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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征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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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旨征兵令打破了晋国极力维持的平静。本就刚从天灾之中觅得的一丝生息,战乱一来,本就艰难生活的百姓更添雪霜。
邢城白涂镇黄岩村山脚下的一户三口之家,未闻征兵之令,生活尚且安稳,男耕女织,自给自足。
还寒的深夜,有一人,敲响了这户人家的门。散乱的长发,被木枝划裂的丝质白色衬衣和米色外裤,混着血色脏污的脚上未着鞋袜。
此人在门前敲了一下,两下,三下,间隔三十秒,重复着,不急不慢。
“谁啊!”门内传出的声音粗犷且透露着几丝不耐。任谁在睡的正香之时被吵醒都会心情不佳。
“打扰了。”来人回道。
门开了,提着灯笼的老汉,微微弓着腰身,深褐的肤色,瘦削的脸刻印着深深的纹路,攥着衣襟的手指粗而短,附着厚茧。
老汉举起灯笼打量着来人,烛光中,看清来人相貌的老汉一愣,从未见过模样这般好的小公子,见之心悦。但这并未令老汉放下戒备。
昏黄眼白的三角眼中透着警惕,“你是谁,做何来此?”
来人眼中闪过一丝淡绿色幽光,回复道:“老人家,我从山中丛林醒来,只余一身衣物,且记忆尽失,故而前来求助。”
一个记忆空白,突然置身于深山中的人竟然这般的平静。
老汉无法确定来人所说的真假,但想到自己已经做了十多年的普通耕农之户,没有什么是可令人觊觎的了,便道:“随我进来吧!家里还剩下一些米粥。”
老汉递给来人一碗杂粮米粥,继续道:“小公子先吃点,老汉去给你拿一身换洗的衣服。”
来人吃完了粥,简单清洁一番,换上老汉准备衣服,歇在了老汉孙儿的房间。
第二天,来人天刚微微亮就起身了,站在院中,闭着眼,身姿挺拔,即使一身粗布麻衣,仅看背影,亦能让人感受到这个人的优雅不凡。
屋内醒来的老汉躬身趴卧在土炕上,透着窗纸注视着院中的来人,心里越发觉得来人不是普通人。
“哎呀,老头子,你撅着屁股看什么呢?”老婆婆起身顺着老汉的目光看见来人,抓住老汉胳膊叫道:“妈呀!院中怎么有个人,咱家进贼了,老头子!”
老汉按住老婆婆的手,安抚的道:“没有的,老婆子,是昨晚来借宿的。”
“昨晚,我怎么不知道!”
老汉睨了一眼自家老婆子,道:“你睡得有多沉,自己不知道嘛!哪怕天上打雷都不能让你醒来。”
“去,死老头子!”老婆婆笑着推了一下老汉。
“唉,老婆子,你干嘛去!”
“当然是起来做饭啊,不能让人家一直站在院子里啊。好了,老头子,你既然醒了,也快起来。”边说边系好衣扣穿上鞋出了屋子。
“小伙子啊!饿了...吧,大娘给你做吃的。”看见来人的脸,大娘的声音都变得温柔了。果然对美的欣赏是无关年龄的。
“多谢大娘。”
“好,好,小公子先进屋坐一会,大娘马上就来。”刚还温柔的声音转头就大喊道:“诶呀!老头子,你快起来,陪着小公子说说话!”回过头的大娘恢复温柔“嘻嘻,大娘做饭去了,哼..哼....哼.。”
老婆婆口中哼唱起了不知名的调调,十分的轻快。有美人相伴总会让人心情愉悦。
老汉叼着烟斗,拖着鞋,坐到了来人身旁,抽了两口询问道:“小公子,你姓名作何,可还记得?”
来人不自觉的脱口而出“八十九。”
“嗯?”老汉没有听清楚,疑问道:“可是白士久!”
垂眸的来人瞳中幽光一闪,回道:“嗯,木白,柏,数十九。”
老汉一愣,却是为这数十九,因为在老汉认为来人是一个教养极好的世家公子,而以数字为名的不是奴隶就是贫户,不过转念一想,来人自称失忆,名字极可能是随口编的。
磕了磕烟斗道:“柏公子,今后有何打算?”
“先生存,然后找回记忆。”
“那先暂且住下吧!老汉的孙儿在镇里做学徒,短时间不会回来。”
“小公子,老头子,吃饭了!”
饭菜很是简单,一碟咸菜配着杂粮粥和杂面窝窝。咸菜不知是何种植物腌制,不咸泛着淡淡酸味,不过很是清脆爽口,柏十九捧起碗,学着老汉嗦着杂粮粥,嗯?他发现自己的碗里窝了一个鸡蛋。
柏十九见老汉和婆婆的碗中并没有鸡蛋,再见老婆婆一脸期待的含笑看着自己,勾了勾嘴角道:“谢谢大娘!”
“没事,没事,你吃,你吃。”老婆婆压不住自己的嘴角,塞着窝窝想着,嘿,嘿,真好看啊。
老汉看着自家发着花痴的老婆子,心里忍不住的庆幸自己年轻时也是个容貌俊秀的美男子。
“今天是镇集,柏公子随老汉一起,看下大夫。”
老婆婆放下粥碗,盯着柏十九一脸紧张的询问道:“小公子可是受了什么伤,原何要看大夫?”
“不用担心,只是没了以前的记忆。”柏十九语气温和。
“那我也一同去!”
“嗨,老婆子,昨天问你不还说不去的吗?”
“昨天是昨天,我改变主意了不行,死老头子。”
老汉无耐的道:“行,行。”
柏十九在一旁安静的看着这对斗嘴的老夫妻,一同感受生活温馨的气息。
黄岩村真的很穷,整个村子都凑不出一辆车架,所以想要参加镇集的村民都会早早起来,徒步走行一个时辰,方能到达白涂镇。
白涂镇门楼外,道路两旁是各村村民构成的小摊位,进入小镇,再过两街道,一暗棕色木门前有一个十一二岁模样的小童,欢快的招着手。
“奶,你怎么来了!”小童惊喜的跑到婆婆身前抱住她,“奶奶,安儿好想你啊!”
婆婆扶着小童的头发,道:“安儿乖,奶奶也很想你,看,这是奶奶给你带的糖果。”
“奶奶真好!”
“咳咳,安儿没看到爷爷吗?就盯着你奶奶!”
小童对着老汉调皮得吐了吐舌头,然后便将头窝在婆婆的怀里。
“好了,安儿,别撒娇了,奶奶给你介绍一个人。”婆婆将自家孙儿推到柏十九面前。
小童抬起头看向柏十九,接着便往老婆婆的身后缩了缩,小声道:“奶奶,这个哥哥好好看呀!”
“呵呵,小公子,这是我的孙儿,陈家安,在白涂酒楼做学徒。”按了按孙儿的头顶,继续道:“安儿,这位是暂住在我们家的柏十九,柏哥哥。”
“安儿好,我是柏十九!”柏十九弯下腰身平视小童道。
小童的眼睛很亮,圆圆的,小脸肉肉的,身上能闻到淡淡的油烟和皂角混合的味道,他握着婆婆的衣角,声音清脆的道:“柏哥哥好,我是陈家安!”
老汉:“好了,安儿,快回酒楼去吧,再不回去,小心你师傅训斥你。”
“好吧,爷爷真讨厌。”小童抱住糖果,“爷爷奶奶,再见,...柏哥哥,再见。”道完别的小童跑走了,顺着暗棕色木门缝隙钻了进去,关严了木门。
“小公子,走吧,我们带你去医馆。”
医馆南山堂,坐镇的大夫是个老人,白发中夹杂着几丝黑发,为柏十九诊脉的手都微微颤抖,不由得让人怀疑这能诊出脉况吗。
大夫面露惊异,眯成缝的双眼都明显的睁开了几分,慢声慢语的问道:“嗯!这位小哥,你的身体好的出奇,连一般人的小毛病都没有。原何来医馆啊!”
“我失去了记忆!”
“嗯?”大夫又重新按了按他的脉搏,问道:“可头疼。”
“并无。”
大夫放下诊脉的手,轻叹一口气道:“无外伤,不头疼,失忆外力所致的几率不大。且老夫未诊出你有任何的病症。”停顿了一会继续道:“可能是受了刺激所致,多听相熟之人讲述往事,顺其自然。”
柏十九收回手回道:“多谢大夫。”
老汉见大夫已诊完,道:“大夫,诊费...。”
大夫摆摆手到:“既无结论,无需诊费。”
出了医馆,老汉和婆婆默契的没有提柏十九失忆的事情,而是带着他,先是卖了一个背篓,背篓很大,完全能装下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然后逛遍街市,等填满了背篓,方打道回府。
柏十九能看出老汉一家虽生活安稳,却也不是富裕之家。
夜晚,躺在土炕上的柏十九想着自己断不能将他们的善心,当做理所应当。但现在的自己能做什么呢?
还未等他想出能做什么,屋外的动静就令他快速起身,是野狼嚎叫和扒门的声音,听这动静,来的恐怕不只一两只。
出了房门,见只着里衣的老汉一脸凝重的举着火把,拿着锄头。
木门完全抵挡不住野狼的攻击,只听咔嚓一声,木碎狼进,野狼泛着绿光的双眼紧紧盯着柏十九和老汉,呲着牙流着涎水,上前几步便飞身扑向他们。
老汉已经做好即使死都要保护好自家老婆子的决定了,却不想站在门前完全的他没有用武之地。他震惊的看着柏十九的动作,干净利落,只一脚,野狼跌落墙根,死生不知。
柏十九安抚地看了一眼老汉,便出去解决其余野狼了。
老汉听着门外慌乱惊叫的声音,身体总算恢复了行动能力,拿着火把凑近墙根的野狼,用锄头怼了怼,野狼虽还未死,但口吐鲜血,已经完全丧失了行动能力。
老汉蹲下身,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坐在地上难掩劫后余生的笑意。
狼嚎声渐消,凶险的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第二天,醒来的老婆婆没见到老汉,看看外面的天色,尚且昏暗,嘟囔着:“老头子,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今天怎的起得这样早。”
醒了便睡不下的老婆婆穿好衣服,看见自家破碎的房门,惊呼道:“门,老头子,门怎么变成这样了。”未听见回话,叫道:“老头子,老头子。”
再没得到应答的婆婆咽了咽口水,到厨房,没人,到杂物间,没人,敲响了柏十九屋子的门,“小公子,你在吗?”声音带着哭腔都高了几度,“小公子。”
“陈家奶奶!”来人是老汉隔壁家的小孩,一个年龄不大的小姑娘,枯黄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一看就知道是长期的营养不良照成的。
“小妮,你来做什么?”婆婆平复一下心情问道。
“陈家奶奶,陈爷爷和那个漂亮的哥哥去镇上了,陈爷爷让我在你醒了之后告诉你的。”小女孩的语气中有着能吃肉的欢快感。
“小妮,你来!”老婆婆将小妮叫到身前,轻声询问道:“小妮知道他们为什么去镇里吗?”
“我知道,买肉吃。”小妮的眼中满满的都是对肉的渴望。
“肉,什么肉。”这不过年不过节的,刚从镇集回来,一大早的买什么肉啊。
“嗯...嗯,卖了狼,有钱,有钱就有肉。”
“哦,原来是卖了狼,什么,狼!”婆婆有些激动的握住小妮的肩膀,眼里满满的都是担忧。
“诶呦,这小妮子,连传个话都不会,惊着你陈家奶奶了吧!”
小妮抱住来人的大腿,叫道:“娘亲,肉肉呢!”
“你这小妮子,就知道吃肉,爹爹还没回来,回来就有肉啦!”接着对老婆婆笑道:“陈家阿嫂,不必担心,他们都没有受伤。”
“昨天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我们进屋坐着说,来,来...”
坐在炕头,小妮的娘亲就开始:“
昨天半夜野狼来袭啊,那个惊险,吧啦吧啦吧啦...你家那个俊俏的后生那个厉害嘞,吧啦吧啦,不一会,六只,整整六只野狼就被结果了,村里壮汉都没得用呢。结束后村里人从隔壁村借了牛车,拉着狼去镇上卖嘞,一只都归你们,剩下的村里分分,虽不多,但总是贴补了一些家用呢。”
经过野狼事件后,村里人是都认得了柏十九,柏十九也算在村中过了明路。他就这样安心的住在了陈家,时不时的打些猎物,赚些银钱。
但像这种一眼望到头的平静日子是维持不了多久的,不到半月,朝廷征兵的风声便传到这边。
“爷,爷,你们知道了吗?要征兵了,每户必出一个男丁。啊!爷爷!”这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脆亮的叫喊声,是陈老汉的孙子陈家安回来了。
“柏哥哥,你在啊,我爷奶呢?”进门的陈家安询问道。
“他们去了村长家。”
“哦,好吧,柏哥哥,我饿了,有什么吃的吗?”
“家里还有几个白面馍馍,你先进屋,我去拿来给你。”
陈家安边走边道:“嗯,柏哥哥,你知道征兵的消息了吗?我可是一听说就跑回来家,这可是不是一件小事。”坐到凳子上,接过柏十九递过来的馍馍,“啊呜,饿死我了,从一早上就没吃饭。”
柏十九坐到陈家安对面,说道:“知道的,你的爷爷,奶奶就是去村长家商议这件事的。”
“我一点也不想去当兵,据说当了兵的人出去十个,有一个能回来都是上天的恩赐的,但我也不想爷爷去,爷爷都那么老了,肯定打不过别人。哈!怎么办啊!”说着说着含着馍馍大哭了起来,哭着还不忘往嘴里塞馍馍,呲溜,呲溜,还从袖子中拿出了小手帕擦起了鼻涕。
“柏哥哥,你怎么...都不...安慰...一下我啊!”陈家安泪汪汪的看着柏十九。
柏十九不知如何安慰他,只能生硬的说道:“哭出来会更好。”
陈家安觉得自己哭得有点丢人,对着柏十九有点委屈的说道:“你好平静哦!”
“若你不愿,我可代你。”
“这怎么能行!”陈家安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去当兵,是要死人的,你到底知不知道啊!我怎能让人代我去死呢。”
“我不会死。”
“你怎么知道,难道你还能是神仙不成。”
柏十九眼中绿色幽光又是一闪,答到:“我很厉害。”
“柏哥哥,别逗人家了,再厉害的人也逃不过的。”
陈家安到家不过半日,征兵的官兵便进入了黄岩村。官员手中的征兵名单,陈家安赫然在列。
“大娘,不要但心,我可以去保护家安。”柏十九对着枯坐院中的婆婆道。
婆婆再也忍不住泪水,双手捂住脸,哭着叫着十九的名字。她既不想让柏十九踏入危险,但同时也放心不下自家孙儿,若安儿有了柏十九的保护,至少会多几分活下来的机会,心里既愧疚又纠结,除了哭,说不出一句阻止的话。
从屋中出来的老汉,握住柏十九的手,将一灰色钱带放到他的手中,声音发颤的道:“十九,柏公子,这是老汉家里全部...全部的银钱了,虽然大部分是...狼的钱,你带上吧...老汉知道,你厉害,但...,即使...。若是有危险先顾着自己,有余力在去,在去救,救安儿。老汉有愧与你,......但安儿就拜托于你了。去吧!”
没有逻辑的话语里老汉的腰似乎被什么压的更弯了,挪动的步子都透着沉重,他将婆婆抱在怀中,轻拍她的背。
今天的夜晚安静的出奇。
“老头子,你说他们能平安归来吗?”
“能,一定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