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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于连说十五 是……之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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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霓!范霓!你怎么样了?”黄云用力拍打着门框,可无论她如何用力都无法推开。拍了五六分钟,她像是脱力般死死地按着门,撑住自己。
她小心地把耳朵贴在门上。
但什么动静都没有,死一般的寂静撕扯着她的心脏,她渐渐平静下来,用力深呼吸。没有声音,范霓是不是已经……她不敢细想,但她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范霓已经没了,还是先管好她自己吧。
是的,还是先想想自己的处境。
黄云镇定下来,转过身,来时的路再次呈现在她面前,一条八九米长的走道,一层是对应着舱室的铁门,另一侧则是能看到外面的舷窗。
她回想着范霓的话,犀角可以照明,她要在指甲盖大小的犀角燃尽之前回到甲板上。她犹豫片刻,右手往袖子里缩进几寸,用袖口包裹着犀角,从包里拿出来举到面前。
幽光照亮了面前的走道,黄云这时才看见,走廊尽头落下一圈暖黄的光,黄云心头一喜,她心知估计是之前进来的匆忙,舷门没有关紧,这才让光线透入。
她抬步向前,穿过一扇又一扇狭窄的房门,正如她所猜测的那样,越靠近走廊尽头,海浪声越大,而脚步也愈发沉重。
她走了,那……范霓怎么办?黄云皱起眉,那张清丽的脸越发频繁地出现在脑中,无论她怎么努力打岔,都挥之不去。
这个姑娘显然是个老玩家,连她都对付不了的东西,自己又怎么能应对呢?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
可黄云,你就只有这样的水平吗?眼看着青春正好的人去死,换你一个人活下去?脱了梆的鞋跟一下停住,她面上浮现出挣扎的神色,犀光照亮了最后的两米路,阳光即在眼前,只需要迈上几步就能走出去。
黄云咬咬牙,还是抬起脚。
***
她皱起眉,本能地察觉到这里有什么不对劲。
“哇哇——”片刻怔愣,她手上动作一停,就听见怀里传来了孩子的哭泣声。有什么在一刻不停地扒拉着她领口,“刺啦”一声,伴随着令她绝望的布料撕裂声,一个毛茸茸的东西贴了上来。
这t恤是她借的!
她大惊失色,手一松,那团布包裹的东西一下掉在地上。
怀里的布包明显是由不同的碎布拼成的,有深有浅,有些碎布头原先是有花纹的,不过现在只能看到灰蒙蒙的一团,结出一层黑垢,只有拦腰打结的布条还能看出原先的细条纹,那是从她衣服下摆上扯下的。
衣服?t恤?她浅棕色的瞳孔里略过一丝茫然,后知后觉地低下头,领口被扯出一条碎布,但她明白这不能怪她,一个才出生几个月的婴儿怎么撕得碎她身上的t恤。
她的脸上出现了短暂的疑惑。
不对,她穿的明明是一件细条纹衬衫,这是她爸为了庆祝她考上大学,担了三个月的煤窝窝才攒足的。
头疼来的突兀,她忍不住双手抱头,她一动,铬在小腿上的链子就乒铃乓啷一阵乱响。
别,不能发声!她吓得一下顿在原地,做贼似地慢慢放下手,她紧盯着脚上脏兮兮的镣铐,坐回原位。
这次,连在脚上的链条终于没有乱响。
她刚舒了半口气,就觉得有点不对劲。
那团东西好像很久都没哭过了?
这个念头一起,她被自己吓了一跳,本能地在昏暗的笼子里四处摸索,这个笼子在外头看起来不大,怎么找不到呢?
她的手一下停在半空,又很快恢复。
她今天是怎么了?怎么老是发呆?是……之前饿了太久的缘故吗?
不,不对,她记得自己刚刚吃过。
她忍不住回想起那顿美食,脏兮兮的脸上出现了餍足的表情,牙齿扎进不断跳动的脖子里,滚烫的鲜血顺着干到快要冒烟的喉咙淌下,让这个连生鱼片都无法接受的人,第一次感觉到血肉的鲜甜美味。
后槽牙下意识地做出咀嚼摩擦的动作,就好像她正在啃噬那块肉一样。她的牙不够尖锐,需要先咬住皮肉的一角,然后撕开一个口子,再慢慢撕扯、咀嚼。
想到那个味道,她吞了口唾沫,瞳孔右移,在解决屎尿的塑料盆边看到了一滩沾血的皮毛。准确地说,只剩下无法消化的毛发了,她又吞了口唾沫,只要……只要她乖乖的,就不会再挨饿了吧?
她仿佛终于在昏暗的光线中,看清了那个不大的包裹,她一把抱起襁褓,眼神却恋恋不舍地盯着角落的被彻底吮吸过的白毛。
胃里一阵翻滚,恶心感源源不断地从胃里返出来,就连一想到自己撕咬进食的场面,都让她觉得恶心。
就在这时,她突然听到不远处似乎有动静,那是一阵她听过很多次的、令她感到恶心反胃的动静。她摸索的动作慢了下来,笼子离门不到两米的路,全是她警惕地眼神。她很清楚,那个令人全身发麻的声音,正是血肉与布料被同时撕裂的声音,感谢身下的木地板,在这里一丁点捶打声都能穿出很远很远。她很想捂住耳朵,她听见锁链击打在地板上,拍打地板的力道越来越轻,直到某一刻,完全停止。
终于,恐惧促使她在腿边找到了那团东西,令人憎恨的、丑陋的脸还带着点红晕,她念叨着:“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布包里的那个东西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砸疼了吧?来,我给你吹吹。”她的声音又轻又柔,像是含了蜜糖,渐渐地,变成叽叽咕咕的模糊音调,“快睡吧,快睡吧。”
不对……她再次皱起眉,表情一下变得格外严肃。
——不管她如何安慰,可怀里的布包还是一动不动。
“哐——”门被一下踹开,脚步声响起,渐渐地朝着她的方向靠近。
不对,不该是这样,醒醒!她几乎想要尖叫,可下一秒,她再次恢复正常。
原因无他,那个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下来。
绝望如同潮水,夹着令人恐惧的暴风,彻底遮住了她的心。
——她要死了!她要死了!等布包被发现,她会死的!
“醒醒,快醒醒,哭啊,快哭!”她拍打着布包的手越来越用力,声音也愈发尖锐,“醒醒啊!——快醒!不要睡了!”
她用力摇晃着手里的包裹,手指毫不留情地夹住一块皮肉,用力一拧,小小的身子上再多了一块青紫,可还是没用,无论她怎么喊,布包里的东西一声不吭,再也没发出过令她狂躁恶心的啼哭。
恐惧使她再也无法思考,她颤抖着,从油腻结块的胎发,摸到挂着诡异红晕的清白脸颊,那个东西沉睡着,在这个她不需要它安静的时刻,紧紧地闭上了双眼。
“醒啊!!”她扬起手,用力挥下,破空声里带着她的惊恐与不甘,狠狠地落在那张原先柔软的脸上。
在鼓点般的锤击中,门发出无可抵挡的悲鸣,被人一下推开。
在她看见从黑暗中踱步而出的东西时,她愣住了。
最先露出的是一个怪异的头,头上遍布鱼一样稀碎反光的鳞片,两个鱼眼挂在脸颊两侧,眼白黄得像是得了黄亘,鼻梁几乎看不见,下头是一张永远无法合拢的大嘴,从一边的耳根咧到另一边。口水顺着嘴角滑落,没入蓝白相间的上衣里,同色的下裤拖在地上,裤脚已经脏得看不清颜色。
一种诡异的熟稔感袭上心头。
这是……鱼人?神经迅速将视网膜上呈现的东西传入中枢,一个半人半鱼的形象让她脱口而出:“不是我。”
她举起双手,重复:“不是我。”
那个怪物熟练的弯下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黑铁钥匙,打开了笼子,它先是一把从她的怀里,将那团碎布包裹的东西掏了出来,蟹钳般尖锐的爪尖一下削断了襁褓上的细布条,一手托着布包,爪尖几下就削掉了最上头的碎布,直到那团安静的小东西赤裸地被拖在手上。
桃核大小的瞳孔毫无焦点,但她就是知道,怪物正在审视着它掌心的小东西。
完了。
紧接着,她听见一声嘶吼,像是失去幼兽的动物,紧接着胸口一痛,爪尖穿透了濒临破碎的衬衫深深地刺入了她的胸腔。
疼痛与恐惧使她无法发声,快要窒息的危机感迫使她更加用力地吸气,可无论胸腔如何扩展,缺氧造成的晕眩与疼痛还是让她的眼前一阵子一阵子地发黑。
一张血盆大口在眼前逐渐变大、变大,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卡在牙尖的一些粉色的碎屑,那是不是动物的血肉,她几乎可以肯定,因为它闻起来如同沤了半月的肥料。
“那是什么啊?”她无法低头,脚上的铁链随着她愈发无力的挣扎,再也无法发出太大的响声。
求生欲猛敲缺氧的大脑,她一下有了挣扎的力气,用尽全力撕扯着插入胸膛的利爪。濒死时爆发的力气,让她生生地从怪物的袖口撕下一块碎布。
灯光让碎布上白色的条纹看起来发黄,也许是她快要看不清面前的东西了,有一瞬间,她差点以为那是梧桐树的枯叶。
枯叶?她攥着那绺碎布条像是得到了挣扎的勇气,拼命撕扯着那只手,呼吸中逐渐掺入的血腥味,让她意识到自己的肺泡估计被戳了个口子。
红色越来越近。
就在那片令她心灰意冷的红色中,余光突然扫到了一个细小的闪光。
那是什么?她瞪着充血的眼睛去看。
那是一面镜子。
咔嚓——
对着镜子……唱出来?
她艰难地张开口,用破碎得不成调的声音唱道:“第一日,安然无恙。”
呼——新的空气一下涌入身体,范霓猛地睁开眼。
两只巴掌大小的射灯顶在面前,距她的脸不过两寸,在没有血腥味的一呼一吸中,甚至能闻到鱼鳞的腥气。
咔嚓——
从那两只令人作恶的黄眼之中,裂开了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