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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IUSCO紧急事件十一 这大概是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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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有个感染者。
有了定论,俞千斩身子一松,乏力感一点一点地返回来。他盯着审讯桌对面坐得好整以暇的女人,身边的黑影一颤。
“我们什么时候见得面?”他疑惑地问。当年的感染者,最长半年,最短的刚进实验室没两个小时就被处理了,他当年还没进入组织,是无法接触到实验室的。
鲧笑容一深,从胳膊肘下夹着的蓝色档案夹里取出一张照片,推到他的面前。
俞千斩定睛一看,是一张在江边拍摄的照片,海水连天而起,黑压压的云压得人心头沉沉,潮头携白线已至,打在堤坝上溅起两人高的浪头。如果不是角落里乱入的禁止下水的红标,还当这是张黑白老照片呢。
潮水、乌云。
俞千斩略一思索,就想起来了。
八年前,由华夏分部打头,在北边的国际支援下,一队高时沉默者趁着天还没亮,乘着一艘白船潜入东海海域,在离岸二十多公里的地方停船下锚。
船上带着足够二十多人生活十天的淡水及物资储备,剩下的人配合着当地公安,肃清了海岸线,渔民不得下海,远洋的航船也暂时停止由东海进入杭州湾。
那一年,俞千斩还是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不知天高地厚,越不让做什么,越要做。不让跟来是吧?谁还不会从伙食里挤出一张硬座票,又转了两道车,确定后头没人跟着,才直指目的地。到了海宁市,就看见电视里,正在发布台风警告,说是可能会有十年难得一见的台风。
俞千斩咧嘴一笑,什么台风啊?
藏在海里头的赛克掀出惊天巨浪,气旋裹挟着海水直升天际,黑云压顶,砸在白船上的除了海水,还有密密麻麻的水产虾蟹,W类的道具释放时有一瞬间,气浪将百米深的东海劈开了足足三分钟,站在船头往下望去,绚烂幻彩的珊瑚之间,来不及逃开的海鱼挺着肚子不停地拍地挣扎。
海宁潮涨了整整七天,势如万马,立墙而来,离岸五十米观之心悸难忍。
就在这样的江潮之中,俞千斩凭借着良好的视力,隐约看见潮头中有一个黑色的扭曲身影。
他指着那个黑影,对着拦他的特动队员说:“有人还活着!”
六年后,在唐军砸过来的档案里,他再次看见了那张照片。
江潮差一点就彻底吞掉了那个黑影,索性拍照的人手快,在影像里留下了一只黑色的脚。
这张照片怎么会在这里?除非……俞千斩喉头一动:“你就是照片里的这个人?”
是了,这才能说得通。
他当时还没有进入特殊收容组织,没有亲自参与对【息壤】的收容封存。当年的感染者在任务结束之前早就带走了,后来的档案里也没有记录过还有新的感染者存在。
怪不得鲧说,她见过自己。
“整整八年了,没想到还能见到俞队长。”鲧说这句话的时候,黝黑的眼仁边缘模糊了一瞬。
俞千斩手指一弹,低声笑了笑:“是啊,我也没想到。”
“多亏了俞队长当年的指认。”鲧的眼神里闪过了一丝怨毒,又马上恢复如常,“这样的大恩,我一定要报。”
原来如此。
俞千斩的语气一下轻松起来:“你也不容易,活着不好吗?”
女人面色一沉,发丝上水汽猛地散开,让她仿佛周身被一层雾气环绕一样。须臾过后,鲧“嘻嘻”地笑了起来:“俞队长这么说,是要告诉我们16年那场车祸里,第三个人到底是谁了?”
当然不,他又不是傻子。能查到的事情,非得他亲自说出口,就说明有一股力量在阻止对面的查到范霓身上。
两边都不清楚底细的时候,傻子才会搅进去。
身子越来越累,刚刚从游戏里出来,又被带上抑制脚镣,男人的脸色有些发白,嘴唇也干得起皮,脑子却愈发清明——如果他在晋级【申时】的游戏里见过的女人就是范霓,那么现实里异端之物的来源也正是那个游戏。
这些年异象频发的源头,也正是不断增长的玩家数量。
不幸就像是瘟疫,所到之处,无人幸免。通过玩家的手带到现实的道具,又因玩家的死亡而成为无主之物,或隐晦或高调地造成新的不幸,从而有了新的玩家进入那个吃人的游戏里。
真他娘的环环相扣,连死了都不放过进去的玩家。
而这个消息,他能想到,作为一个体量与日俱增的国际组织,就没人能想得到吗?
“小千,算我求你,一个名字而已。”不过一年半的时间,唐军的脸就被雕刻成某种困苦的模样,队里的人都知道,他大约是在某次收容异端时伤了身子,再也不能有自己的孩子了,恰巧他曾经的战友夫妻意外离世,孩子跟着头发花白的爷爷奶奶,他少不得要多照顾一下。
一来二去,就认了干爹,到后来,除开少了那点稀薄的血液,李长生就是他的亲女儿。老队长亲缘薄,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苦将他一天又一天地逼成现在这个样子。
“队长。”俞千斩还是这么喊他,扪心自问,如果易地而处,他俞千斩就不会想要用那个面具吗?
他抬起头,望进了对方不满血丝的浑浊双眼。
这大概是他最后一次这么喊他了。
“我不知道,抱歉。”看看对面的鲧,谁又知道那些本身就在将人引向死亡的东西,真的能让李长生复活吗?
“瞧,我说的吧?”对面的女人抿唇一笑,看过来的眼神里是明晃晃的恶意。
她的声音里充满着唐军此刻最需要的蛊惑:“唐队长,你知道前段时间沪市送过来的一件收容物吗?”
“什么?”唐军指甲嵌进肉里,偏他还毫无察觉。
鲧知道,自己快要成功了:“可以将被感染者的记忆共享给其他人的异端之物,叫做【蚍蜉】。”
“俞队长不肯说,我们可以帮帮他。”她站起身,椅子脚在地方刮出“刺啦”一声,“你在这里看着他,我去拿。”
看看,你们不都说我是个被感染的异端之物吗?你们又真的活的像个人样了吗?
***
不对劲。
这一次的里世界非常的古怪。
趁着两个世界尚未完全转换的档口,大地震得厉害,范霓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半个身子在轻微地打摆子。她驻足四望,世界在慢慢陷入一片漆黑,边角残存的最后一个灰格也在这时切换完毕,不知道从哪里凝聚出的一团灰烟,涛涛滚滚,伏地而来。
往常完全进入里世界后,天地便不会再颤动,浓烟也会在里世界登场完毕后悄然散去。
伸手不见五指,范霓警惕起来,连呼吸声都压到最低。
就在这时,有一点亮光从西边升起,几个呼吸后,一轮圆月升到了最高处。
范霓仰起头,愣愣地盯着光核外晕开的一圈七彩光环,有了它,连带着整个天斗都凉了起来。风从身前来,带着有些陌生的馨香,像是荒原里繁盛的草叶挤出的草汁,干净,清爽。
连带着饱受摧残的大脑也清醒了些许。
那些低矮的灌木下头藏着的小东西发出的唧唧叫唤,都被轰隆隆的马达声盖了过去。哪怕这样,范霓也没错过夹在里头的海浪拍岸的声音。
她这才发现,自己正坐在一辆高速行驶的敞篷车里,道路两侧是无边无尽的荒原,碎石间生长着某些盘根错节的低矮灌木,下头藏着的小东西的唧唧叫唤声,被轰鸣的马达声盖过不少,但就算这样,一种属于水流的拍岸声还是传进了范霓的耳朵里。
“是月晕,快要下雨了。”驾驶位坐着个陌生女人,月光下,她扬在脑后的及肩发丝透出一种枯萎的杂草色,像是营养不良的人一样。
“我们的时间不多……”陌生女人说,“要快点到下一个目的地。”
“下一个目的地?”范霓疑惑地问,“我们要去哪?”
风呼呼地往后吹,白天的高温终于散去,留下微温的风,晚上是最好的兜风时间。范霓的脑子里突然跳出来这么一句话。
开车的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说:“你要赶快到下一个目的地。”
月光下,所有东西清晰可见。
范霓皱起眉,这双眼睛……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天光蒙昧,海浪声越来越大,属于海水独有的咸猩气味,不断提醒着范霓——这四周似乎有海。
车越来越快,大地震动中,使人不得不担心起这样的高速,会不会冲出去。
就在这个时候,公路终于走到了尽头。
一个显眼的圆牌竖在栏杆之外,栏杆后是空旷的看不见底的海水声。
是丁字路口!
“快停下!”她忍不住惊叫起来,“没有路了!”
开车的人不紧不慢地再次踩下油门,马达发出“轰”地巨响,范霓一下倒在椅背上,再张开嘴就被灌进一口撒满盐的空气。
“我只能陪你到这里了。”陌生女人扭过头,棕褐色的杏眼温和地盯着范霓的脸颊,眼神眷恋又欣慰。
她的声音被四周的噪音打散,以至于范霓无法完全听清楚她的话。
“我很想你,但我也只能到这了。”
车头猛地撞破了栏杆,车身冲出悬崖的那一刹,范霓只感觉自己身下一空,不断颤抖的海面映入眼帘,孤月在上,海面波光粼粼。
“啊啊啊啊啊——”在她惊恐的尖叫声中,海面上不知被什么东西破开了一个大口,如同摩西分海般将海水劈开,露出海床上嶙立的礁石,奇怪的是在那之间有一道深不见底的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