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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IUSCO紧急事件十 小范霓终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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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愈发昏暗,那些上好的家什早就被人摸得包了浆,透出点陈酒般的琥珀色光泽。范霓早就退到了床边,紧盯着门上的黄铜把手。
在发觉了无法诱惑范霓开门后,门外的“东西”果断地换了一种更轻柔的嗓音。
听到那声音的她眼睛微瞪,下一秒,就泪盈满眶。
那是……妈妈的声音。
“她”敲了敲门板:“圆圆,是,你啊?”
范霓鼻尖一酸,还有什么比经历了长久的煎熬后,听见妈妈的声音更催人泪下的呢?一时间,委屈、后怕一阵一阵地往上涌,她悄悄地捂住嘴,就跟小时候一样,连哭都只是大颗大颗地往下掉金豆子。
外头的声音还在继续喊她:“圆圆……”声音一字一顿的,每个音节之间都能听见妈妈小声地喘息。
这样的音调范霓却并没有觉得奇怪,只是依稀觉得自己曾经在什么时候,也曾经听见她那位常年温和柔顺的母亲,连话都讲不完整。
似乎……就是在梧桐繁盛的夏末,连知了都唱倦了声,夜里常常要伴随着夏末的热风哗啦啦地传叶打枝。
她母亲长在宁城,连哭声里都带着宁城特有的变调。
年轻那会儿,为了避免范霓说不好普通话,在学校里被人笑话,外婆和范母勒令在家里头只说普通话。等范霓大了,范母这才慢慢恢复了原先说话的语调。
十几年时间,早就变成了普不普,宁不宁的了。
范霓抬手去摸脸上半干的泪珠子,眼泪扒在脸颊上,连带着发热的大脑一起冷静下来。
外头的人,绝不是她亲妈。
脑子清醒了,这才发现了这一次的里世界跟之前的有些不同。
甚至出现了言昇,出现了范母。
那声音出现的时候,恰巧就是她意识到自己的记忆“少了两年”的时候。
范霓一时间有些茫然。
她的潜意识里并不愿意相信,自己的大脑出现了问题,以至于她无论如何回想,都找不到那缺失的两年,甚至在潜意识,她觉得自己并没有二十六岁。
她觉得自己的记忆停在了言昇即将离开的那个盛夏,那一年,她刚过了二十四岁生日。
想到这里,范霓的心底弥漫起一丝侥幸。
也许是她记错了母亲的话呢?
从小开始,家里人都说她有这个毛病。
她老是会记岔一些事情,轻则把A做的事冠在B头上,严重的时候甚至在一个夏天,臆想出了一整个活人。
大人们知道后急坏了,她爸趁着这个机会申请调回了宁城。
他们都说,是小孩子太孤单了,才会凭空捏造出一个玩伴。
但范霓一直记得那个小玩伴的长相、年纪,甚至连名字都还记得。
——是个比她大两岁的男孩子,又瘦又高,跟个竹竿子似得,喜欢穿一件白背心、蓝短裤、断了根带子的凉鞋,名字叫……她皱起眉,叫大宥。
对,陈大宥。
住在筒子楼后的平房里,是巷口最外头的一家,那会儿筒子楼建在山坡上往来不方便。楼边就是新修的天桥,筒子楼高,跟桥面也就差了半个人的高度,不知谁在栏杆边上放了两个板凳,来往都靠它翻越栏杆。大宥每每看到许外婆带着小范霓回来,都会上来搭把手,趁着大人提东西的时候,帮忙扶着她。
也会带她去看自己家养的小鸡,两个小孩一起去捡虫子给那些刚破壳,唧唧乱叫的小东西们。
只是快乐的记忆也就差不多到此为止了,后来就是被带进医院,检查单子雪花一样砸到一个小孩子身上,脑电图都垒出厚厚一沓。
穿着白大褂的老爷爷摸了摸她的头,告诉她,大宥哥哥是假的。
原来是假的,小丫头乖乖地坐在板凳上,无聊地一下一下地晃荡着小腿。
大宥又来了。
竹竿一样的小哥哥手里还举着一只蝈蝈笼子,里头绿色的小虫子哑着嗓子,拼命地叫唤。为了让它叫得更大声,大宥还从她妈炒菜的盘子里偷偷摸了一根青椒丝出来,塞在两根细竹条之间,给蝈蝈吃。
“妹妹妹妹,看蝈蝈。”大宥把手里的东西往前一伸,凑到小丫头脸前。
小丫头不轻不重地瞥他一眼,也不搭话,原本撑着头的手撑着板凳,小屁股挪动着,转到另一面。
这个被臆想出来的小哥哥还真是不放弃,绕到她面前,额头沾着两根头发:“妹妹,看蝈蝈。”
小丫头瘪瘪嘴,像是要哭的样子。
大宥果然放下手,凑到跟前问:“你怎么啦?不哭不哭。”
她这才抬起头,盯着大宥黑白分明的眼睛,他其实生得好看,眼角微微向上,往后拨六七年就是少女漫里好看的丹凤眼。
大宥哥哥是假的。
她刚被抽了好几管血,胳膊弯儿没压好棉花,还青着呢。于是委委屈屈地又挪到板凳的一边,不去看面前的男孩。
这下,大宥更着急了,蝈蝈也不管了,再一次绕到小丫头正面。
“怎么啦?跟大宥哥哥说。”他吸了吸鼻子,圆圆的鼻头上还冒着热气。
那时候,她是怎么做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猛地一抽,电光一闪,范霓眼前发黑,差点被绊倒在床边。
她缓了缓神,是了,那时候只要她说一句“大宥哥哥”,就会被抽一管血,再说一句又是一管,本来就不大,无缘无故地被抽血打针,又给塞进一个圆筒里嗡嗡地照,心底委屈的不行。
小孩子都是趋利避害的,教训疼了就不敢再说了。
金豆子一颗一颗地往下砸,她盯着面前汗湿的圆脸,终于哭出声来:“我不要你了,你不要过来。”
她再也不要去那个冷冰冰的鬼地方了!
细条条的手臂一下垂了下来,竹笼子掉在地上,轱辘轱辘地顺着斜坡往下滚,直到再也看不见。
小范霓终于听不见蝈蝈的声音了。
哐哐哐。
敲门的声音重新将她拉回现实,她跌坐在拔步床上,撞得床罩子抖了三抖。白纱拂面而过,范霓叹了口气。
——都说人死前要看走马灯,那她的走马灯是什么样的呢?
估计是短的不成样子,坑坑洼洼,全是窟窿。
***
言昇这几年经常做梦。
梦里除了没有看客的球场,就只剩下一个背对着他的身影。
只肖一眼就知道那是谁。
他站在那个人背后,朝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提高声音:“等我回去!——”声音一圈一圈地荡开,就像一个留在无人的球场里训练,连回声都是孤孤单单的。
“好。”
她的呼吸声很轻,应得很郑重。
今天的梦格外的长。
黑亮的眼睛目送着那道纤弱的背影,凭空打开后车门,坐了进去。车里的音乐放得很大声,透过暗色的防晒膜,隐约露出她的半个后脑勺。
言昇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
往常的梦里,他都被固定在原地,最开始的半年里,他拼了命地想要往前跑到她的身边,一把拉住她的手,问问她到底去了哪里。通常的结果都是他力竭后,萎顿在原地。
今天不一样,他切切实实地踩在了沥青路上。
言昇心底一动,迈开步子就朝着那辆车跑去。
马达的轰鸣声里,他只想着一件事——等我过去,不要走。
男人长手长腿,短短几十米不过是十几秒的事情,很快他就已经来到了那辆黑色的大众车尾。
今天一定是个好日子,连梦都能让他如愿。
可是真的走到了近前,他却反而有些踌躇,“近乡情更怯”是什么意思,这算是彻底明白了。
他慢慢地凑近车窗,后座的人影原先还在朝外张望,这时候恰巧低下头摆弄起手机来。车膜太暗,只能看得清她正在给谁发消息,一条又一条的,等了一会儿,对面没有回声,光凭着半张侧脸,言昇就知道,她生气了。
看清了对话框抬头的名字,写得不正是自己嘛?
言昇笑着摇摇头,忽然间意识到,这只是自己的一个梦。清醒的时候,心脏还是抽痛了一下。
——范霓失踪已经两年了。
所有人都跟忘了她一样,连带着她的父母一起,悄无声息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那个跟她要好得跟一个人似的朋友大约是嫁了人,渐渐地也没了联系,一家人像是从来不曾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一样。
言昇心一沉,默不作声地拉开车门。
驾驶位上明明没有人,连车钥匙都没推进去,刚刚的马达声是哪里来的?言昇眉头轻轻一皱。
“怎么还不开呀?热死了。”她还在低头生着闷气,哼哼唧唧的。
言昇低头一笑,发动了车子。
“轰”的一声,后座的人被惊动了,缓缓地抬起头。
后视镜里的发顶慢慢抬起,言昇凝视着她的倒影,一丝也不想错开,谁知道下一次能在梦里走到她身边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看清了后视镜里的人。
——那是一个只剩下半边脸的骨架。
装模作样地套着外衣,剩下的半边脸被剥了皮,露出血红的肌理,嘴巴一动,呼啦呼啦的,血从骨头间隙里往下洒,眨眼间衣服就脏得不成样子。
骨头架子意识到有人在看它,抬起头。
只剩下两个血洞的眼眶,直勾勾地看着镜子,张开漏风的嘴:“你再也找不到她了。”
言昇一下松开手,安全带啪地一下弹了回去。
还是找不到了。
……
雪白的房间里,只能听见仪器有规律地发出“滴——滴——”的声音。
陈冰玉站在外头,一动,脚上的镣铐就会发出响声,路过的人偶尔会朝着她投来怪异的目光,又在她回看时,快速移开。
要放在平常她一定会瞪回去,只是现在……透过门上的小窗,她担忧地朝里头张望。
昇儿他,没事吧?她攥紧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