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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食骨村十九 一般重要N ...

  •   潮湿,冷,黏腻。
      跟所有的溶洞没什么区别。

      黑魆魆的洞顶垂下一根麻绳,把她仰面吊在空中。脖颈弯出雪白的弧度,倒让范霓想起曾经在沙漠见过的一匹骆驼,肚子涨得老大,皮毛绷得雪白,导游赶小鸡似的把游客往远处驱,还警告那些手欠的人别去戳。

      ——饿死的骆驼肚子里全是发酵产生的气体,一戳就爆。

      可现在,她恍惚觉得,自己就是那只骆驼了。

      在极安静的情况下,其他的四感被放大。
      你听,有人在呼吸。

      ***

      时间退回十二个小时,从她在阿玉家拿到了那幅画开始。

      一踏入房间,鼻腔里瞬间被一股浓稠的水腥味填满,身后宋冕的声音刹那间断了个干净,四周顿时安静下来。

      白天看这房间其实比想象的要大,布局和她们住的正相反,左手边靠墙是一张木床,一个梳妆台靠在床尾,窗户被木板从里面钉死,右手边是昨夜看过的布架,那幅画就挂在正对门口的墙上。

      可面前的景象还是让范霓轻轻抽了一口凉气。
      ——只见那挂画前立着一个窈窕的女人,长发及地,如同深湖底的黑藻一样卷曲潮湿,隐约露出靛蓝织花的裙摆,手腕处裸露的皮肤在昏暗的房间里白得反光,让她不禁回想起阿玉那双同样反着白毛光的眼睛。

      这下可糟了,要想看到画上的题字,必然要经过那女人的身边。不说这一回出来压根没带上蜡烛,就算有蜡烛在,在白天,又在住宿楼外,还能不能起效还是另说。

      片刻间范霓做出决定——画是一定要拿到手的,不能浪费宋冕给她的这次机会。

      可越往里走,腥臭味越来越重,脚下愈发湿滑,范霓低头一看,往深处的木板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黏液,快到那背影身边时,几乎连走路都困难,时不时就会脚下打滑。

      幸好,那人还是一动不动的。

      是阿琴吗?眼瞧着与那人影并肩,她后脖子寒毛奓开,呼吸也粗重了几分。她逼着自己冷静下来,既然那东西不动,就别去招惹它,或许它们只能在晚上活动呢?

      不及细想,她低头往昨夜被挡住的地方看去,顿时愣住。

      没有,不仅没有,连钤印也没有。

      “怎么会没有呢?”范霓喃喃道。

      她肯定昨夜确实看到了一阴一阳两枚印章跟在一小行字后,当时就猜,起码有一个是画作者的姓名印。学过书画的大多知道,就像她书法老师曾说过,一幅字题了名不算完,加盖钤印后才算真正属于她。

      这画装裱得精细,那一行“庚子上元携妻女游湖”用的也是留神古雅的思陵书,这样的画不可能缺了钤印。

      “范霓。”

      范霓身子一僵,这声音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顺着声音来源,她小心转过身,忽的张嘴猛吸一口气。

      那女人没有脸,本该是脸和身子的地方,全是浓密卷曲的黑发,可声音确实又是从那团头发里冒出来的。

      她想起了在楼梯上见的那个玩意儿。

      “范霓。”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温和、稳中,明明只有两个字,却习惯拖长每个字的尾音。

      这声音很熟。范霓戒备地盯着那团黑发。

      “范霓,对不起。”

      这句话……这是?!范霓猛地瞪大了眼睛——这是苏衍明的声音!

      它正用苏衍明的声音呼唤着她。

      范霓警惕地看着它,只见那团浓黑的发顶露出一小节红艳艳的尖角,那尖角越来越长,在头顶舒展开,借着日光,她终于看清那一节一节的红是怎么回事了。

      原来,它是由无数根舌头缝合连城的。

      她也终于明白,那些守灵死去的玩家为什么会被拔掉舌头。

      长舌仿佛活了一半,它很快就盘窝在那个东西的头顶,身子弯曲成“8”字,伏在那里不动了。

      “艹!”这猝不及防的“中场休息”让范霓转身欲逃,那分明是蛇类攻击的前兆!可对线索的渴望又将她牢牢钉在原地。

      起码要拿到画,哪怕就一截!

      在此时转身显然不够明智,范霓想也不想地伸手后摸。

      轻微的破空声响起,她身子一矮,手里还扯着画轴,“嘶啦”——,画从中裂开。范霓抱着那半截画,就地一滚,满地的黏液润滑,她一个打滑整个人哧溜滚出去半米撞在晾衣服的竹架脚,恰好躲过了舌头的第二次攻击。

      头顶噼里啪啦地落下一堆竹竿,敲得她满头是包。可这并不算什么,因为被舌头上的肉刺洞穿的墙壁里,露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壁龛,壁龛上摆放着一沓用黑布拴住的信。

      长舌一击不中,很快再次锁定了她的位置,长身缓慢撑起,这鬼东西竟然跟蛇一样,以上半身为直径左右晃动着。而原本不动的身体,居然缓缓转过180度,直直地朝着她的方向走来。

      一边走,边用苏衍明的声音喊着她的名字。
      范霓一时间不知道哪一个更诡异一点,是那根舌头呢?还是舌头里发出的苏衍明的声音?

      下一秒,像是知道不能影响到她,那玩意儿换了战术,无数个不同人的声音同时喊出她的名字,音调尖锐,整个房间像是被塞满了大哭的婴儿,震得她耳朵一阵刺痛。

      “闭嘴!”范霓忍不住喊,“别喊了,叫魂呢?我在这。”

      满屋子的声音一顿,就连发顶的舌蛇也短暂地停止了盘旋,下一秒,比之前更高频的尖叫响彻了整个房间。

      要是这时候,她还没意识到又落【魇】了就奇怪了。

      好在,地上的黏液不禁对范霓有用,对它也同样有着减速的效果,甚至更甚——透明的黏液像是胶水一样黏住了那玩意儿的脚,它走得极慢,差不多一分钟才能堪堪往前迈上一步。

      范霓浑身沾满了黏液,腐臭的腥气频繁刺激鼻腔,让她终于生无可恋地干呕了一声。也就在这个时候,她想到了对付那条舌头的办法。

      ——动物世界里是怎么捕捉误入人家的蛇的?

      范霓心里默念了句“对不住”,抄起手边的竹竿就冲了上去。她选的这根杆子甚妙,一头是两根竹竿绑在一块二的“丫”字型。
      她看准了舌头的跃跃欲试,故意往前一晃,等舌头后弯吐出肉刺时,用“丫”口对准舌头的位置,猛地往下一插。舌头猝不及防,被她向插猹一样往下一插,肉刺碰地一声刺穿了地板,趁着这个机会,范霓手下用力,把竹竿的两头也往下插紧。

      阿玉家的楼本就摇摇欲坠,昨夜被宋冕一折腾,几乎被阿玉亲手砍断了一楼的每一根结构柱,范霓当时在听时,还特意问了阿玉的砍刀到底砍断了哪些房间下的立柱。没了结构柱的支撑,脚下的地板一用力就塌陷一块,这倒方便了她暂时困住了那条舌头。

      “哐——”一声巨响,脚下尘埃四起,舌头疯狂地挣扎着,可范霓已经绕开了它,把壁龛里的一沓纸一股脑地塞进了自己的口袋,正往门口跑去,回头一看,那舌头已经挣开了晾衣架的束缚,被惹恼似的不管不顾地向她这里扑来。

      范霓的兜里塞得鼓鼓囊囊的,跌跌撞撞地扑向木门,也不管声音是否会引起外面人的注意了,拉开门就跑。

      她滚得浑身骨头都快散架,求生欲让她不管不顾地往楼梯冲。可跑路就算了,她还是管不住自己该死的好奇心,往后一看。

      这一望,几乎让她顷刻就软了腿。

      本以为那怪物不能出门,谁知道能出门,还因为走廊没有黏液,没有减速,越跑越快。拖着一地头发就朝她追了过来。

      外面的天色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下来,乌云团拢遮蔽了本就不大的天井,想想应该又到了下雨的时候。正想着呢,不远处“轰隆”一声雷响,浓稠的云团汇聚之处闪过大片电光。

      范霓不敢多看,只能闷头奔跑,可原本不过一两分钟的走廊竟然怎么都跑不到尽头。肺里跟蹿了血丝似的,她不管怎么跑,都无法缩短自己与楼梯的距离,每次回头,身后的那个东西都更近一步。

      随着一道闪电亮起,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身后那些舌头还在不停地喊着她的名字。舌头耀武扬威般地在空中蛇行狂舞,为了即将到手的猎物。

      每一次被呼唤自己的名字,她心里就更慌乱一分——她看不出任何破绽,没有破绽,就找不到出去的方法。

      更荒唐的是,她连自己什么时候落的【魇】都不知道。随着头发在木地板上摩擦,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大,范霓头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如果在那玩意儿抓到她之前,找不到破绽,她可能真的会死。

      她觉得自己跑了很久,一个小时?牙根咬紧太久,连腮帮子都开始僵硬,肺里蹿出血味,时间在脑子里过的越来越慢,在这时候,雨终于下下来了。

      “跑不动了。”她扶着身边的栏杆,她喘的跟牛似的,呼啦呼啦的吐着气往后头看。

      那玩意儿离她只剩下一米不到。它明明可以用舌头上的肉刺洞穿她,就是不知道人的身体和木板相比,谁更硬一些。
      不知道是不是被她疲于奔命的样子取悦——宋冕说过,这里的这些东西都爱看玩家们绝望挣扎,头顶的舌头居然收敛很多,不再狂舞。

      脸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雨丝,浇了范霓一头一脸的凉水。她喘着粗气,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东西,就在这时,她发现这怪物明明可以直接走到她面前,却非要靠在房间那侧,正对着她和栏杆。

      有病吗?直线不走,非要走个拐角。

      “等等。”范霓歪头看向它来时的路,出来时她们脚上都沾了黏液,在干燥的地板上留下两行反光的脚印。

      其中一道,一开始没有问题,可越靠近范霓,越往里走,像是……在躲着她手下的栏杆一样?

      不——

      它是在躲着栏杆那侧飘进来的雨。

      范霓眼前一亮——有救了!

      她吃力地撑起绵软的身子,下巴勾在扶栏上,上下一起用力,拖着自己灌了铅的小腿翻过半人高的栏杆。扶着被雨水打湿的扶栏,范霓单手把怀里揣着的画轴和纸张塞进贴身内衣里,再次看了眼身后的那个东西。

      见到嘴边的猎物要跑,那东西果然急了,满头的黑发簌簌地抖动,但它就是不敢靠近栏杆,也不敢用舌头向她刺来。
      明明以那条舌头的攻击力,只要一下,范霓就能被戳个透心凉。

      范霓终于舒了口气,冲着那头笑了笑:“挺高的,但不好意思啊,你午饭没了。”
      她站在栏杆外沿,朝下一看,阿玉家一层没有堂屋,硬是比寻常的吊楼一层高出不少,但三四米的高度和身后要命的东西相比……她宁可选择前者。

      深吸一口气,范霓双手护住后颈,一跃而下。

      范霓:“哎妈呀!”
      本以为掉下来砸在青石板上,肯定要断两根骨头。没想到下坠不过两米,四周环境瞬息一变,眼前被久违的阳光刺得睁不开眼,身子一晃,就兜头砸在个人身上。

      只是那人也忒瘦了,一身骨头架子,硌得范霓跟砸地砖上没两样,她全身的骨头都感觉要散架。

      “嗤。”

      范霓顺着声音,恼怒地抬起头——一人好整以暇地立在那里。

      原来是宋冕。

      范霓指着他:“你在这,那……”她屁股下头垫着的是……

      她颤巍巍地低下头,第一眼就看见一地的白麻布,再一看,大腿弯儿下面露出半张挫了白粉的老脸。

      不正是阿玉吗?

      “卧槽!”范霓忍不住爆了粗口。
      无奈刚才狂奔半小时,她身子一点力气都没有,无论怎么扑腾,都像只被丢进池塘里的鸡仔,不仅浮不上来,还顺带把阿玉的脸往石板上碾了碾。

      臀下传来的凌冽杀气隔着棉外套冻得她一个哆嗦,终于突破极限翻过身子,拽着手里够到的一截布料使劲往外爬。

      没想到,那截布料的主人不干了。

      宋冕用她第一次听见的严厉嗓音,喝道:“松手!”

      “哥哥,你拉我一把!”范霓恳求道。

      宋冕厉声呵斥:“你先给我松开。”

      松我就不姓范!范霓恨恨地想着,越发用力地扯着布料,手脚并用,划水一样把自己烂泥一样的身子从阿玉身上滚开。

      与此同时,“刺啦——”一声清晰的裂帛声,让范霓微微愣住,她低下头,终于看清了手里头的碎布。

      那哪里是什么布料,是宋冕的裤脚。

      顺着裤脚往上,越过那只白玉样的手骨,宋冕的裤子给她拉下来半截。

      在往上,宋冕眼睛黑得像是黑洞,如果眼神能实体化,那大概就是腊月里屋檐下的冰棱,嗖嗖嗖地往她身上扎。

      千疮百孔。
      范霓叹了口气,惆怅地想,还不如留在楼上和长舌怪过过招呢。

      眼瞅着宋冕的制冷效果越来越好,一股热气油然而生,灌入四肢——后来范霓总结,那应当是因畏死而爆发的勇气,她松开手,麻溜地爬起来,还没站稳就开始往外跑。

      只是没跑两步,就被人提着后领一把拽了回去。宋冕一个眼神让她钉在当场,自己去把阿玉扶了起来。

      阿玉一身麻衣皱地跟洗衣机里三天没晾似的,脖子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后扭——待范霓看清那双无神的眼睛后,吓得呼吸都是一窒,鬼知道这里杀了NPC会不会死。

      宋冕没说话。
      修长的手指按在下巴和下颚骨后,手腕一动,骨头一声脆响,阿玉那双失了神的吊梢眼上下一合,恢复了神采。

      “那这样,多谢嫂子了。”趁着阿玉失神,男人早就后退半步,装作没事人一样笑得和善。

      阿玉迟疑地点了点头。

      “我们先走了。”不等回应,男人左手跟抓小鸡一样锢着范霓的后脖子,带得她一个踉跄,差点被大门的石槛绊倒。

      走出老远,范霓想回头看一眼阿玉是不是还在看着他们。

      “别回头。”他一向对范霓和善,第一次露出这样森漠的模样,吓得她僵住脖子不敢回头。范霓知道自己大概是触碰了某些禁忌,毕竟宋冕不太像是那种裤子被扒了那么一点点就能生气成这样的人。

      她跑了许久,本就累得不行,只能心里忐忑着、平顺自己的呼吸。而宋冕浓眉紧皱,一路上都沉默着。

      路过灵堂的时候,他们进去看了一圈,昨夜死去的玩家大张着嘴,舌头也被拔掉了。范霓一下就想起那条长舌的最前端,最红艳鲜亮的那一节,叹了口气。

      范霓环顾四周:“没人吗?”

      宋冕硬邦邦地回:“都拿到守灵的线索了,估计没心思再出来找了。”

      二人简单检查了一下灵堂,和祝和风所说的痕迹符合,这才踏出灵堂,回到住宿的小楼。刚房间,宋冕左手一带,范霓小鸡似的被往前一拨,踉跄着撞上了木桌,他用力一甩,把门关紧。

      “从现在开始,你不能一个人呆着了。”宋冕冷声道。

      范霓问:“是……阿玉?”

      似乎意识到自己的森然,宋冕伸手捏了捏紧绷的眉心:“你得庆幸她本来就是个死人,不然不用等晚上,刚才回来的路上你就没了。一般重要NPC是不能死的,一旦死亡,整个故事线都会崩溃。”

      范霓咬了咬口腔内壁,顿了两秒,回:“我真没想到会砸在人身上。”不管刚才垫背的是阿玉还是宋冕,都不是她设想好的。

      宋冕说:“所以,一个人的运气也很重要。晚上二选一,如果我抽到守灵,你去祝和风房间,别睡死,等下我和他说。”

      范霓点点头。

      房间的气氛凝滞,范霓盯着脚尖,跟做错了事被抓到的学生一样,她懂宋冕的意思——游戏不会管你的初衷,缺了点运气的人在这里也活不久。

      范霓的运气一向算不上好。

      宋冕问:“东西拿到了?”有一截发亮的木轴斜在口袋外头。

      范霓低下头,“哦”了一声,开始从口袋里把东西往外掏,先是半截挂画,再试一沓发黄的信。

      宋冕摊开沾了范霓体温的半截画,低声道:“果然……”

      他话说了一半,范霓似懂非懂,凑头来看,只见题字的地方还是一片空白,微微皱起眉:“我昨夜明明看见这里还有一行字。”

      宋冕垂眼看她。

      范霓指着画左边的空白处,把有关题字和钤印的问题说给他听,说完还补充,“一般讲究点的除了姓名印,还会加盖斋号。”

      宋冕懂她的意思,说:“你那会儿看画的时候,就是这么直接看的?”

      “啊?”范霓愣了下,慢慢回想起当时看到字时的场景,“我当时举着蜡烛凑近画去看……”
      她明白过来:“你意思是,有的线索在特定情况下才能显现?”是了,人皮画也好,甚至过溪,都是在特定条件下才能进行的。

      范霓抬起头,刚巧捕捉到宋冕唇角一闪而过的笑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食骨村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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