啸,如同野兽濒死发出的嚎泣,震得范霓耳膜一痛,耳朵里嗡嗡得全是回音。
脸上皮肉一松,范霓收势不及,一屁股坐到地上,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一下子脱离开。她干脆倒在了地上,仰面喘着粗气。
“得救了。”她心下惴惴,又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她又活了一次。
诧异的男声在头上响起:“你没事烧头发玩?”
谢天谢地,是宋冕的声音。她一听这声音,险些热泪盈眶,又狠狠地喘了两口气,才慢慢爬起来。
宋冕的目光落在那张被扎出五个血指印的脸上,眼神一变,:“又进去了?”
“啊?你说什么?”范霓提高嗓门问,一边指着自己的耳朵示意她听不太清。
耳朵里全是刚才画里人吼出的后遗症,嗡嗡的。
见状,宋冕提高嗓音问她:“我说,你又被拉进【魇】里了?”
“哎哟,你等等,我站不住了。”方一站直,范霓就觉得后腰酸痛得跟做完两百个仰卧起坐没甚差别,扶着“老腰”往床上瘫。
不是她懒,而是又一场惊魂过后,热血冷却,身体仿佛被掏空的果子,轻轻一碰就掉。
等她有气无力瘫在床上,这才想起掏出手机,照出了脸上五个血指印,范霓抬头问宋冕:“哥,游戏里的伤势,会带出现实吗?”
宋冕盯着她烧卷只剩下半截的短发茬子,面露怜悯:“会。”
范霓“卧槽”一声,心底流血:这下可不是要毁容了!
哑着嗓子说刚刚的经历。语毕,范霓突然想到了什么,抬头去看宋冕:“我怎么进去的?你不也是在我边上吗?”
宋冕回:“可能你直视了画。”
范霓瞅着宋冕那张白净的脸,脸上疼得龇牙咧嘴,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心底一直有的一个疑问:
“你们这里的鬼是不是歧视新人?”
宋冕上下嘴皮一阖,含蓄道:“可能你脸黑?”说完,略微蹙眉。
见到范霓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还掩耳盗铃般地念叨她听不见。宋冕又委婉补了半句:“你平常多洗脸吧。”
范霓:“……”
休息了一会儿,范霓终于觉得身子暖和不少,从床上下来,这一次她没有再与画里的人对视,而是看向了画左侧的题字。
在人油蜡烛的光照下,原本空白的地方终于又浮现了一行字,上下连起来就是:“庚子上元携妻女游湖。双姝于怀,更期来日。”
落款,李念远。
题字下头加盖了两枚红印,不过是姓名的阴阳刻章而已。
乍一看这话的口吻,应当就是画上的男主人。娇妻幼女在怀,确实可以说是“双姝于怀”。
“妻子的动作变了。”范霓肯定道,“之前她捂着肚子,现在变成了她挽着丈夫。”
她一向记性不错。
宋冕思索片刻,道:“嗯,那试试吧。”骨节分明的手纸灵活地卷起画纸,送上跳动的烛焰顶,火舌舔过泛黄的纸沿,飞快地向上攀爬。
一声凄厉的尖啸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穿透耳道中回荡的嗡鸣,清晰地刺入心头。
听得人心尖一颤。
范霓皱起眉:“不会触犯什么禁忌吗?”
话音未落,桌上那一撮黑灰中,露出一块略微泛黄的柔软皮料。
是新的人皮画。
“嘘。”男人侧过身,食指蜻蜓点水般在唇上一碰。
门被敲响了。
三短一长,是宋冕和祝和风定下的暗号。
宋冕整理了下满是黑灰的桌面,才去给祝和风开了门,二人寒暄了几句,祝和风仿佛没有听见最后那声尖啸,只是通知他们:“下面送午饭了。”既没进门,也没说给他们带。
宋冕谢过了祝和风的好意,说:“如果今夜是我守灵,你带一下范霓,明天天亮去溪边等我,准备出去。”
祝和风眼前一亮:“找齐了?”
“嗯。”这里潮湿的环境显然让宋冕不是很舒服,一直摩挲着手腕。
简短地交流后,祝和风转身离去。关上房门后,宋冕看了眼桌上已经烧完的人油蜡烛,说:“蜡烛没了,要等下一次守灵,可……”
他欲言又止:“你自己小心点。”
范霓望着宋冕严肃的脸,点点头。
宋冕大约预知了什么,晚上真的抽中了她。铁签掉下的时候,她有些担忧。但她很快就不再担心宋冕的安危,因为后半夜果然出了事。
***
搬去祝和风的房间,除却那叠信,也没有什么可以打包的东西,但避免意外,范霓还是多带了一件外套。至于木柜里的斧头,她和宋冕商量过,以范霓的臂力就算挥得动斧头,万一砍伤了NPC反而会陷入更大的危机。
她摸了摸贴身包着的那样东西,心下稍安。
到了陌生的房间,四周都是陌生的气息,范霓感觉不大自在,干脆就着桌上的烛光翻看起阿玉家带出来的信。信纸上的字迹有些被水晕染过,化成一团扭曲缠结的墨团,细看全是纤细锐利的海藻丝线。
看着看着,范霓叹了口气:“无论什么时候,有钱不一定好过,但没钱一定过的不甚如意,尤其是乱世。”
她手里拿着的这一封就是,上面还是用思陵书写着:“妹爱鉴,别后月余,家中已无米作炊,学资未齐,愁煞。兄敬上。”
估摸着和那幅画同样出自李念远之手。
范霓在烛光下看久了,眼睛有点涨,干脆放下来揉了揉眼睛。就在这时,门开了,祝和风手里抓着把牙刷走了进来。
“在看什么?”他问。
范霓说:“在阿玉家找到的信。”信在下午已经被宋冕翻过,也同意给祝和风看。
祝和风略一挑眉:“阿玉?发布任务的NPC?”
范霓点点头,问:“要一起看吗?”
“我吗?还是不了。”祝和风把东西收好,扭头冲着范霓笑笑:“这一次合作,也就到今晚为止了。等明天把你完完整整地还给宋冕,我就可以出去了。”
范霓看他咳嗽两声,爬上床,作势要睡的样子,问:“你要睡了?”
“咳,今夜你就将就一下,一个人睡一头。”祝和风整理好床铺,一回头就见范霓又低头看信,终于生出点好奇。
他说:“宋冕没教过你吗?这些越接近通关线索的东西,越容易吸引鬼怪,你就不怕?”
范霓愣了愣,低头看了眼手边的信。
祝和风看着范霓那张烛光下莹润的脸,若有所思地道:“也不奇怪,他把你护得挺好,我第一次见带人过关还教怎么玩的。”
范霓手上动作一顿,虽然细微还是被祝和风捕捉到了。
“我也就说说,一般他这段位的,估计你给的也不少吧?”祝和风没脱外套,直接半身滑进被子里。
一想到给钱,范霓就觉得她的心在和钱包一起淌血。
谁知祝和风突然来了一句:“别担心,有你在,他会回来的。”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诡异,但范霓看过去时又恢复成原先的模样。
范霓心底发毛,总觉得好像什么东西不对劲。但分别时,宋冕说过今夜无论如何,都要和祝和风呆在一起。
很快,床上就响起了祝和风平稳的呼吸声,范霓只能先把这疑虑压在心底,等见到宋冕再说。她想了想,打消了现在睡觉的念头,继续看信。
这一次细看之下,她终于发现了些许不同。
——这些信,不止出自一个人的手。
她按照笔迹,把信分出来,左手边这堆用的都是思陵体,从一开始的工整拘谨逐渐放飞,内容嘛,都是些“学资未齐”、“无米作炊”、“惟缺长衫两件”,要么就是“上元携友游湖”“携友登山”之类的,总结就一句话,缺钱,要钱。
而右手边,惟有一封,字迹明显不同。
通篇不过三十来个字,一个个歪歪扭扭,状如鬼爬,还有错字。光她拇指按着的这行,就有一个——“闻至有恙,不知如今可好了。”
结合着上下文,范霓觉得,书信人可能想写的是“闻侄有恙”。
就在这时,“噼啪”一声脆响,将范霓从沉思中惊醒。原来是蜡烛又爆了响,堂屋里带出来的蜡烛大多会这样,这并不奇怪,是因为蜡油提炼得不到位罢了。
范霓揉了揉微僵的后颈,看时间已经快到十二点,祝和风早就歪在枕头上睡得香甜。信已经看了好几遍,她想起夜里的危险,轻声收拾好桌上摊开的信塞进外套里,可收到一半,又把那封字迹不同的信抽出来,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才轻手轻脚地爬上床。
盯着桌上那根忽闪叫嚣着即将熄灭的蜡烛,想着最多还剩下两天就能出去,渐渐地,范霓的眼皮愈发沉重。睡意渐浓,雨声反倒成了白噪音,声声催人眠,就在范霓即将陷入黑甜的梦乡时,门外的雨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周围陷入一片寂静。久违的月光透过回廊环绕的天井乌泱泱洒下一片,把门外照得如同白日一般。
这种木制的吊脚姑娘楼,只要有一点声音就能传得很远。就在这时,一阵不同寻常的响声传入了范霓的耳中。
哒——哒——
哒——
范霓在黑暗的房间里倏地睁开眼,这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刚酝酿好的睡意一下跑了个精光。她的身体随着声音逐渐清晰而发冷,每一声都踩在她的心上,直接给踩得汗毛直立。
她听着小脚绣花鞋踩在木板上的“哒哒”声越来越近,直到一个佝偻的身影投在纸糊的门亮子上。那身影塌着肩膀,每走一步都会颠一下脚,如同某种放大到人高的巨型昆虫。
突然,黑影在祝和风的房门前停下,她听见指甲在门板上抓挠的吱呀声,头皮一阵一阵的发麻。
范霓轻轻地用脚碰了下旁边的人,试图把祝和风喊醒。可惜,几次触碰之后,男人不仅没醒,反而重重地翻了个身。
窗外的抓挠声一下停了。
在短暂的安静后,一根皱巴巴、皮包骨头的手指戳破了门亮子上的那层纸,又缩了回去。下一秒,一道满怀恶意的视线透过那个手指洞,直直地向着床的方向刺来。
范霓心跳骤停,她在纸洞里看见了一只发着白光、看不清眼珠的眼球。
——是阿玉!阿玉来找她了!
范霓猛地阖上眼,彻底清醒过来。她假装熟睡,紧闭着双眼,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好在阿玉并没有进来,只是一直盯着房间里,范霓猜大约是因为没有看见苏醒的人,就像宋冕说过的那样,鬼怪是不能无故攻击玩家的,必然要符合一定的条件。
她不由地看向桌上那根苦苦支撑着的蜡烛。
难道,阿玉进不来,是因为它?
范霓胡乱想着,感觉时间过了很久,久到意识又开始模糊,那道如有实质的、刺在她后背的视线终于收了回去,伴随着一声悠长嘶哑的叹息,脚步声又一次响起,“哒哒哒”地渐渐远离。
就在范霓放心地长出一口气时,那头的祝和风不知道做了什么样的美梦,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动了动身子。随着男人的挪动,床板像是终于承受不住这重量,发出“咯吱”一声轻响。
都说祸不单行,从漏开的窗棂缝里“呼”的一阵风吹过,那根苦苦支撑的蜡烛彻底熄灭了,房间里瞬间漆黑一片。
“碰——”
门一下被什么东西撞开,瓦亮的月光裹挟着一道扭曲伛偻的影子“哒哒”地走了进来。
月色水一样铺盖在棉被上,隔着一层眼皮都能感受到房间里豁然亮了起来。范霓僵着身子不敢动弹,艰难地吐息着,试图让眼珠子不会乱动。
阴影投射在她脸上,直觉告诉她,那个东西正在床前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
耳朵边的碎发被什么东西吹了吹,细微的腐臭腥气喷到耳边,范霓感觉耳朵酥酥麻麻的,奇痒无比,并且那股子痒意正随着耳侧一点点的沿着脊椎往下爬,很快就连脊椎尖儿都开始痒了起来。
她掐住了指尖,强忍着那股痒意,一动不动。
“我知道你还醒着。”女人幽幽的嗓子如同惊雷般炸响。
范霓闭着眼,脑子疯狂转动——那个东西好像知道自己醒着,但却没有发起攻击。宋冕说过,所有的死亡都是有迹可循的,也许只要她不动就行。
但很可惜,那也只是想想了。怀里的那封信突然自己燃烧起来,热浪透过布料烫得范霓忍不住一个哆嗦。
完了!
阴冷、绝望的气息扑面而来,范霓猛地睁开眼睛,翻身从床上蹿了下来。一落地,来不及穿鞋,拔腿就往门外跑。
门外一轮圆月,照亮了走廊的寂静,刚才一阵乒铃乓啷地乱响祝和风都没醒,甚至别的房间也安安静静的,须臾间只剩下她一个人。
电光火石间,范霓就想明白了下一步。刚才蜡烛亮着的时候,阿玉无论如何都进不来,显然堂屋的火烛对她具有某种威慑力。
出门前,她又摸了摸胸口绑着的东西。
虽然那股邪风出乎意料,但好在之前早有准备。之前她就观察过,阿玉应该是缠过足的,才能穿进那三角尖大的金莲鞋。这也是为什么,她走路的姿势怪异,想来脚程不会很快。
但范霓不想赌,祝和风的房间在二楼的另一侧,贴近旱厕的那侧楼梯,直冲着栏杆飞奔而来。有了之前的经验,女人翻过栏杆的动作格外敏捷。
一只腿刚跨过栏杆,耳朵捕捉到了呼呼的风声,没等她跳下去,冷不丁的,后脑勺剧痛,仿佛连天灵盖都一块碎了。范霓眼前一黑,重心全失,随着重物落地、玻璃碎裂的响声,整个人软软地向走廊的一侧倒下。
晕之前,余光里瞥见一个磨烂的红鞋尖,上头的鸳鸯早就被磨脱了丝,踩在马灯裂开的玻璃上。
范霓的脑子里猝不及防地冒出一个念头:
——宋冕说得对,她是真的脸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