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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食骨村十七 在万恶的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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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从祝和风踏入房门开始,范霓的心底一直有个疑问:
——既然已经知道如何活过守灵夜,为什么还要再冒险去找新的线索?
但当着祝和风的面,范霓没说话,决定等人少了再问宋冕。
“想问什么就问。”宋冕跟长了四只眼似的,明明在低头研究画,却好似看见了范霓的纠结,“憋得一脸便秘像。”
范霓深吸一口气,刚想骂人,就看见宋冕的左手抬起给她比了个手势,三根手指搓了搓。在万恶的金钱面前,她忍了。
祝和风在一边看着好笑,刚想笑就咳了两声:“你问吧。”
既然宋冕不在乎,那范霓也就问了出来:“我们的任务是守灵,看人皮画有什么用?”
祝和风没搭话,他眼瞧着宋冕站直身子,果断把话头让出来,只见那个俊美的男人神色淡淡地道:“还有另一种通关方法。”
听到这,算是证实了她的猜测,真相大白了反而没自己想象的那么意外,心里想着,面上也就带出来了。
她说:“哦。”
“你不好奇是什么法子?”祝和风身上的袄子明显大了一圈,整个人被埋在里头,衣领直遮到鼻子下。
范霓看了眼桌上的画,回:“不奇怪啊,而且用这种方式通过一定会有奖励对吧?”她想起黄毛留给沈云亭的银镯子,“道具?是这么说的吧?”
“宋冕说的?”祝和风眉心微微拧起,不对啊,范霓连【真实通关】都不晓得。
袄子套在祝和风身上也是一样臃肿,范霓被宋冕碾压的不平衡消去不少,这么一来,她看向祝和风的时候越发和颜悦色。
她吸了吸鼻子说:“主要是,你们说的这里头有个bug,如果大家通关方式都是一样的,也就是活到第八天起灵的时候才算完成了阿玉发布的主线任务,那都是一起完成的,很难分出谁先谁后,奖励归谁?难不成还要打一架?”
“还有啊,前几天的时候那些玩家还在老老实实地每天出去找线索,自从第三夜过后,就跟旅游似的,全呆在楼里,就你和他勤勤恳恳还在往外跑,还不能说明问题吗?”范霓反问,早在宋冕没有否定游戏存在奖励后,她就在想这件事。
她猜,等宋冕证实了守灵方法,就会把哭灵歌告诉剩下的玩家们。倒不是他有多乐于助人,或者大发善心,估计是为了避免出现和昨晚一样的情况,妨碍他出门办事。
祝和风听见她猜的八九不离十,苦笑着说:“怪不得他选了你。”接着回答范霓的问题,“第二种方法难度更大,被称作【真实通关】,需要找背景故事线。”
他以这次为例:“比如这次的任务是‘守灵’,想要真实通关,就起码要知道我们是在给谁守灵,为什么村子里的人自己不来,还有,发布任务的阿玉嫂又是什么人。”
说的急了,嘴里灌了风,祝和风咳嗽起来。
“咳、找全这些线索后,也会出现出口,并且这种方法有个好处。”祝和风说,“第一个通过这种特殊出口出去的玩家,百分之百会获得一件道具。”
“可全部的范围也太大了。”范霓说。
祝和风回:“当然,你知道黑市上一件普通道具的价格是多少吗?”他朝着范霓伸出手,“起码这个数,这还只是一次性的,你想想。”
这么多?!范霓震惊了,“道具可以带出去用吗?”
“剩下的等你真的拿到了再说吧。”祝和风含糊道,“出口出现后,我不会留下来。”
宋冕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怎么说欲望是最好的催化剂呢?范霓原先准备摆烂的计划赶不上变化,在金钱的诱惑下,她像是被打了鸡血,不用人问,注意力就回到了桌上的五张人皮画上。
三人认真看过这些画,范霓发现如果用手机拍照,会出现和入门关卡的壁画一样的反应,照片过曝,只能看见空白相片。
祝和风盯着那个洞:“看来真的和‘落洞’有关,可我记得书里说的更像是偶然发生的,年轻女孩儿偶然间经过洞口,被洞神看上,才有接下来的落洞,这要是按画上的内容看,怎么像是人为把年轻姑娘送进去的,还有这手,够渗人的啊。”
“是祭祀。”宋冕说,“不可能完全按照现实发展。”
“其实你俩讲的可能都没错。”房间里实在太冷,范霓整个人缩在外套里,跟没长脖子似的,“有人猜,落洞也算是人祭的一种,包括行巫,都是在利用鬼神说法达成人意。”
大到利用迷信巩固统治,小到满足个人私欲,她想起个例子:“历史上这种事情真不少,《史记》里就记载过魏文侯时期的一件事,你们可能听过,叫‘西门豹治邺’。”
宋冕没说话,倒是祝和风闻言点点头。
范霓瞄了眼宋冕,说:“说的是一个叫西门豹的人,去邺地当官的时候,发现当地大河泛滥,百姓贫困,细问之下才得知,原先当官的经常以‘为河伯娶妻’为由进行敛财,导致有女儿的穷苦人家纷纷外逃,西门豹由此整治当地的不良风气的故事。”
她给自己倒了杯水,小口抿着:“里面就描述过‘河伯娶妻’是如何做的,先由大巫祝选择合适的新娘,当然这里头也有说法,最后选中的多半是穷人家的姑娘。这些女孩儿要先斋戒沐浴,然后连人带床一起被放进泛滥的大河里,漂不过十里就连人带床一起沉下去了。”
“现在都知道是因为棉被吸水后浮力不够,可以前不知道啊,就以为是河伯把妻子娶回家了。”范霓说,“可他们也不晓得河水还泛不泛滥,这其实也好办。”
祝和风皱起眉:“不泛滥就说河伯很喜欢现在的妻子,发了也可以推给死掉的姑娘,说河伯不满意送去的河神妻,就可以再选河神妻。”
范霓点点头:“其实大河泛滥关键的在于疏通河道兴修水利,但行巫的和当地长老勾结,还有县令属官掩护,用‘河神发怒’做借口提高赋税,搜刮钱财。西门豹治邺,第一就是治的这项陋习。”
类似这种事情不少,她又举了个别的例子:“用人取代三牲祭祀的事情真的不少,有些地方担心新起的桥梁断裂,就会在建桥打桩的时候,在桥头埋进去一对活的童男童女,叫‘打生桩’。”
祝和风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想说,因为落洞的女人在不久后就会死亡,所以‘爱上洞神’不过是个幌子,画里的落洞更像是在祭祀?”
范霓说:“对,凡是祭祀,那总要求点什么吧?”
祝和风揣着手,思索片刻后,走到桌前,动手把桌上的人皮画掉了个个,按照他想的把五张人皮画重新排序。
他从左到右,指着自己刚排完序的画说:“那这画里的故事就变成了这样:
在这个村子里,村民从古至今供奉着村边山洞里的洞神,认为洞神可以让死者起死回生。因此,村人把村子的坟地修在洞的不远处,期望可以亡魂可以得到眷顾,总有一天可以返生。
村里的阿玉嫂有两个女儿,她脾气暴躁,经常殴打孩子,山里多雨,收成并不稳定,一家人连温饱都是问题。
这一年又到了‘洞神娶妻’的时候,阿玉干脆同村长做了一笔交易,把她正当年纪的大女儿阿琴充作这一次的‘落花洞女’。
阿琴被装在棺材里,准备嫁给洞神。可洞外的村民中有一个年轻人,可能看不过眼,他安静地守在洞外,趁机救出了阿琴。
村子里已经没有了阿琴的容身之地,她只能逃出大山,正逢外头硝烟四起,白响遍野,阿琴就去替那些富人家们办丧时哭灵谋生。”
“这样确实说的通。”范霓刚说完,就“嘶”了一下。
祝和风问:“怎么了?”
面前的五张皮画虽小,却活灵活现,但范霓总觉得按照祝和风的说法,总有一些不和谐的地方。
范霓重又看向那五张人皮,思忖道:“你说的挺好的,只是你想过没有,你的故事里有阿玉嫂,有阿琴和红红,有村长,甚至村民也有,可是……”
她的指尖随着每一个人名移动,最后,停在了最后边的两幅画上——那里有一个出现在两张人皮画中,却从未出现在这个村庄里的人。
范霓问:“这个救了阿琴的年轻人去哪儿了?”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让男人有了种课堂上抢答成功的学生的既视感。宋冕觉得好笑,回道:“确实,这个年轻人在两张人皮画上出现,按理应该是个很重要的人。”
得到宋冕的肯定,范霓眼睛一弯,想起了什么,认真说道:“我是没在村子里见过脸上身上长黑斑的人,你们呢?”
——画上的年轻人,在脸、四肢的关节处都被画上了黑斑,与旁人区别开来。
祝和风思忖片刻,他排除了一切可能,只剩下最后一个。
“除非他其实已经出现了,但因为某些原因被我们忽视了过去。”祝和风分析道。
宋冕突然看向范霓,问:“你之前说,在河对岸的坟地看到了村长?”
范霓点头称是。
宋冕道:“‘哭七关’也是村长唱的对吧?”
——“哭七关”就是哭灵人唱的其中一首歌。
脑子里灵光一闪,范霓脱口而出:“村长的儿子!”
可下一秒,她又察觉出什么不对来:“可如果是村长的儿子,村长怎么会哭灵歌的?”
这时候,祝和风打断道:“等等,等等,又是‘哭灵’又是‘哭七关’的,到底是什么?”
这点范霓不清楚,她看向宋冕,只见男人睨了她一眼,开口解释:
“传说人死后要过七关才能平安到达阴间,这时候亲属会唱歌帮忙指引鬼魂,七关分别是望乡关、饿鬼关、金鸡关、恶狗关、阎王关、衙差关、黄泉关。有身份的人家里的家眷自然不会唱这些,就会请专门的哭灵女来帮忙,哭得越大声,唱得越大声,主人家越满意。”
“原来如此,确实不对,如果是村长的儿子帮助阿琴逃跑的,那村长怎么会唱这首歌的?”祝和风也和范霓想到一块儿去了,“而且他儿子不是死了吗?”
范霓看向祝和风,问他:“你也不能确定人皮画里的年轻女人,就是阿玉家的那个阿琴呢?”
“你们说的啊!”祝和风嘴唇翕动了一下,面皮泛红,“而且这几天我就没在村里看到过年轻姑娘,不是七老八十的,也起码得有三四十岁,孩子都长到胸口了。”
他说完,有些急躁地看向宋冕。
“确实没有。”接到他的眼神,宋冕轻声回复。
得到肯定后,祝和风的语气不知怎的,急躁起来:“找全背景线也不能瞎猜,要根据已有的线索来推,现在除了阿琴符合,还有谁?”
——确实,他们在村子里再也没发现别的年轻女人了,也只有阿琴附和这一特征。
他越说越急:“不是我怀疑你,而是你不能纯靠猜想来推断这里发生的一切,涉及重点剧情的NPC虽然大多时候不会说谎,但并非绝对。”
范霓眨了眨眼,总觉得祝和风的态度有些奇怪,他之前的表现来看,并不像是一个急躁且不容他人质疑的人。
见她垂下眼,祝和风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对劲。
“对不住,我语气不该这么冲。”他的目光惊疑不定,不确定自己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可能是熬了太久,神经绷不住了。”
“好,你晚上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剩下的等你睡醒再说。”看祝和风一脸疲惫,宋冕说。
祝和风叹了口气,“那我先回去了,等下发现灵堂只死了一个,有的麻烦呢。”
等祝和风走后,宋冕关好房门,才一转身,就看见范霓坐在床沿不说话,他揉了揉眉心,“想什么呢?”
在宋冕的印象里,范霓一向受不得委屈。
可这一回,他发现自己似乎猜错了。
“我是真的觉得,阿琴不是、或者说不是人皮画里的落花洞女。”范霓的声音低低的,一点也没刚才劲头十足的模样。
宋冕打了个哈欠,转身脱了外套和鞋子爬上床。
“哎我说,你这大男人的也很奇怪,喜欢睡里边儿?”范霓瞪了他一眼,每次宋冕上下床的时候都会要么挨到、要么碰到她,着实很烦。
宋冕歪在床头,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道:“我喜欢。”
他撑着下巴,看见范霓眼珠往上一翻,不知道在肚子里是不是又在骂他,问:“别打岔,赶快讲完再睡会儿,今天四选二,二分之一的概率,说不定就是我守灵。”
范霓一想,确实,要给玩家安全过溪的资格,那当然是每个都有才算是公平。于是,把刚才的话一股脑说了出来。
“先说‘落洞女’,沈从文笔下的落洞女气质沉静安和,自带一种端正平稳的气息。”范霓回想着昨夜的经历,“我见到的阿琴,眼睛里确实给我一种难以言喻的宁和感,让我几乎确信她就是落洞女。”
宋冕像是又困了,眼睛闭着,“嗯”了一声,他看到的阿琴确实也是这样。
“但是?”他帮她补了一句。
范霓说:“但是问题就在这里,气质不一样。她对我说——‘如果我不这么做,他们就会分开我们’。阿琴是自愿被困在那里的!”
“而且,她不止一次想从我手里把蜡烛拿走,蜡烛一灭,我人还在不在就不晓得了。”她看向被清空的桌面,还有桌上摆放的两节蜡烛,虽然长得一模一样,可功用却大相径庭。
透过蜡烛,范霓仿佛又看见了阿琴那张逐渐癫狂的脸。回想起那种坠落的不安感,她觉得心跳加速,呼吸也急促了起来,整个人像是突然又被拉回到了那个永远也没有尽头的楼梯上。
“范霓,范霓。”
有人在喊她。
“看着我。”
她的脸被人一只手强行掰了过去,范霓几乎能在漆黑的瞳孔里看见自己。与张扬精致的外貌不同,宋冕的眼中有股与生俱来的沉稳,视线交汇的瞬间,使得范霓心下一安,渐渐清醒过来。
等失神的杏眼渐渐聚焦,宋冕松开手。
“这是落【魇】的后遗症。”他说,“连续进入【魇】,人很容易被影响的开始分不清现实和虚幻,渐渐迷失自己,就和游戏一样……你要不先睡吧,睡醒再说。”
范霓拒绝道:“不,不要耽误事情。”
她边说,边用力地按着太阳穴:“我觉得,同样是生命受到威胁,阿琴的反应,和画中女人的反应完全不同。”
他们都看过那副逃跑的人皮画,作画的人水平高超,寥寥几笔,就把落洞女咬牙坚持的模样描绘得淋漓尽致——逃跑的途中,年轻女人的脚被划烂,身上全是伤口,在为了讨生活做哭灵女的时候,主人家再怎么刁难,那个女人都在咬牙坚持,一脸坚毅。
与她对比,阿琴过于柔顺了。
阿琴更像是养在温室里的花,一丁点风吹雨打就能让她低头,一点山林草木间养出来的坚毅都没有。
宋冕靠在枕头上,过了一会儿才说:“你想顺着这条线查?”
范霓道:“我可以吗?”
男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只要你愿意承担随之而来的后果。”
什么后果?能人宋冕这样的人产生顾虑,那后果必然是危险的,且不是一般的危险。她有一种直觉,这种危险一定与他们现在要走的【真实通关】有关。
事关生死,当然要问清楚,她开口道:“走【真实通关】线,是不是会产生什么问题?”
宋冕垂下眼:“就跟人有逆鳞一样,鬼怪也有,要做到【真实通关】就相当于要将鬼怪的过去曝光,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公之于众。你觉得你如果是那个鬼,你会怎么做?”
范霓想了想道:“我会很生气。”
宋冕说:“是啊,鬼怪生气,那就要死人了。”
提到“死人”,两人都有些沉默,范霓的沉默来源于对死亡的敬畏,宋冕的……她就不清楚了。
短暂的安静过后,宋冕的声音打破了沉闷的气氛。
他话题一转,说起祝和风:“其实祝和风说的对,在这里不能完全依靠直觉,但同样的,没有直觉的人,也走不远。”
“说件你可能感兴趣的事。”宋冕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不冷吗?躺下听。”
“哦。”
这几天的出生入死,让范霓暂时没有心情考虑男女大防这个问题,她抽了抽鼻子,爬进自己的被窝,与宋冕并肩躺好。
“还记得阿玉家的牌位吗?”宋冕问。
范霓点点头,昨天他回来就说了,牌位上只能看清楚“李念”两个字,“李”是“木子”李。
“你想过,如果真的是姓李,那可是外姓。”宋冕打了个哈欠,“外姓,那就是从外头来的人吧?”
范霓本来在跟厚重的被褥做斗争,想把自己裹牢一点,闻言一下停住,“对啊,外头来的人入不了祖坟,也不会有人提起。”
“对。”宋冕又打了个哈欠,“不行,我实在撑不住了。”
“对了,你是怎么知道蜡烛有用的?”范霓想起什么,一骨碌爬起来。
宋冕困得不行,哑着嗓子说:“直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