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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花 我们虎纹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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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没有活物,只有上百只静止的虎纹盘。
它们都曾是鲜活的人。
满怀希望的幸存者们来到这里,却没想到等待他们的是地狱,所谓最安全的地方成了异种的屠宰场。
那我们费尽千辛万苦来到这里,又是为了什么呢?燕梓悦心里涌起一股无法抑制的悲愤。
仔细看可以发现,虎纹盘们的动作有很多相似之处,多数都呈跪伏状,腐烂的头颅低垂着贴向地面。
它们的身体全部朝向大厅中心那个凹凸不平、被无数枝条包裹的茧状物体,这场面就像某个诡异的邪/教仪式,让人看了心里发毛。
理论上,虎纹盘死亡后,植株本体很快就会枯萎,但这些虎纹盘却不同。
植株的枝干仍然异常繁茂,叶片像水洗过一样油亮,金色的花纹闪闪发光。粗糙的枝干从宿主的后脑蔓延出去,彼此交汇缠绕,编织出一座茂密的丛林。
穆求寒低声让众人戒备,队伍缓缓接近这片虎纹盘形成的丛林。
可就在他们即将走进虎纹盘中间时,变故陡生。
这变故并非来自这些虎纹盘,却是来自队伍之中。
走在队伍末尾的女研究员突然拉住她前面的胖子,趁旁人来不及反应,将胖子扳倒在地,一只手狠狠掐住他的脖子。
胖子的脸涨成猪肝色,张开嘴,却只能嘶哑地喘息。
“你干什么?”林若弦焦急地替他喊道。
女研究员做事总是规规矩矩又小心翼翼,她突如其来的举动让众人倍感意外。
只有穆求寒意识到了什么,脸色沉下来:“你是异种。”
仿佛他讲的是什么笑话,女研究员咯咯笑个不停。
她捏着镜腿让眼镜在手中打转,只听“咔嚓”一声,镜片在她手心崩裂成碎屑:“没错,看你们被骗得团团转的样子真好玩。”
“但是,现在我累了,不玩了。” 她张开手,任碎片从掌间滑落。
笑容戛然而止,女人换了张漠然的面孔看着手下的胖子,像在打量一只待宰的猎物。
没人敢轻举妄动。
不仅是担心伤到她手下的人质,更是出于忌惮。
伪装得如此完美的异种,恐怕早已不在乙级的范畴内,说不定甚至能与基地记载中几类名字带星号的甲级高危异种比肩。
“我听说,某些特殊的虎纹盘成体可以完美地隐藏在人群中。”边池不紧不慢的一番话打破了僵持的局面。
女人手下一松,她有些意外地看了眼边池:“小鬼,你知道得挺多。我是你们人类所谓的虎纹盘没错,但别把我和那些低能又愚蠢的家伙相提并论。”
“是吗?但虎纹盘就是虎纹盘,对我们人类来说,你和那些东西没有差别呢。”边池摇摇头,说得一脸遗憾。
女人果然被激怒了。
她手下的力度加大了几分,厉声嘶吼道:“我和它们一样?我是被花选中的那个,是唯一一个从使命中挣脱的!”
“使命?”边池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真有意思,所以说你们虎纹盘都是受使命驱使的?”
女人转头去看虎纹盘聚集的大厅,眉间透出厌恶的神色:“反正花要开了,你们逃不掉。看在你懂斐肯斯语言的份上,告诉你也无妨。”
“我们虎纹盘,一生中最重要的使命就是孕育一朵花。一朵花需要数百个虎纹盘的生命作为养料,因此只有种群密度达到一定程度,我们才会开始为开花做准备。现在这里万事具备,花蕊已经初具雏形,还差一个,就差最后一个,一生的夙愿即将实现!”
她的语气中带着无法掩饰的狂热。
“看来你并没有挣脱使命嘛?”边池唇角勾起一丝戏谑的笑。
“你懂什么?就像从梦中醒来,有一天我突然意识到,我不能像其他同类一样死去。我要亲眼看一看花开的样子,看她绽放、成熟、结果。我和那些愚蠢的、平庸的虎纹盘不一样,一定是花的意志选中了我,让我做她的枝叶,永远保护她。”
“哦?所以你故意引我们来地下一层,是想找个替死鬼。”边池漆黑的眸子直盯着女人。
“他将有幸成为花绽放前的最后一份养料,至于你们,则是花诞生后的食物,”女人柔声笑道,语气却带着森森凉意,“要怪只能怪你们运气不好,遇到了我。”
“说白了,你就是怕死,又不敢反抗你的使命。”边池浑然不惧似的,继续出言挑衅。
“别再刺激她了,她手里还有人质。”燕梓悦轻拍边池的肩,皱眉提醒道。
她不知道,边池并不关心胖子的死活。
人类中,除了一些和他有较深关联的,比如约定要保护的叶晓明,以及和他的过去有些牵扯的穆求寒,其他人是死是活,边池其实毫不在意。
眼下,胖子的命比起虎纹盘的情报,后者无疑更有吸引力一些。
可是他挑起的愤怒让女人有了动作。
她从斜挎包中拿出一棵不知从哪找来的虎纹盘幼苗,就要塞进胖子的嘴里。
胖子只能愣愣地看着张牙舞爪的墨绿枝条离自己越来越近,一条扭动的根须已经碰到他的上颚。
就在这时,女人的动作突然一僵。
紧接着,一道炫目的白光映入众人视野,带着万钧之势刺向她。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女人闪避不及,手臂被穆求寒的刀光擦过,顿时焦黑一片。
“霜鸣石电极?什么时候放在这胖子身上的?”女人拧眉问道。
“一开始。”穆求寒冷冷回答。
“怎么会?为什么你会知道我是异种?我的伪装不够好吗?”女人难以置信。
穆求寒没有接话,边池却暗暗感叹,这人的异种雷达真是百试百灵。
见面之初,穆求寒就看出女研究员是异种伪装的,他不点破,只是为了看看这异种究竟想干什么。
那么,他没有对自己下手,不是因为相信自己那些拙劣的辩解,只是为了等自己的目的暴露?这念头让边池打了个哆嗦。
雪松在空气中平平划出一刀。
几道水滴般的电光被甩出刀刃,悬浮在空中,像是几枚小小的星辰。它们旋转着,膨胀着,骤然以肉眼无法看清的速度射向对手。
女人躲闪不及,惨叫出声。
看起来,很多人之前高估了她。虽然拥有超出所有虎纹盘的智力,她的战斗能力却并不强。
“要不是,要不是花快开了,我怎么会被区区人类……”女人单膝跪地,喘息着说。
“要怪只能怪你运气不好,遇到了我们。”边池微笑着把她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他是向来不肯在嘴上吃亏的。
女人听了这话却笑起来,神情凄惨,眼中跳动着疯狂的火焰:“即使杀了我,你们也无法活着离开这里。”
“这次的花是不一样的。它的啼哭比号龙的鸣叫还要嘹亮,日日夜夜、日日夜夜在我脑中鸣响。我知道,它会带领虎纹盘走向食物链的顶峰。人类,你们这些旧世界的老古董,全部都会成为它的食物。”
她喃喃地说着,像是狂热信徒的祈祷。
话音未落,数根粗壮的枝条突然冲破地面,不顾她的挣扎和尖叫,将她卷入大厅中央那堆虎纹盘中间,以叩头跪拜的姿势固定在地上。
女人的身影和她的同类融为一体,仿佛从一开始就属于那里。
茁壮的枝干顶破她的后脑,像破壳而出的雏鸟,伸展出湿漉漉的叶片,很快就和其他枝条纠缠在一起,成为茂密丛林中的一束。
这一幕让所有人目瞪口呆。
边池惋惜地耸了耸肩:“真遗憾,看来你的花只想要你的命,并不需要你守护。”
穆求寒当即命令队伍往仓库门口撤,他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伴随着撤退的杂乱脚步,地面传出隐隐的震颤,那振动犹如脉搏的跳动,仿佛在庆祝某个新生命的诞生。
边池仓促回望,看见那些纵横交错的枝条上,有莹绿色的光芒像经脉一样流淌,注入被虎纹盘们众星拱月般环绕的茧。紧接着,茧的内部也发出微弱的光。
“咔嚓……”
他听见某种东西的破裂声。
这声音听上去来自身后,他恍惚中却以为是从自己心脏深处传来。
在地表生活这么多年,从未有哪种生物能够让他产生如此强大的压迫感。
边池原本抱着事不关己的态度,女人说得再夸张,他也相信不论如何自己都能脱身。至于这些人类,除了有些为穆求寒担心,其他人的生死他也没有义务去管。
但现在他不得不认真起来。
地面的震颤越来越强烈,边池的身形踉跄了下,一双有力的手从身后扶住他。
“走。”穆求寒握住他的手腕。
耳畔碎裂声越来越大,身后的茧光芒大炽,光刺眼得让人看不清前路。
边池不怕黑暗,只怕光线太充足。他的眼睛在弱光下视力极佳,在强光下就只是个摆设。
毫无征兆地,一道一米宽的裂缝追上了他。
边池只感觉握住自己的那双手紧了紧,然后脚底一空,两人一起摔了下去。
雪松沿墙壁划出连串的火花,穆求寒一手握着刀,一手拽着边池,勉强算是平稳降落。
掉落的碎石堵上了头顶的裂缝,两人的手电都在刚刚的混乱中遗失,他们完全被黑暗笼罩。
边池环顾四周,他的眼睛在黑暗里发出很淡的绿光。
他们所在的地方像个空旷的地下停车场,裸露的水泥墙壁上布着稀稀拉拉的线路,不远处挖了一个方形的池子,里面还有些积水。
“我们和其他人分散了,这里是研究所的地下二层。”穆求寒的声音从他耳边传来,温热的呼吸吹得脸颊痒痒的。
边池听得出来,穆求寒在安抚他。
既然被这么提醒了,他当然要表现得更害怕一点,于是拽住穆求寒的衣服就不撒手了。
“穆队,现在怎么办,我们什么都看不见,要怎么出去?还有那怪物,它不会追下来吧?”边池瑟瑟发抖。
“跟着我。”穆求寒低头看了他一眼,又移过视线,语气似乎沾了些无奈。
雪松刀锋一转,划开空气后生出一道雪亮的电弧。
凭借这转瞬即逝的光,穆求寒很快掌握了方位,迈出脚步。
刀光不断闪过,像一道道短促的闪电。两人走得很慢,穆求寒一直在尝试和燕梓悦联络,但通讯仪里只传来断续的电流声。
边池发现,穆求寒这人虽然看起来冷冰冰的,其实脾气挺好。一路任由右手被人拽得死紧,衣服也扯得皱巴巴,竟然都不嫌他碍事。
靠近穆求寒时,他总会想起幻觉中的那个夜晚,不论死亡是否在下一秒到来,从这个人身体传来的温度,让此时此刻的存在接近永恒。
边池这样想着,被不知在何处的丝线牵引得抽痛的心脏也渐渐平静下来。
“哔——”
耳边的杂音中混入一声刺耳的长鸣。这声音仿佛一枚尖钉扎入耳膜,饶是穆求寒忍耐力再强,也不得不把通讯仪摘下来。
边池则蓦地停下脚步,拉住了穆求寒。
在他们正前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瘦小的人影,看起来像个七八岁的男孩。
‘男孩’抬眼看向他们,黑暗中一双眼就像两盏探照灯,发出耀眼的莹绿色光芒。
直觉告诉边池,这就是虎纹盘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