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5、于连说一 狗日的息壤 ...
-
嘎吱、嘎吱——
平台下时不时传来令人头皮发麻的咀嚼声。
范霓悻悻地缩回脑袋。
刚想起身,就察觉到小腿隐隐发麻,差点一头栽下去。
脑海里还残留着刚才看见的东西——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横躺着一只约有两米长的巨型黑茧,微弱的荧光像是流淌在血液中的血小板一样,在构成“蚕茧”的黑色胶质丝中飞速流淌,这才让人得以看清楚它的外形。
蚕茧。
这很容易就让范霓联想到某些令她不舒服的小东西。
破开黑茧时,那种黏腻、冰凉的触感犹在指尖,让她下意识地皱起眉。
借着平台边缘防止坠落的反光条,范霓这才看清了自己的狼狈:血液凝结在白色的卫衣上留下黑色的斑点,身上的衣物大部分都碎成了难堪的布条,一只脚踏踏实实地踩在冰冷的金属地上,另一只脚下还剩下令人欣慰的半只前掌。
意识到这大概是她鞋的残尸,范霓的脑子“轰”地一声炸开。
——这是她最后一双麦昆。
嘴唇哆嗦了两下,范霓想,狗日的息壤,专捡贵的啃。
她低下头,用力地眨掉眼底的酸涩。
“狗日的SCO。”
脚下的反光带不断延伸向前,笔直地像她曾经对于秩序的痴迷,势无可当。可现在,她在那条白线上看到几粒的污点。
五六滴,黑色,米粒大小。
范霓皱起眉:“这是……”血迹。
这里出事了。
***
陵江市环城高速监控大厅内。
值班的监控员正盯着监控墙,手头的茶杯里正散发出一股子廉价的奶精味。罗琳抿了一口三合一就立马放下,要不是为了提神,谁愿意喝这倒霉东西。
眼球曝露在空气中,她强忍着揉眼的冲动,从抽屉里摸出一支早已过期的眼药水,仰头滴了进去。液体滋润了充血的双眼,罗琳想着,下次放假怎么都得去挂个眼科,现在玩手机的多,据说大部分人都得了干眼症。
就在这时,她面前的某个监控画面中,一辆黑色的小轿车猛地冲入画里,眨眼间就已消失,过了两秒又出现在另一段路的监控里。
得益于还算良好的动态视力,罗琳立马放下杯子,调出那段路之后的所有监控。边点鼠标,边提高声音,对隔壁一块儿值班的观察员说:“哎,我开张了。”
隔壁的人“哟”了一声。
椅子骨碌碌地动两下,抬起头,刚看两眼差不多心中有数:“这都快开到200了吧?12分没得跑。”想了想,又嘱咐道,“你多盯着点,别出事唠。”
罗琳这时候哪有闲心接话,眼瞧着黑车越来越快,心里渐渐浮出一丁点不安。
——别真出事了。
谁知,下一秒,黑车出现在某个监控的左下角,只见它速度越来越快,直接朝着岔道间的三角区撞了过去。
监控能拍到的最边缘,也正是车头的朝向,是一堵挡着围栏的水泥坡。
这一刻,罗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甚至开始庆幸,现在还没到早高峰时间,周边路况良好,路产大队和120应该不会受到阻碍。
一切发生的太快,就在她提起电话的同时,黑车也以一种无法阻拦的速度冲出了画面。
等等,冲出画面?
罗琳愣在当场,手中的话筒里还有人在不停地询问:“你好,这里是陵江市边京区路产大队……”
这是怎么回事?
手里的话筒被拿在手里,罗琳声音僵硬地回道:“不好意思,我打错了。”
通话挂断,她迅速且果断地开始调出接后路段的所有监控,数十个的屏幕被一齐调出,整齐地排列在监控墙上。
没有。都没有。
无论是主路还是岔道,都没有任何黑车驶入,画面上空空荡荡的,在尚还炎热的九月末,愣生生地把她吓出了一身冷汗。
这是……眼花了?
不、不对,老季也看见了,那么快的车速,就算是高铁也该留下个影子吧?怎么会什么都没有呢?
罗琳想不通。
她别过身,眼睛还盯着监控:“老季,你来看看……”
声音戛然而止。
大厅里不知什么时候只剩下她一个人。
罗琳:“老季?”
一缕白雾突然进入她的视野。
罗琳不知怎的,有些心慌,她顺着雾气来源望向隔壁的工位,这是老季的桌子,上头放着老季的马克杯,杯里是散发出腻人甜香的奶棕色液体。
咖啡,是老季一直喝的三合一,老季……人呢?
“……真惨……”
“可不是吗?老婆没工作,小孩儿刚上一年级,家里还有四个老的,光靠他一个人的工资哪够,听说次次排班都第一个要大夜班,人哪受得住。”
“哎,现在怎么样了?”
“听说还在ICU躺着,一晚上就得一万多,要是醒的过来还好,醒不过来……”
话音里掺上些微怜悯。
“请问,你们说的谁啊?”那会儿她刚从隔间里出来,手掌心沾着洗手液。
人嘛,向来没什么秘密。
呆在一块儿久了,连门卫老王的孙子上午刚摔一跤,下午办公室里都能知道。这次也一样,罗琳的手伸到水龙头下,泡沫还没冲干净,就忍不住八卦起来。
隔壁科室的王大姐一愣,面上残留的丁点唏嘘,被惊讶所取代:“你不知道?”
“还能有谁,你隔壁的季程呗。”
***
与此同时。
陵江市环城高速东南干道,距第一出口五百米外。
一辆显眼的红色跑车慢悠悠地开过岔道,才慢慢停在路边。车刚一停稳,车窗就急不可耐地滑了下来,紧接着,成团的白烟争先恐后地往外蹿,一只手伸到窗外。
于芳菲想,不管从什么角度,这都是一只格外好看的手。
指节修长,夹着根女士烟,就连手背上的青筋都是她格外欣赏的样子。
可惜她要走了。
小姑娘顶着一脑袋大太阳,颇有些惆怅地想,陵江这么大,怎么就不能给她个容身的地方呢?
“哎,姑娘哎,车修好了,快上来吧。”喊声中气十足,方圆十米都能清楚地听见司机的陵江口音。
怎么这样啊。
于芳菲拧起眉头,削尖细的眉头秀气地攒在一块儿,下意识地瞥了眼不远处的红车,总觉得那只突然收回去的手正是听见了这喊声。
她身后的白色比亚迪车脏兮兮的,从车窗里正探出个光溜溜的脑袋,是司机,一路上半点瞧不懂眼色。
光头扯着嗓子:“哎哟姑娘,你快上来,不是要赶飞机吗?”
莫名的,于芳菲被这连声的催促、亦或是初秋的暑气燥得耳根发烫,她咬着微白的嘴唇折返回去。
心里不爽快,就连车门都是甩上的。
车里空调刚开,蒸得人热烘烘的,于芳菲鼻尖冒出几粒白汗,越发不高兴。
司机觑着她发黑的脸色,嗫嚅着开口:“那个,车费要不,少给点也行。”
于芳菲提高声音:“你看看都几点了?”余光正巧瞥见袖口下一节晒得黝黑的胳膊,毫不夸张地说,跟她大腿差不离。
“快走吧!”她不耐烦地看了眼时间。
车子在司机的道歉声中启动,只是滑过那辆红车时,于芳菲神使鬼差地朝车窗望了一眼,可惜,司机正巧扭过头,只留给她个后脑勺,还有那只扶在方向盘上的手。
烟头上积攒起长长一条白灰,摇摇欲坠,让于芳菲不由地心跳加快。
万一烫到手可怎么好。
车窗关得紧,于芳菲只听见一句低沉的问话:
“联系上那边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