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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地下一层 段泽的白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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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参与了彼此的过去,而这段回忆对两人来说都足够美好。
这很难不引起边池的猜想:难道他和穆求寒进入了同一个幻觉?
在这个猜想下,一切就能解释通。
那时夜晚到来的不速之客正是穆求寒,为了脱离幻觉,他才如此执着地想要杀掉过去的自己。
虽然穆求寒一定没想到,他回忆里的异种,内在也不是当初那个幼稚懵懂的小家伙了。
不过猜想终归只是假设,真相如何,只有穆求寒知道。
边池当然不可能开口询问,把自己的事情一股脑地倒出来无异于自杀。
对着回忆里那个男孩,他可以说得毫无顾忌;但对着现在的穆求寒,理智告诉他,一个字都不能吐露。
十多年过去,穆求寒长高了许多,容貌出落得愈发俊俏,但也显而易见地更加沉默冷峻。
边池不知,要经历多少次生死厮杀,做出多少痛苦的决断,手上沾了多少异种的血,才能成为这样的穆求寒。
但他明白眼前人早就不再是那个实心眼的小屁孩。
他看不透这个人。
突然,杂沓的脚步打断他的思绪。
燕梓悦带着其他人,从对面通道走过来。
雷冶一脸惊魂未定,战战兢兢跟在她身后。连一向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林若弦也有些蔫蔫的,不知在幻觉中看见了什么。
段泽不在人群中。
穆求寒目光略略一扫,发现除了段泽外,还少了两人,是和他同组的两个丙级探查员。
他对燕梓悦投去询问的视线,后者摇了摇头。
不需要言语,他已经明白,这三人不会回来了。这些菌类的孢子含有慢性毒素,如果不能及时抽身,就会导致呼吸衰竭。
此前遭遇虎纹盘时虽然惊险,但好歹没什么伤亡。如今真正出现了死亡,队伍士气明显低落了许多。
但他们没有时间停留,探查队从来只进不退不回头,他们只能继续向下,很快就到了地下一层。
走出楼道,迎面是一处开阔的场地,似乎是大楼的制冷机房。试验塔内的很多实验室对温度有严格要求,因此机房里安置着许多台巨大的离心式制冷主机。
现在楼内供电停止,这些曾经日夜不停发出轰鸣的机械沉默地立在黑暗里,众人小心翼翼地穿过它们中间的狭窄空隙。
手电筒的光穿透性不强,只能照亮身前的方寸之地。小小的光圈之外的无边黑暗给人精神上带来很大压迫。
“叮——”
近处传来清脆的响声。
“操,什么东西?”走在边池前面的胖子猛然停下脚步,惊恐地叫了一声。
“不……不好意思,我刚刚踢到一个零件。”女研究员推了推眼镜,哆嗦着说。
“真是的,你他妈小心点。”胖子翻了个白眼。
“仓库就在前面。”
虽然抬头向前望去,仍是一片混沌的黑暗,但穆求寒这句话让队伍稍稍振奋了一些。
其实穆求寒从未来过研究所,不过出任务前,他把基地提供的研究所平面图熟记于心,对这地方恐怕比对自己家还熟。
走了没多久,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突兀地在众人耳畔响起。
“这回又是谁?”胖子没好气地说。
队伍沉默着,没人回答。
紧接着又是一声闷响,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捶打墙面。
胖子不敢出声了。
他意识到这声音不是出自队伍里,而是从附近的黑暗中传来。
穆求寒的手按在雪松的刀柄上。
“9点钟方向。”他低声示意燕梓悦。
他们缓缓朝声音来源走去。
“我也去,”林若弦不满地小声嘟哝着,也跟上前,“每次都不带我玩。”
边池清楚地看见,黑暗里有一个人影,倚在一旁的空调主机上,剧烈地喘息着。
意识到这边的动静,那人茫然地转过脸来。
边池不禁喊出声:“等等,是段泽。”
穆求寒脚步一顿。
“那疯子还活着,而且一个人跑到了这里?”胖子疑惑道。
停在原地的众人听说是段泽,好奇心多少驱散了恐惧,都纷纷上前一看究竟。
只有段泽对身边发生的事置若罔闻,回过头一心一意地对着空调主机,不知在做什么。
直到几束手电筒光打在他身上,众人才看见触目惊心的一幕。
段泽的白大褂几乎被染成了红色,整个人站在血泊里。
一直以来,他似乎总习惯把自己藏在帽子下,头上的鸭舌帽丢了,又不知从哪找来一个毛线帽戴着。
但旁人还是能透过帽子的遮挡,看见他满脸的鲜血。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仿佛对疼痛浑然不觉,头一下一下沉重地撞向钢筋铁骨的空调主机,这就是他们方才听到的撞击声的由来。
而在他面前,机器外壳上写满了鲜红的文字,不用看,边池也能猜到,全是“花开了”。
和最初见到段泽时,写在房间里的那些字一模一样。
燕梓悦上前想制止他,但是段泽的力气大得惊人。
他猛地挣脱燕梓悦的手,继续发狂般撞向空调主机,好像要把身体撞个粉碎。
“疯了,真是疯了,这个疯子到底在做什么?”
胖子一脸震惊,脚也没停着,躲得远远的,唯恐被波及。
不止胖子,所有人都有这个疑问。
之前段泽虽然举止奇怪,又不言不语,但起码不会做出如此危险的举动。
现在的他很不正常,就好像正在经历某种极大的痛苦,甚至恨不得从身体的束缚中挣扎出来。
边池担心,再不阻止段泽,这人马上就要撞死在这里了。
虽然刚刚被推进墙壁的账还没算,但段泽身上的谜团太多,让他死在这里未免也太便宜他了。
穆求寒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
段泽恐怕是最清楚研究所事故内情的人,必须带他回基地,接受基地法庭的调查。
他当即招呼燕梓悦和另一个高大的探查员上前。
他们一人按手,两人按腿,扑上去强行压制住段泽。
段泽始终不曾放弃挣扎,用还能活动的拳头敲打地面,将关节折腾得鲜血淋漓。
边池在这时突然发现,段泽的敲打并非杂乱无章,节奏和轻重组合成某种频率。
这是一种语言,属于异种的语言,敲击的频率构成表情达意的字句。
在地表,许多异种都会使用这种语言,他也对此有些了解。
所以他很自然地在脑中翻译过来。
“花开了!花开了!所有人都会死!所有人!求求你们,谁来救救我?”
段泽并非不会说话,他在用脑袋、用拳头、用整个身体对空无一人的世界发出呐喊。
又是花开了,这句话和研究所里发生的一切关联密切,可它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边池感觉到,某件无可挽回的事情似乎已经发生了。
只是他们还不清楚那究竟是什么。而对于不清楚的事情,边池向来选择静观其变。
但对于眼前的问题,他从来不会视而不见。
边池重新审视了一遍段泽。
看不出,这个人类研究员对异种的语言研究得挺深,他敲击的频率非常准确,简直就像个土生土长的异种。
而且,所有的生物在危急关头都会选择用最熟悉的语言表达想法。
边池微微眯眼,他早就有种感觉,段泽不是人类。
不过现在并不是验证猜想的场合。
他捡起脚边一块碎石,在地上轻轻敲了起来。
频率不仅是语言,也是一种可以被灌输给对方的思绪。当一方的频率占主导地位时,甚至能够影响另一方的行为,异种中某些种群的领导者便是凭借强大的频率号令整个种群的行动。
边池其实不太懂怎么安慰人,他试着敲出舒缓的频率,这是摇篮曲般简单又和煦的安抚语调。
这声音很快便起了作用,段泽盯着边池,居然慢慢停止了挣扎。
其他人不明所以地看着边池。
穆求寒也看过来,眉又习惯性蹙起,神色中带着微不可察的讶异。
“我……”边池想随便糊弄过去,却被人打断了。
“异种之间可以通过敲击频率交流,你刚刚用的就是斐肯斯语言吧?”女研究员推了推眼镜,兴奋地说道。
真是要命,边池此时很想堵住她的嘴。
“你在和那疯子交流?”胖子一脸震惊,“那疯子就不说了,你为什么会懂斐肯斯语言?我们研究所掌握这门语言的人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我对这个感兴趣,所以有点研究。”
边池露出逃避话题时常用的乖巧笑容,只想赶快揭过这一页,“我们没有时间了,段泽说现在情况很危险。”
“因为‘花开了’么?”穆求寒不知何时走到边池身边,垂眼看他,嘴角扬起一抹恶作剧似的浅笑,“事情结束后我需要一个解释。”
这回轮到边池震惊了,原来这小子也懂这种语言。
更让他气愤的是,在刚才那种紧急情况下,穆求寒居然还有耐心等到最后,逼自己露了底。
边池咬牙切齿,这小子现在真是有能耐了。
轻飘飘地撂下这句话,穆求寒转身向众人说道:“保持高度警惕,这里随时可能发生危险。”
队伍继续向仓库前进。
燕梓悦押着段泽走在最后。
他被戴上限制器,隐隐流动着电光的锁链将双手反绞在身后,只要动作稍大一些,与限制器接触的皮肤就会被电流灼伤。
不过从刚才起,段泽一直都挺老实。
女研究员用ID卡贴近漆黑的金属大门,伴随着齿轮艰涩的摩擦声,仓库终于敞开在众人眼前。
令人惊讶的是,仓库内并不是一片漆黑,惨白的灯光照亮了一排排顶天立地的架子。
“仓库独立供电,有应急照明系统。”女研究员解释道。
“喂,探查队来了,有没有活着的?快出来!”胖子喊了一声。
这喊叫除了激起一些微弱的回声外,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大家可能躲在深处了。”女研究员说。
于是众人经过高大的储物架,向仓库深处走去。
边池扫了一眼,架子上整齐地排布着各种档案、记录和书籍,还有些零零散散的实验器材放在高处。
空气中弥漫着尘埃,所有东西上都落了厚厚一层灰。
他很熟悉这种氛围,宿主工作了一年的档案中心和这里很相似,空气中总是弥漫着同样的陈腐气息。
四周明明非常宁静,但他总觉得无法安心。
脚下的瓷砖咔嚓作响,头顶的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进入仓库越深,边池的心跳动得愈加烦躁不安,仿佛每迈出一步,所有平静的表象都可能在瞬间灰飞烟灭。
“天啊!这里也有虎纹盘!”
雷冶惊恐地喊了起来。
架子尽头的地面趴着个人形生物,后脑标志性的叶片表明它是虎纹盘无疑。
奇怪的是,那只虎纹盘一直静静地趴在原地,像个雕塑。
穆求寒一点不怕,长腿一迈,几步就把队伍甩在身后,独自在虎纹盘旁俯身检视,接着冲其他人挥了挥手。
“它死了。”他说。
雷冶这才长出一口气。
经过那虎纹盘,见它果然已经僵死在那,身体灰白,皮肤皲裂得像破碎的瓷片。
“真是活该。”想到自己因为虎纹盘而失去的手臂,雷冶还觉得不够解气,于是一脚踹去。
虎纹盘应声碎裂,化为齑粉。
但它后脑的植株本体却还有一些活力,受了这刺激,突然挣扎着缠上雷冶的脚。
“救命——”雷冶立刻怂了,哀嚎着跌倒在地,爬出老远。
所幸只是回光返照,虎纹盘的叶片很快便干枯蜷缩,从他脚上脱落。
雷冶的屁股却好像生了根。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一时间忘了从地上站起来。
在架子的尽头,仓库中心较为宽敞的大厅,有许多姿势各异的’人’,或者说虎纹盘。
它们雕塑般凝固在原地,头顶的枝叶疯狂地生长、交织,向大厅中央汇聚,最后缠绕成一个椭圆状的东西,就好像是一个茧。
“这是……什么?”雷冶喃喃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