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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食骨村十六 “可真是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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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走到楼梯前,宋冕就察觉到,前面的楼梯不对劲。
像是隔着一堵透明墙,他的脚每一次抬起、眼瞧着正要落在台阶上,却在落脚后发现自己仍在原地。
有什么东西在阻止他上楼。
余光中,蜡烛微弱的暖光氤氲在身后,可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见范霓说话了。呼吸声被恼人的雨声覆盖,宋冕抿了抿唇,掩饰性地摸了摸左手手腕。
宋冕叹了口气,低声道:“真是报应。”说话间手腕一翻,雨伞反握为持,抓在手里。
他侧耳细听,突然发作,小臂肌肉鼓起,带动伞骨向后飞甩,直直打在身后的东西上,身后的阴影瞬间被打了个踉跄,宋冕趁着这个机会转过身,后退两步拉开距离,同时看清了身后的东西。
宋冕笑着打了个招呼:“阿玉。”
只见阿玉左手提着一盏马灯,在集合时见过,右手里拖着一个长条形的铁器,方才听见的就是这玩意儿拖在石板上的声响。她铺满白粉的脸上凸起一道清晰的红痕,那双几乎没有眼仁的眼睛冷冷地盯着宋冕,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她浑身散发出一种暴戾的气息,与白天截然相反。
宋冕握紧了手里的伞,黑眸中透出些许凝重,面色却还是轻松的。觑着阿玉青白的脸色,花袄里裹着的身子早就绷紧。
“对不住啊,大晚上的没看清。”他歉意地笑了笑。
就在这时,破空声迎面而来,宋冕马上后退,拉出两米的距离,躲开了正对着脸来的一刀。“砰”的一声巨响,脚下石板微震,他定睛一看,原先站着的地方石板龟裂,这一刀砍得很深,拉出时扯出了石板底下黑红的泥。
手里蜡烛往前一伸,宋冕这才看清了阿玉手里的家伙——刃宽两指,光刀身就有一米,一般双手才能挥动的砍刀,阿玉单手就能挥动。刀切入三寸厚的石板时,就跟切菜砍黄瓜一样轻松。宋冕眯起眼,这一刀要是硬挨,估计直接能被切成两段,可白天的时候阿玉的手分明还是温热的。
正想着,利器破空声再次响起,宋冕连退四五步,抽空观察着周围的情况,范霓什么时候消失的?他皱着眉,望向不远处的楼梯口,既然不让他上二楼,那范霓应该就在上头。
辗转闪躲间,宋冕退到门口,可木门不知何时被人从外面关死,怎么都打不开。穿着白袍的女鬼一步一步朝他走来,走路时再也没有那种一步一颠的步态,裙子下头隐约露出一双绣花鞋。
宋冕盯着那双绣花鞋,心里头有了些许猜测,可当下最要紧的是找到这里的破绽。耳边是哗啦啦的雨声,雨越下越大,天井口像是泄了洪,阿玉稳稳地踩在地上,走过潮湿的水洼时,裙角丝毫未湿。
原来如此。
皮肤下有红光蜿蜒,从后脖子一直爬到脸上,宋冕对笑了笑:“我们再来!”脚一蹬,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冲向了挥起砍刀的阿玉。
***
这时候,在这栋楼的某处。
男人的面孔逐渐扭曲,五官开始融化,与宋冕一模一样的声音发出一声尖叫,人像的边缘被擦去,整个人像一团橡皮泥似的,身体渐渐缩小,最后变成一个年轻女人。
范霓一眼就认出她的身份:“阿琴?”
她面前的是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女,穿着缀满银花的靛蓝布裙,皮肤白得几近透明,这种过于病态的白反而使她的秀丽减色不少。非要形容的话,大概就像是常年见不到光的洞穴生物,全身都透着一种诡白。
听到声音,阿琴转过身,满脸的泪痕:“求求你,救救我。”
范霓皱起眉。
“我不想去那里。”阿琴哽咽地说道,泪水溢出,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见到那双眼睛的刹那,仿佛看见冬日里的万籁俱寂,就连在肾上腺素作用下狂跳不止的心,都在阿琴的注视中奇异地安静下来。
“你是落花洞女。”范霓肯定道。
阿琴没有回答,脸上露出挣扎的模样。
房间里的水汽随着阿琴的出现愈发浓厚,连发丝都湿哒哒地黏在脸侧,范霓的握紧了那根蜡烛,她终于想起这味道她曾在灵堂闻到过,只是太过轻微,被她当成了雨季的味道。
所有不可能的猜测被“落洞”连在一起,范霓猛地抬头:“棺材里躺的是你!”还有半句“你不是人”被她吞了回去。
她被自己的推测震得发懵,等发现的时候,已经站在门边,左手搭在门栓上。
“唉……”她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紧接着,房间里响起了泠泠的流水声,随着这水声,范霓发现自己的腿动不了了。
她只能站在原地,用余光去看裙摆上的银花越来越近。
“对不起。”阿琴为自己解释,“如果我不这么做,他们就会分开我们。”
阿琴伸出手,猛地一推。
眼前的木门越来越近,可就在接触的刹那,范霓感觉身子里有什么东西瞬间抽离开,耳边是阿琴撕心裂肺地哭嚎:“我愿意为他去死!你又知道些什么!”
范霓的身子像被冻住,本以为会重重地摔在地上,没想到整个人不断下落,耳边风声烈烈,她只来得及握紧手里烧得只剩半截的蜡烛。
阿琴还在哭,她的声音尖锐刺耳:“你去死吧!”
房间、走廊、阿琴……统统在眼前扭曲变形,眨眼间幻化成另一幅场景,范霓想象中的剧痛没有传来,整个人跌入了一个热烘烘的怀抱。
虽然宋冕及时抬高了手,融化倾倒的烛油飞溅出来,可还是有零星几点落在了女人的手上。范霓被烫得倒抽一口凉气,终于从那种迷蒙的状态里抽身而出。
她抬眼一看,又是宋冕。
可今夜她实在是看到过太多个的“宋冕”了,范霓瞬间从怀抱里挣脱出来,警惕地看着面前出现的这一个。
这个宋冕穿着靛蓝袄,伞拿在右手,左手是一根点燃的白蜡烛。范霓心底冷哼一声,冷冷地对他说:“你手上的蜡烛不错,给我吧。”
面前的俊美男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半晌,反问:“你磕到头了?”他停顿了下,“我刚在门外说的全忘了?”
这个下意识喷毒的反应挺像那么回事的,范霓决定夸一夸“他”:“学得挺快的吗?”
宋冕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快十一点了。想起阿玉青白的脸色,他直接上前一把抓住范霓的胳膊制住,胳膊夹起她就往门外走,中途女人又踢又踹的,还想伸手去扒他的脸,他终于想起那人平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女人就是麻烦。”
好不容易把人带到门口,往门外一丢,他一口吹灭了手里的蜡烛,再撑开雨伞,看着夹巷里一会儿功夫就被淋透的人说:“清醒了吗?清醒了就把蜡烛吹了,12点之前一定要回去。”
范霓被淋了个透心凉,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蜡烛已经被豆大的雨浇灭,只剩下一缕青烟。
她终于意识到,面前的宋冕是真的。这就有点尴尬了,她摸了摸鼻子,讪讪解释:“我还以为,又是假的呢。”
她被雨浇得狼狈,赶快缩到伞下,朝着宋冕嘿嘿地笑:“就,你知道吧,我遇到两个你呢,这不是……有点ptsd了吗?”
凑近了,她才看到宋冕脸上被她挠出来红痕。她那会儿以为被抓住了,玩了命地挣扎,肯定是下了死手的。
宋冕冷眼看着她,一句话不说,沉默一直持续到住宿点,范霓擦干头发,强撑着精神洗漱完,刚回到房间就看男人窝在床上打游戏,左脸的三道指甲印微微凸起,宋冕皮肤白,抓痕显眼得很。
她望着那人,赧然地站在桌子边,不知道该不该上床。等脑子清醒了,范霓才想起来被阿琴推下来的时候,要不是宋冕及时捞住她,现在能不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儿都不晓得。
想了半天,才下定了某些决心。
范霓抓着上衣下摆:“刚才是我不对!你要加钱就加钱!不行要是留了疤,我出钱给你去打光子嫩肤!”
宋冕从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就听见动静了,没想到她憋了半天就出来这么句鬼话,一下给他气乐了。
“我缺你那点……”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问,“你准备给多少?”
范霓想了想她的银行卡存款,小心翼翼地举起两根手指:“那两、两千?”
宋冕挑眉:“你觉得我就值两千?”
“……要不我给你买点擦脸的你自己擦擦?”范霓一想到两千能抵得上她一个月生活费,整个人蔫了吧唧的。
宋冕关了手机,说:“过来。”
“哦。”范霓老老实实地走到床边,罚站似的,身子挺得笔直。
下一秒,额头一疼。
“你干什么?”范霓杏眼微瞪,被惊呆了两秒,才想起来捂住额头,“你别动手动脚的!”
黑亮的眸子里有笑意一闪而过,宋冕收回手,语气淡淡的:“行了。”
留下范霓捂着脑门,心里头又把宋冕打了一顿,总觉得这人古怪得要死,可当她的视线落在桌上的蜡烛,不由地开口询问:“你去阿玉家要找什么?”
“我想试试看能不能进【魇】。”宋冕边说边带上耳机。
“那你带我去做什么?”她好奇地问,总不能是帮他出来吧?范霓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连宋冕都解决不了的东西,她能有什么办法?
谁知,宋冕抬眼,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说:“有时候总不出事也不好。”
这什么意思?范霓马上反应过来,这人是在内涵她脸黑老是遇到事儿啊!
虽说,她也觉得自己确实运气不太好,但被人当面指出来,还先斩后奏地利用上,心里就不太舒坦。关键是人家还没说错,这么一想,更气了。
气卡在喉咙里没发出来,她盯着宋冕脸上的抓痕,深吸了一口气。
宋冕听着磨牙声,垂眼关了手机,滑进被窝里:“我要睡了。”又提醒道,“你也早点睡。”
“你又想干什么?”范霓心里憋着,语气硬邦邦的。
宋冕背着身子:“祝和风。”
范霓原先还气得睡不着,可一钻进被窝里,十足的温暖一点点磨在她脑子里时刻绷紧的弦上。
弦一松,困劲就上来了。
这一觉睡到五点,宋冕把她推醒,二人差不多穿戴完毕,就听见门口“咚”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撞在了门板上。
范霓一下警惕起来。
宋冕朝她摆了摆手,从桌上拿起快烧完的蜡烛打开了房门。
祝和风狼狈地滚了进来,脸上多了几道擦伤,冲锋衣的胸口处破了一个老大的洞,五个血指印洞穿了心口附近的衣服。他一进来,压在心底的怒气终于爆发出来,忍不住开口就问候了某人的亲娘。
范霓被他一句“傻x”震得彻底清醒过来,揉了揉眼睛:“出什么事了?”
“那煞笔怎么都不肯听我说,非要抢,抢尼玛抢,非要逼得我下手。”祝和风的双眼透出十足的戾气,看得人心底生寒。
“小声点,都还在睡。”宋冕提醒道。
祝和风关上房门,被暖气熏热了身子,才咬着牙根把昨夜一起守灵的“混账”是怎么做的死从头到尾说了一通。
“他看到你给我的纸花了,死活拦着不肯让我出门,非要来抢。”祝和风骂累了,接过宋冕递来的热水灌了下去。
范霓提起热水壶给他把搪瓷杯灌满,问:“那人还……”
“死了死了。”祝和风眸色暗沉,“东西不留给后半夜,非要往我身上招呼。”
宋冕淡淡地说:“好言难劝改死鬼,慈悲不渡自绝人,我要的东西呢?”
半晌,祝和风松开了握紧杯把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随手丢在桌上,“咚——”的一声。
原来是一节蜡烛。
宋冕把蜡烛放到鼻下一过,范霓注意到他的眉心飞快地皱了下。宋冕肯定道:“嗯,东西没错。”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摊开,回头问范霓:“你的人皮卷呢?拿出来。”
不等他提示,祝和风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了他的那一卷放在桌上。
五张半透明的皮被一字排开,宋冕借着桌上的烛光按照边缘的裂痕仔细拼凑在一起,拼好后,俯身吹灭了原先的蜡烛,换上了祝和风带来的那一根。
“这蜡烛有什么问题吗?”范霓问。
宋冕拿出打火机:“只是猜测,堂屋里的蜡烛一直没有熄灭,白天也没有死过人,今早佘妙容出事的时候,你有没有注意到堂屋的蜡烛全都灭了。”
范霓仔细回想了下,还真是:“你觉得堂屋的蜡烛在……保护玩家?”
“不是蜡烛,是火。”宋冕转身,从柜子里取出备用的大衣递给祝和风,“这里常年下雨,光照不足,可村民家里都不点蜡烛,就连村长家里也不点,偏偏在灵堂和咱们住的地方有,你猜为什么?”
范霓明白了宋冕的意思——事出反常必有妖,在这里有可能就是救命的细节。
宋冕等祝和风穿好衣服,这才掏出打火机点燃了那根特殊的蜡烛。
三下火机声后,火苗艰难地闪了两下,就要熄灭。
祝和风在一旁提醒:“好像没点上……”
话音未落,一颗豆苗大小的青焰代替了原先的火苗,幽幽燃起。整个房间像是被蒙上一层青色的滤镜,三人的脸在青绿的烛光中鬼气森森,透着浓浓的死气。室温明显降低,呼吸出口化做一缕白,他们顿时觉得周身凉飕飕的。
那晚守灵的记忆被这磷火一般的烛炎一下勾起,范霓舔了舔嘴唇,“这蜡烛是灵堂里带出来的?”
宋冕:“嗯。”
此刻,随着蜡烛的点燃,一股奇异的油香随着蜡烛燃烧,扩散开来。
范霓想起他嗅闻的动作,一个想法浮现脑中。
“这蜡烛油……是……是……”她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人身上的?”
宋冕没有说话。
他手持蜡烛,凑近桌上的人皮卷,随着青光投射到那些微黄的人皮表面,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空中仿佛出现一只无形的手,黑红的笔触落在皮面上,凝思片刻,飞快地勾勒出一副生动的工笔画。鼻尖漂浮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预示着这画笔的颜料究竟是什么材料制成的。
范霓紧盯着桌上的人皮卷,生怕错过一丝细节。
见一副小画已经完成,宋冕持烛移动到下一幅画上,手臂稳当地连火苗都未曾摇动。如此这般,直到五张人皮绘满,才把蜡烛放在桌上。
从左向右看,最开始的那张画上,是一个面有沟壑的女人正在痛打一个女孩,边上站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妙龄姑娘,正在抹眼泪。被打的孩子看上去不过五六岁,别开的脸上一脸仇恨。
第二幅画画的是一个洞穴,一具全身布满瘤子的尸体横在洞中,但很快,尸体坐起活了过来,周围人欢呼着,不停地对着洞口的方向朝拜。
第三幅应当还是那个洞穴,一具黑棺被抬送进去。洞穴顶上伸出一只无形的手掀开了棺材板,露出里面躺着的年轻女人。洞穴外,一群人敲敲打打,像是在办喜事一样快活的神情出现在那些人的脸上,惟有一个手持木棍的年轻人满脸痛苦地看向洞穴的方向。
第四幅是两个人在密谋。满脸沟壑的老妇人正同一个背过身戴一顶蓑笠的人耳语些什么,交易结束,老妇接过一袋沉甸甸的东西。他们没有发现,不远处的角落里露出的半张小脸,还有裙角坠着的银花。
最后一幅,则是一个典型的英雄救美。年轻人救了妙龄女人,把她送出村庄嘱咐她不要再回来。可她生于山里,外面兵荒马乱,到处都在死人,她只能去给那些办丧事的富贵人家披麻戴孝,挣钱养活自己。
“宋冕,画画的颜料是……”范霓觉得嗓子被什么黏住了。
宋冕点点头:“嗯。”
范霓后脖子一凉。
“皮做纸,血做墨,骨做菜,就连脂肪都能练成蜡烛。”宋冕说,“可真是物尽其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