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话山河》袅袅江上客

2、忆风雨如旧 天宝三年，

　　天宝三年，大凉上京，镇远候府云家，随着一声响亮的啼哭，少主人降世了，阖府上下，喜笑颜开，历经十年，云家世主云涵之终得一子。十年之前，先皇于南巡时，险遭莫测，幸遇云涵之与妻苏筠，彼时二人新婚不久，恩爱非常，游至南塘，千钧一发之际，出手相助，为救圣驾苏筠身中数箭，当时她已怀有身孕两月有余，不但性命岌岌可危，腹中胎儿也一并失去，得义兄孟远山妙手回春，才保下一命，只是伤及了根本，再难有孕。因护驾之功，先皇感念他夫妇二人的救命之恩，特封其为镇远候，承袭子孙后代，云涵之虽得了权势成了王候，却失了至亲骨肉，心中苦涩难言。十年之中，也有人相劝于他，不如娶一侧室，多纳几房美妾，不愁后继无人，云涵之言道：

　　“得妻苏氏，已足矣。她处处挂心于我，涵之无以为报，亦无所想。”

　　三年前新皇登基，孟远山深夜来访，研得一秘方，调养了许久，终有了身孕，十月怀胎，一朝分娩，云涵之望着怀中的麟儿，百感交集，言道：

　　“心为上玄，淡泊为德，就名倾玄。阿筠，你意下如何？”

　　“甚好,玄儿必定也甚欢喜。”

　　“阿筠，你可欢喜？”苏筠望着深爱之人，轻言问道。苏筠笑言：

　　“侯爷之喜便是妾身之喜。”

　　周岁宴至，云家挚友孟远山来访，瞧着苏筠怀中的稚儿喜爱之情溢于言表，商定两年之后，行师徒之礼。云倾玄自出世起，爹娘便爱如珍宝，小小孩童不爱哭闹，异常懂事，喜于人群中四周顾盼，像是寻找什么人。两年后夫妻二人向圣上请辞归隐，带着三岁的云倾玄，正式拜师于孟远山。稚儿天资过人，得先生倾囊相授。

　　一朝风云突变，楚江王萧则谋逆，欲夺取皇权，一场腥风血雨直袭上京。云涵之感念先皇圣恩，携妻儿重返上京，领兵迎战，却被奸佞所害，夫妻双双殒命于千里之外的长白谷中，可怜府中稚儿年幼，再无所依，孟远山得知消息后，日夜兼程，拼尽全力将云家独子救出上京，昔日的镇远候府一片狼藉，烧成了灰烬。楚江王杀入上京，夺了皇位，入主朝阳宫。

　　八年后，楚江王自食恶果，被刺于殿中身亡。各地王侯纷纷效仿之，揭竿而起，皆想分得一杯羹。大凉一时如人间炼狱，百姓受战乱之苦，颠沛流离，民不聊生。孟远山携十八岁的云倾玄返还上京，临危受命于贤皇后，带兵平乱，一切尘埃落定，已是两年之后。云倾玄因平乱之功，官拜相丞，光风霁月，为民乐道，传为佳话。

　　云倾玄自记事起，时时梦魇，梦中有一女子，闺名阮宁，有时于梅林之中舞剑，有时立于廊前听雨，有时在炉前烹茶，有时卧于榻上看庭中落花缤纷，每场梦的场景都不尽相同，他想近前相亲于她，却始终驻足原地，无法移动。每次醒来，身上的衣物都被汗水浸透，直到二十岁生辰的前一晚，这次的梦境与往日不同，阮宁一身大红嫁衣，泪眼朦胧地望着自己：

　　“自此别后，山高水长，先生珍重。”言毕盈盈一拜，他不由自主地伸手想阻拦她，手中一空，回过神来便追了出去，不知怎地摔了一跤，低头一看，只见她躺于地上，一动不动，身上白衣染尽鲜血，腹部被一长剑穿透，血腥的气味在鼻间漾起，心如刀割，顿顿的疼痛感袭来，定睛一看，那剑竟是自己所用的冲霞剑，伴随着一声暗哑“阿宁”，猛地睁开了双眼，中衣贴于身上，冷汗淋淋，遍体生寒，枕畔被泪水浸湿，起身来至桌前，茶已冷透，入喉苦涩不已，直立于窗前，窗外月光清凉如水，芭蕉叶绿成林，微闭双目，原来梦却不是梦。

　　天宝二十二年秋，已为卿相的云倾玄暗中奉命前往邻国秦宋之都，寻找流落异乡的嫡长公主。半年后，他觅得芳踪，略施巧计得以进入阮府，与阮宁为师，教她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授她礼法医术，处世之道。相伴五载，他小心翼翼，步步为营，护她周全，只待时机成熟，便携她返回大凉，叩拜君王。彼时他二十二岁，阮宁一十四岁，他恪尽职守，心怀天下万民，不曾存儿女私情，虽深知阮宁思慕于他，只当她年少懵懂，亦未念在心上，直到她身披嫁衣，十里红妆，嫁入南庭侯府；直到她魂散于剑下，无人相伴于朝夕，无人知他冷暖，定局已成，无法挽回，始才明白，佳人之姿，一颦一笑皆印于心，一举一动皆刻于骨。

　　双眸张开，逐渐清明，已无混沌之色，“阿宁，我回来了，等我。”当下他忆起一切，恨不得背生双翼，飞至卿身旁。连夜休书三封，唤来云起，吴铎，周崇三人，一一交代清楚。天将破晓之际，拜别双亲牌位，只与云棠二人一路披星戴月，快马加鞭直奔秦宋之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