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谁》棉棉风夜雨

2、第二章 唐协一

　　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
　　边城军营中，晚霞斜进屋檐，映红燕羽。屋内七人身穿甲胄，激烈的争论着什么，而为首之人，则一言不发面色凝重的坐在上首。
　　“将军，新兵不断赶来，但其中的老弱却越来越多，而且根本没有时间训练，征再多也不过是上战场挡刀的沙包。将军，停止吧！”
　　“哼，我军兵力本就不足，如何能停止征兵，异想天开。将军！”
　　“......”
　　晋国晋杨军面临着敌众我寡之境，隋国隋唐军在边境虎视眈眈，时刻准备进攻，而晋国这边，虽然紧急征召兵卒，但人数也才堪堪赶上，有不少的老弱，新兵战力不足。这场战争晋国要胜，除非有奇迹发生，天降神兵，要不然任何一个失误都可能导致灭国之祸。

　　头发花白的老将军杨守之见下首将领没一个能确实解决问题的，面上就是一沉，抓起手边的砚台就砸了下去，厉喝道：“你们说的我不知道吗？办法呢，实际的解决办法呢！没有就都给我滚出去。”
　　下首将领顿时噤若寒蝉，再没有了刚刚的面红耳赤，也顾不得身上喷溅的墨渍，相顾无言，灰溜溜的退了出去。

　　而这边离开黄岩村的柏十九，追上陈家安，暗中跟随。陈家安所处队伍，共一十五人，公差两人，武官一位，新兵十二。
　　在这只从军队伍中完全看不到希望，生的希望，五大三粗，孔武有力，高大健硕这些或贬或褒的词与这只队伍无一点关系，所能看到的只有贫瘠瘦弱。

　　行路半日，月上中空，风吹树影瑟瑟，远处的三点昏黄光亮，是驿站为行路人点燃的三盏灯笼，一字排开，间隔一短一长。
　　走进，借着月光可知驿站分上下两层，灯笼悬挂在二层廊道之中，见有火光临近，守灯人钻出裹在身上的被子，小风瞬间吹散了守灯人积攒的热量，身体一激灵，从袖子中掏出火折子，点燃身旁灯笼，缩着身子下楼。
　　守灯人点了灯，开了门。陈家安等人进入驿站，地板便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借着微弱昏黄的烛火，能看到宿在大堂里的其他新兵队伍，熟睡在拼合的桌子上，打呼磨牙，众人的声响，亮起的烛火，皆不能吵醒他们。
　　守灯人拿来被褥和吃食，轻声说道：“各位，喝点水，吃些东西吧，这里有被子，忍耐一晚吧！”
　　而此时的柏十九，已经跃上二层廊道，进入了驿站，跳到房梁，倚靠着柱子抱胸而眠。
　　从来没有走过这么多路的陈家安，坐在地上感觉自己的腿都不是自己的了，窝窝头就水，缓解了饥渴，就再也忍不住直接躺在了地上。
　　被子不多，只两三人一方，躺在陈家安身旁的是个面狭脸窄的中年人，见他已经睡了过去，便为他掖好被角，枕着胳膊侧卧睡下。而对陈家安多烦照顾的中年人就是妮儿的父亲，陈传。
　　守灯人见众人已躺下，提着灯笼，关门，吹烛，上楼，守灯。

　　第二天，鸡叫一遍，驿卒便已经准备好了热乎的粟米粥以及行路所用的干粮，清水袋。
　　一早被唤醒的陈家安，浑身僵直，清醒过来感受到的就是疼痛，双腿酸痛，脚底刺痛。起身的陈家安双手紧紧按住大腿，泪水一下就涌了出来，落在手背上，抬手用手臂抹去眼泪，告诉自己不能哭。
　　陈传端了两碗粥过来道：“来，家安别哭，这是你的粥，喝了吧。”
　　“我没哭。”陈家安接过粥碗头也不抬地哽咽道。
　　驿卒站在侧门叫嚷道：“脚底磨出血的，来我这里取药纸，脱去鞋袜后，用清水冲洗一下，将药纸垫在脚下，便可缓解疼痛。”
　　药纸是被裁剪成长方形的麻纸，浸过药汁，晒干所制，褐色更深散着苦味。
　　药纸所浸药汁确有一定的治伤成分，但更多确实麻藤汁。麻藤多长于灌木丛中，根多而深，茎中空管储水，茎叶上有密麻小针，触之有麻痹之效。而麻藤汁则是由麻藤煮水而成，麻痹效果更佳。
　　陈家安喝完了粥，由陈传搀扶着起身，小心的对起脚，用脚外侧一步一瘸地挪动。
　　侧门外，是一个小院，院中一口水井，水井旁的大水缸，一众人排队舀水，冲洗脚底。酸臭中参杂着血腥味，应该庆幸小院处于下风处，味道没有吹进客栈大堂。
　　陈传扶着陈家安排到队后道：“家安你等在这里，叔去给你拿药纸。”
　　“谢谢传叔。”药纸就放在院中晾架上的簸篓里，极方便取用。

　　药纸铺在脚上的一瞬间，出血的伤口一阵急痛，忍住尖叫的冲动，疼痛又瞬间隐去，感觉麻麻的，穿上鞋袜踩在地上就像是与地面隔了一层，踩不实。

　　一个驿站的人，目的地都是相同的，共同出发，队伍一下就增加到了几十人。死气沉沉却又目的明确的走着，没有人逃跑，没有人想着逃跑。

　　而与这春天相符的，是另一边。
　　万古江旁隋国军帐内，“为什么不发兵呢！在等什么呢，爷。”一相貌粗犷，脸上是随意的胡茬，披散着玉米穗样头发的魁梧男子，男子就是隋国隋唐军将军唐协一，现在怀里抱着一个模样艳丽的小兵。小兵面嫩无须，无喉结，胸部白皙凸起，明显就是一个披挂着小兵服饰的女子。而说话之人就是这个女子，声音娇滴，甜的发腻。
　　唐将军闻言冷然的看了一眼女子，继而笑道：“你知道什么，这可是心里战，隋唐军强而不动，就像一把未落的刀日日悬在杨老头的脑袋上，就怕那有朝一日突然掉了。哈哈哈，他们越怕，于我们越有利。”
　　女子双手附上将军的胸膛娇嗔道：“真的吗！爷真是文武双全的大英雄呢！”
　　“自然”心里暗想着，隋唐军真正不动的原因，怎么可能透露给你这小妓呢，别以为我不知道，魏川道那个豕彘和朝中的老匹夫们那个不想要抓住我的把柄，你这不知道是谁派来的，哼！不过白做小人罢了，不过这女人倒是送的一个比一个鲜嫩，老子就不客气了。
　　复又压在女子身上，“呀，爷。”不一会，房间中就传出了卧榻摇晃，男女喘息的声音，看来是晚上没够，还要白日宣淫。
　　春天真是一个适合□□的季节！！！

　　而柏十九这边，噎着干粮赶着路，三天一晃而过，而上次住宿驿站是邢城最后一个能提供食宿物资的驿站，再向东，所经的就是驿亭，有驿亭之地尚还有路，再然后就只剩山路荒野，进入延城，反着重复一遍这样的路程，住进驿站。
　　而现在，柏十九不得不接受自己被浇成落汤鸡，而他们则可躲避在驿亭之中的事实。
　　驿亭并非是只一遮挡顶棚，几根立柱，四面透风的荒郊野外供人休憩的木亭，而是可以供人马暂休有驿卒看管的有明确规制建筑的房屋，因房顶边角翘起取名为亭。
　　驿亭虽不大，但这些人前脚挨着后脚倒也能全部容下。
　　云销雨霁，春天的气息更加浓重，是土壤的微腥气。
　　众人相协出发，柏十九退到无人看见的角落，不过在这了无人烟之地，哪个角落都无人看见，脱下衣物拧干，简单擦拭头发和身体。没有换洗衣物的柏十九，会生病的吧。

　　檐下听雨的杨将军，眉头紧锁，不过雨后的清凉似让他想到了什么，高喝道：“来人啊，将裴都成给我叫过来。”
　　“是，将军。”

　　“都成，参加将军。”
　　“起来！”坐在案桌后的杨将军翻找着面前杂乱的文书，问道：“暗探，可有传回什么消息？”
　　“禀将军，并无。”
　　杨将军停下手中的动作似自言自语地道：“唐协一明明有碾压我军的兵力，却为何迟迟不发兵，难道真的只有为了威慑我军这一个原因吗？他就不担心这段时间，我军有翻盘的机会吗”
　　裴都成欲言又止：“禀将军...。”
　　杨将军见他一脸难色，现在还有什么话说不出口吗，道：“快说！不用顾忌，皆恕你无罪。”
　　“禀将军，我国有暗探在隋国，他们亦如是，我国组织不起强力军队的事情，几乎就是公开的秘密，他们肯定...。”
　　“哼。”
　　“将军恕罪！”裴都成跪地请罪。
　　杨将军拍桌而起，继又颓然的坐了回去，这毕竟是晋国无法改变的事实，经历了地动和雪旱三灾，国家财力，物力，人力都基本消耗一空。难道真是天要亡我晋国！
　　揉着额角的杨将军眼中映入，一纸文书上的“粮草”二字，有什么从脑中一闪而过，出口问道：“隋唐军有关粮草的情报。”
　　“禀将军，粮草，粮仓数十，防守严密，足隋唐军耗用一年。”
　　“不是这些！有关粮食的所有情报都算上，不管大事小事。”
　　裴都成不知将军想要知道什么，只能不停回想自两军对峙以来所有接收到的情报，粮，粮，粮，回禀道：“隋国的海安区粮价一直在上涨。不知将军...。”
　　粮价上涨，是有这方便的情报，不过当时没有引起重视，因为隋国受灾虽没有晋国严重，但部分地区也是经历了旱灾的，有灾情粮价上涨很正常，不过现在重新拿出来，仔细琢磨，这似乎未受灾的地区粮食价格亦在上涨。
　　“裴都成，将隋国的地图拿给我。”
　　杨将军看着与情报上相对应的地名，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裴都成十分的不明就里，但又不能猜疑将军是不是疯了。
　　“裴都成，过来，你看这里，这里，和这里。”杨将军为裴都城指出了隋国三城，道：“这三城一直是隋国的米粮之仓，且这次隋国旱灾据此甚远，根本不会调动这三城粮食，然它们的粮价却一直在涨，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一直在大量买粮或是征粮。唐协一那个狡猾的小子一直逼而不动，严密看守的粮仓说不定就是样子货，粮草极可能还未到。”
　　说完的杨将军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坚定自己的想法，命令道：“速速调动暗探，我要知道唐协一那小子的粮仓是不是样子货。若是，他军的粮草又到了那里！”
　　“是，将军，属下这就部署。”裴都成退下的速度极快，出了屋，甚至跑了起来。
　　“快，要尽快，我要是能早点注意到就更好了。”杨将军懊恼地捶着案桌，想着若是自己的猜测正确，且能毁了这隋唐军的粮草，不仅能给晋国挣得喘息之机，而且有了这么大的失误，唐协一未必能独善其身，若隋国临阵换将，晋国未必没有取胜的机会。
　　这发现非但没让杨将军放心睡去，反而使他更加心焦了，坐在冷硬的椅子上硬是一夜没睡。而这一夜注定无法入眠的不仅仅是杨将军，裴都成，裴都成所有的属下都在今夜行动起来，所有暗探或早或晚都接到了同一个任务。
　　对他们而言这是一场时间的较量，是晋国先发现并毁去隋国粮草还是隋国的粮草先抵达军营？他们无法论断杨将军的猜测是否准确，能做的只有相信和证明杨将军是对的，因为这是所有失败中唯一可能的成功。

　　......

　　“他奶奶的，是谁，是哪个兔崽子将我军粮草路线泄露了出去，要是让我知道了，我必扒了他的皮”唐将军推开怀里的女子，一拳捶断了面前的案桌，可知道这案桌可是实木的，下首汇报情况的兵卒被这怒气压的不敢抬头，缩在地上瑟瑟发抖。
　　而被唐将军丢出的女子，后脑磕在地上，血涌如柱，瞪着眼睛，没了生息，死的轻易、可笑。

　　看来，杨守之，杨将军的猜测是正确的。
　　晋国暗探以折损自身为代价，终获得了有关隋唐军粮草的情况，原是隋国小皇帝不管事，现丞相魏川道掌握朝堂，所以给唐协一的粮草都是劣质发霉，惨了沙子的，根本无法食用。
　　得知这个情况的唐协一不得不吩咐手下在海安地区自行购粮，分六批运至军营，现今只到三批，一半的量，仅可供隋唐大军三月。
　　晋国以最快，最残忍的办法毁去了最先被探出的一批。为了不被唐协一察觉，失去先机。毁去的不仅仅是粮草，运压的官兵，山林，村民无一幸免。借着天时，这一路粮草被伪装成了一场雷击天火的意外。
　　可是一次是意外，再次就绝对不可能是意外，即使看着像是被山匪所劫。
　　其实这一批还真不是被晋国毁去的，晋国绝不会留下完好的粮草在隋国，所以这一批是魏川道意识到粮草有变，自导自演，将这批粮草占为己有。
　　晋国还没想到嫁祸给他呢，他倒是先嫁祸给晋国了。

　　“将军，怎么办，粮草已经被毁去了两批，要派重兵去接应最后的一批吗？”说话的人是唐协一的副将唐整，也只有他敢在唐将军盛怒之下说话了，没看到其他人都在装鹌鹑蛋嘛，努力将庞大身躯缩的又小又圆。
　　“接，接个屁！”唐将军踹了一脚碎裂的案桌，飞起的案桌，众人不敢躲，不敢动，被波及也只能自认倒霉。“马上给我集结兵力。”
　　唐协一在一半粮草未到的情况下，发动了进攻，没有所谓的各方军卒排列两边，将领一对一的对峙拼杀，直接的大军压境。

　　在这边疆之地，三天三夜拼杀声未绝，血染山河，尸叠成山。
　　三天三夜是晋杨军的拼尽全力，为的不是胜利，而是身后的百姓，他们能多拖延一刻，百姓就多一刻的安全。

　　天上密而多的星星，形成漂亮的光带，柏十九躺在高蒿中，黑亮的眸子映着满天繁星，今夜的月亮是整好的半圆，听着虫鸣蛙叫，身旁清理出的空地上是燃起的柴堆，火焰的温暖，兔肉的香气，岁月如此静好。
　　可是周围火堆旁憩下的都是规避战乱的逃民，原是几天前，陈家安一队人刚出邢城以东的延城，还没等到边城正式入军，就已经被逃难的百姓冲散了。
　　柏十九只错了一眼，便不见了陈家安的身影，眼神暗了暗，决定原路返回，向着邢城方向找去。
　　却不想陈家安在这人生地不熟之地，被人群一冲，根本找不到回家的方向，只能像只无头苍蝇似的乱窜，根本不知逃向了何方。
　　柏十九的速度很快，却一直未能找到陈家安，心里想着他不可能跑的更远，便等待在此处必经之地，但三天，逃民越来越多，却依旧不见陈家安。

　　“啊！”第一次见识到杀人的陈家安，双腿发软，双脚似被钉在了地上，连一小步都不能挪动。他眼见着大刀向着自己劈来，瞪大的双眼中是滴血的刀尖，滴落的血刺痛了他的眼睛，模糊住了视线。
　　久等不到人，逆行而来的柏十九千钧一发之际用一只瓷碗抵住劈下的刀，一手握住陈家安的手腕，瓷碗碎，柏十九带着陈家安侧身躲过刀，抬手用碎瓷片划过握刀人手腕，夺过刀，一刀断喉。
　　隋唐军卒见出现了一个反抗杀人的，皆涌到了他的周围，几个普通百姓因此得了生机。
　　陈家安现在就是柏十九手中的提现木偶，眼中泛着红丝，目光呆滞的被柏十九的动作牵动着，对于柏十九来说，这些兵卒的速度力量皆比不上野狼，护住陈家安不受伤害并不困难。
　　只是兵卒人数实在是多，时间一久，柏十九身上，脸上皆是飞溅的血液，众兵卒亦不敢在近身拼杀，拿刀对峙着，形成一个有中心点的圆，而被圈住的是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