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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张容儿 到了三更天 ...

  •   到了三更天,房子里的所有人几乎都睡着了,屋子里静悄悄的。
      只有张容儿的房间里不平静。
      随着一阵诡异的风,一个黑影从窗户钻了进去,黑影落地,变成了一个人形。那人通身黑衣,就连脸上也是黑色的雾。正是鬼差形态的木离。
      他伸出一只手,悬停在张容儿的头部上方。嘴里念了一个什么口诀,然后喝道:“出来!”
      接着便有一团黑气从张容儿头部上方升腾起来。
      “你为什么还不愿意离开。”木离缓缓移动双手,引着那团黑气落到地上。那黑气渐渐有了一个人的形状。如果方贵在场,他一定能认出来这就是他三年前亡故的发妻叶清榕。
      “因为我很难过,我不甘心。”叶清榕说,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中却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我知道这明明不是他的错,却还是一直怪他,逼他。用我自己的死来要挟他,我恶毒地想让他后半生都在悔恨中度过。”
      “到最后如我所愿,我服下毒药,也看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他在我床前像个孩子一样痛哭流涕。我最后一眼看到的,是他痛苦的脸。他好后悔,也真的好难过。他说对不起没有保护好我,对不起让我受了伤,对不起我们的孩子,如果我就这么死了,他会难过后悔一辈子……我恶毒的心愿得到了满足,可我却开心不起来。”
      “看见他那个样子,我就原谅他了,我真的原谅他了。我终于明白他爱我,就像我爱他。可是已经晚了,毒药已入肺腑,再也救不回来了。我用生命做赌注,赌赢了,却最终失去了一切。”
      叶清榕喃喃地说。
      从他的描述中,木离听明白了,似乎是他们的孩子小产之后,叶清榕开始责怪方贵,最后赌气服了毒药。至于为什么感情一向很好的夫妻,妻子会因为孩子流产而怨恨丈夫,却不得而知。
      “我好后悔啊,我好想活过来啊!我们还像过去一样恩爱,一起去很多地方,做很多事,也许还会再有一个孩子。可是都晚了。”
      “直到后来,来了另一个女人,他也叫她容儿,和他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他好像已经渐渐忘记我了。怎么会这样呢?于是我又变得恶毒起来,我不想看他把我忘了,还过得这么开心。”
      叶清榕平静的声音渐渐起了波澜,夹杂着愤怒和怨怼。
      “这一切本该是我的,你出去,你出去啊!”那天晚上,叶清榕对着熟睡的张容儿大喊,可惜张容儿听不到,方贵听不到,没有人能听到。叶清榕一心想把张容儿从这个家里挤出去,再后来清醒时,便发现自己困在了她的身体里面,出不去了。
      也或许,是不想出去吧。至少,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她还可以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她还是他的榕儿,还是他最亲密的人。即使这身体不属于她,她不能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醒过来,也无法用这身体拥抱自己爱人,甚至是睁眼看看他。
      从始至终,她没有撕心裂肺,没有歇斯底里,只是像讲故事一样陈述。从咽气的那一刻开始,她全部的意识都是来源于残存的执念,她不能清晰地思考,也不能明确地表达,只有一种模糊的情绪在指引她,关于爱,或者是恨。
      刚才借助木离的力量,是她死后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存在。
      木离走到她身边,如果不是脸上的黑雾,可以看见他的神色是悲悯的。“对不起,现在才来接你,让你多痛苦了两年。但是你该离开了,跟我走,好吗?”
      木离伸出手,叶清榕的身影又变成一团黑雾,钻进了他的手里,“走之前,让我再看看这个家吧。”
      木离道,“好。”然后带着她从房间门出去,打算从大门离开。
      这个魂魄的情况很奇怪,明明不是很强的执念,也不是什么沾了人命的厉鬼,按理来说,应该在死去的那一刻就被鬼差带回地府的,可竟然不知道为什么让她在人间逗留了这么久。这种情况,只能是两个原因,一是,地府根本不知道她已经死了,所以没有派无常来接他。另一个原因是,地府派了无常过来,但当值的无常在路上出了什么意外没来成。又或者是在返程途中出现事故,让她的魂魄又回到了执念生长的地方来。
      回去问一下阎君吧,木离想。

      木离此时没有实体,本来是可以自己穿过门和墙壁的,可他为了让手里的魂更有做人类的仪式感,特意打开了门。在旁人看来,就像是门自己打开了一样。
      好在现在是半夜,不然被别人看到了会吓死。木离想。
      但没想到的是,门外竟然真的有人。更没想到的是,被吓到的不是门外的人,而是门里的鬼。
      门外站的是庙生,方家给他安排的房间就在张容儿房间的侧面,他站在自己的门外,似乎是在赏月,听见这边开门的动静,望了过来。
      这一下把木离吓得够呛。我现在应该是隐身的状态吧,木离慌张地想。
      为什么要半夜三更地站在门口啊,赏月吗这是?谁赏月赏到这个点啊!虽然没有实体,但木离明显感到自己的心跳得厉害。
      他像是被钉在了门口,一步都迈不出去,远远地和庙生的方向对视着。但其实庙生看不见他,视线也抓不住他的眼睛。就只是呆呆地望着这个门的方向而已,却也认真得仿佛一场真实的对望。
      庙生没有动,木离不敢动,两人就这么莫名其妙的互相望着对方的方向。不同的是一个能看见,一个不能看见而已。
      手里的魂魄显得有些焦急地乱动,木离才醒神似的迈出脚,从庙生面前走过。
      庙生果然看不见他,视线并没有随着木离移动,还是呆呆地望着门的方向。走出大门时木离不敢再开门了,从上空飘了过去。

      木离回到地府,阎君已经休息了,他把叶清榕的魂魄交给当值的判官,简单说明了情况,然后迅速赶回方家。
      庙生已经不在院子里赏月了,张容儿的房间门也被好好关着。
      木离潜进庙生的房间,庙生把头埋在被子里睡着。
      从小到大,只有心情不好的时候,他才会这样把头埋在被子里睡觉。
      是心情不好睡不着,才半夜跑到院子里赏月的吗?木离心想。
      其实从张易之叫庙生离开牙仙庙开始,木离就跟在他身边。这是他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木离肯定是不放心的。
      这次张容儿的病情,他不能确定是因为她阳寿将尽了,还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所以本来不愿意贸然插手。但如果是因为前人生魂作祟,帮个小忙除掉倒是没什么问题。木离想着等庙生他们平安回去了他要回地府查查张容儿的阳寿是不是对的上。
      从小到大,每次有人欺负庙生,或者庙生遇到危险时,他总会忍不住帮他一把。虽然没有露出痕迹,但次数多了,未免太过巧合。而且庙生这孩子又聪明,木离很担心他会看出些什么蛛丝马迹。
      所以随着庙生慢慢长大,学会照顾保护自己,他也越来越少干涉他的生活轨迹,只是希望他平安无憾地度过此生而已。

      庙生把头埋在被子里,看不清他的表情。木离看了一会儿,也有点困了,于是变成一层白白的,软软的云一样的东西,落在庙生的被子上。当然普通人也是看不到的。
      “不要着凉了。”睡着前木离这么想着。
      木离变的被子,冬天暖和,夏天凉快,过去十几年的日夜,他一直像这样,在夜里做一床冬暖夏凉的被子,照顾着庙生,似乎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第二天一早,张易之去张容儿房间,竟然惊奇地发现张容儿醒了,而且神志十分清醒,似乎是终于从那一场漫长的梦魇里面挣脱了出来。
      皆大欢喜,一直以来笼罩在所有人头上的阴霾也终于散开。张容儿见到弟弟和庙生,十分开心,身体也恢复得很快。只是考虑到张容儿刚醒,身体还十分虚弱,便先没有把方贵做的那些事情告诉她,毕竟这真相对她而言太伤人了。
      第二天张容儿已经可以下床走路了,两人又待了几天,张容儿已经完全恢复了。张易之与庙生商量要不要现在把这件事告诉姐姐,应该如何告诉她。
      庙生道,“要告诉她,不过不应该是我们去说,而是要方贵亲口说。知道真相之后怎么做,也应该听容姐姐的。”

      张易之一早带容儿去外面走了一圈,容儿有点累要回去休息,又对易之说想吃新鲜竹笋。病人总是享有优先特权,张易之便忙不迭地上山去挖新鲜竹笋。
      庙生和方贵送容儿回去,容儿便问方贵:“这几天总瞧你一幅欲言又止的模样,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庙生望了一眼方贵,便识趣地想离开。方贵叫住了他,“庙生弟弟,你留下来一起听吧,也帮我做个见证。”
      方贵接着道:“容儿,你嫁进我们家这些年,一直是个非常优秀的妻子和儿媳,我无数次地感谢上天让我经历了这么多之后还能遇到你这样的人。我之前的发妻叶清榕,其实不完全是因为孩子的打击离世的,我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在她离开我之后我非常自责,非常后悔。正因如此,我一直放不下她。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伤害了你。但我现在想明白了,过去已经不可挽回,我应该珍惜现在还在我身边的你,我发誓以后会一心一意对你,你愿意相信我吗?”
      张容儿不明白为什么方贵会突然对自己一通表白,其实他心里放不下前妻她一直是知道的,但除了心里放不下,也似乎并没有做什么很过分对不起自己的事。
      方贵继续说道:“其实是这样的,在你生病的时候我去城里寻医,遇到了一个道士,他跟我说了些很离奇的东西,说通过一种办法可以借别人的身体召回亡魂,我一时动了邪念,想……”
      “够了,后面的我不想听了。”张容儿打断他。
      她深吸一口气,“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我就当它没发生过。”
      方贵:“那你愿意原谅我吗?”
      张容儿浅浅地笑了一下,“我原谅你了,你出去忙吧。”
      方贵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这么轻易就被原谅了,有点不可置信。庙生也觉得不可置信,张容儿甚至没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就原谅他了。
      方贵离开之后张容儿叫住庙生,“庙生,刚才方贵说的这些事,易之还不知道吧?”
      庙生没有说话,张容儿便以为张易之确实还不知道,又想想确实,若是张易之知道,早恨不得把方贵扒皮抽筋了。“那好,这件事,你以后也不要告诉他,答应我好吗?”
      “好,我答应你。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轻易就原谅他了?”
      “不原谅又能如何呢,这世道,对女子总是格外严苛。那时上学先生给我们讲三从四德,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女人这一生,竟是一刻也从不得自己。我是出嫁的姑娘,是泼出去的水,今天若是说不原谅他回了娘家,今后村里的人要怎么看我,怎么看我的父母,怕是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把我们一家人淹死了。父母给我们姐弟取名叫容易,可这天底下,又哪里有容易的事呢,不过是得过且过罢了。”张容儿说着落下了眼泪,“我也好想自由自在地过一生,不在乎别人的眼光,想做什么做什么。可是我做不到,我没有勇气站在世俗的对立面。”
      庙生沉默了一会儿,道:“那以后要是你在这里受了欺负,还会告诉我们吗?方贵以后会对你好吗?”
      张容儿擦干了眼泪,“你放心,我跟方贵在一起这么多年,我知道他本性并不坏,他会对我好的。庙生,你从小就聪明,易之跟你一起玩我也放心,有你在他总吃不了亏。你们俩都是我看着长大的,我知道他非常重视你这个朋友。算是我自私的请求,如果以后有什么困难,你要多帮帮他好吗?”
      “好。”庙生答道。
      张易之回来,庙生告诉他容姐姐的决定,张易之又是气了好久。但他已经事先跟庙生说好尊重姐姐的决定,最后只得与庙生回了白云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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