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种他不做人了》晨不日

11、幻觉 回忆里褪色

　　“这小子鬼鬼祟祟地去仓储区拿草莓。草莓是队长的专门补给，也是他能碰的吗？”

　　带头质问的是队长的得力助手，平时总是他担任副队，这次基地却把副队的位置安排给刘桓钰，让他很不爽。

　　“刘副队，你知道违反基地条例是什么后果。”

　　他语带威胁。好不容易抓住给刘桓钰使绊子的机会，当然不能放过。

　　“张镇，你想拿条例说事，很好。我这里也有一件事，可以一并说一说。”

　　刘桓钰冷哼一声。

　　面对十多个来势汹汹的人，她丝毫不露怯意，眼睛只定定地看着领头那人。

　　“前天夜间十一点二十分，队伍规定的就寝时间，D03帐篷里却空无一人，至于去干什么了，想必张哥心里清楚。”

　　刘桓钰声音不大，但语调威严，颇有震慑力。

　　听到这话，张镇脸上登时失了血色，那副正气凛然的神态也险些维持不住。

　　是他小瞧刘桓钰了，早听说这女人手眼通天，可他根本没当回事，如今才会被抓住把柄。

　　但他们明明早已打点好所有相关人员，没想到淘金的事居然还是泄露了。

　　“人做事得公正才能服众，不要自己犯了条例无所谓，抓别人倒是挺勤快。”

　　刘桓钰微微一笑，语气轻快，但指责之意明显。

　　张镇原本是来给刘桓钰一个下马威，这下不仅威风没了，还被人抓了马脚。

　　“我......我也不是斤斤计较的人。管好你的小狗腿，别闯进不该去的地方乱叫，下回再被抓住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他勉力维持镇定，用傲慢的语气说道，可仓促离开的脚步还是泄露了内心的慌张。

　　离开前，似乎还想找回一点面子，他往边池那边瞥了一眼，又似笑非笑地讥讽道：“刘副队，你可真是爱心泛滥，不仅护着这小鬼，还养着一只不知来历的异种嘞。”

　　“小朋友，当心它长大后吃了你。”有人瞪眼吓唬穆求寒。

　　周围人哈哈大笑，这才陆续散去。

　　对嘈杂的笑声充耳不闻，边池径直朝穆求寒走去。

　　男孩脸贴着地面，双手仍捂住肚子，好像还没缓过来。

　　边池有点内疚，男孩惹上这种麻烦完全是因为自己。

　　“你没事吧。”

　　边池用柔软的藤蔓抚摸他的头顶。

　　穆求寒突然伸手，抓住一缕藤蔓，握在手里捂得热乎乎的。

　　好像这样做能恢复力气似的，他终于撑起身子，冲边池露出笑容。

　　只是他白皙的脸上都是些青紫的伤痕，眼角还磕破一块，翻出皮肉，让这笑容显得格外狼狈。

　　这时候还能笑得出来，这孩子怕是给人打傻了。

　　以后成了个漂亮的傻子怎么办，边池担忧地想，觉得自己罪大恶极。

　　却见穆求寒小心翼翼解开外衣，像拆开什么礼物似的。外衣一掀开，便露出怀里藏着的一个半透明的塑料盒，里面放着一些宝石般鲜红璀璨的东西。

　　是草莓。

　　原来被揍的时候，他始终一声不吭，就是为了护住这盒草莓。

　　可惜的是，盒子被压扁了，草莓也被挤成一滩果酱。

　　深红的汁水染上衣服，浓烈得像血。

　　“你呀，真是调皮捣蛋。你看，都变成这样，不能吃了。”

　　刘桓钰摇摇头，皱眉把压烂的草莓连盒扔掉。

　　边池听见低低的啜泣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他手上。

　　刚刚还挂着一副胜利笑容的男孩，看见草莓的惨状，脸上顿时失了神采。

　　为什么被揍的时候没有哭，却为了这点被压碎的草莓哭？

　　边池不理解。

　　但他还是尽力拥抱着小孩。

　　“没关系啦，我也没那么想吃的。”

　　穆求寒听了，红着眼眶看向边池：“我一定会当上队长，不论是草莓还是其他的，以后你想吃什么都行。”

　　话说得孩子气，却带着让人想要去相信的真挚。

　　边池在心里默默想，是啊，你确实做到了。

　　但是……你该不会就是为了这点破事才想当队长吧？

　　是夜，穆求寒执意要留在洞穴和边池一起睡，说什么都不回营地。

　　“我昨晚做了个梦，梦见你离开这里，去了很远的地方，很远很远，是我永远到不了的地方。”

　　穆求寒温热的额头抵着边池，轻声说。

　　“你不要走，不准扔下我……”

　　我答应你的一定不会再食言，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你，我会成为队长，这里没人敢不听队长的命令，那样就没人能分开我们。

　　所以，不要走好不好。

　　“我不会走的。”边池只好出声哄他。

　　他觉得这小孩可怜兮兮的，像是总被人抛弃的小动物，还是说，人类小孩在这个年纪都这么多愁善感？

　　其实，穆求寒闹着要留下给他添了很大麻烦。

　　本来他有一整晚的时间可以尝试脱离幻觉的方法，被这么一打搅，啥都做不成了。

　　而且他现在还被穆求寒严严实实地捂在怀里。

　　这小孩睡觉不踏实，不抱着什么就睡不着。

　　多年在地表风餐露宿，边池习惯了一个人睡，睡觉时和人贴得这么近让他很不舒服。

　　但穆求寒今晚神情格外可怜，还说什么“我们原来都是这样睡的，为什么今天不行？”

　　边池看在他白天挨了揍的份上，才不情不愿当了抱枕。

　　折腾了半宿，终于等到这小孩睡着。可是穆求寒的手箍得死紧，边池怎么也挣脱不出。

　　想到现实中被菌类淹没的身体，他根本无法入睡，只能在黑暗中对着穆求寒发呆。

　　男孩的身体像个小火炉，贴着他的胸膛，边池听见心脏有力的跳动声。

　　边池的体温比人类低一点，而他又非常怕冷，如今身旁有个温暖蓬勃的事物，在生命面临威胁的当下，多少还是让他心里踏实了些。

　　眼前人睫毛纤长，剑眉锋利，眼角弯起完美的弧度，活脱脱一个美人胚子，依稀和长大后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想到他蹙着眉一本正经地喂药，他死死护住怀中草莓，他红着眼眶的真挚承诺，他撒娇耍赖不放自己离开，边池的心不知不觉也变得滚烫。

　　这么多年来，这也是他第一次离一个人类如此之近，甚至被对方全心地依赖。这些回忆里褪色的片段，历经幻觉的重演，再度鲜活起来。

　　边池忍不住伸出藤蔓理了理男孩凌乱的刘海，不小心碰到对方柔软的唇。

　　慌乱地缩回藤蔓，他的胸膛好像也被心脏猛地撞了几下。

　　他突然害怕起来。

　　幻觉一旦消失，穆求寒就会变回那座永远冷静理智的冰山，也意味着面前这个小孩从此将消失无踪。

　　恐惧和焦灼肆意地啃食他的理智。

　　明明答应过不会离开，一直这样下去似乎也不错。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把边池吓了一跳。

　　这时，抱着边池的手动了动，将他猛地推向一旁。

　　紧接着一枚子弹擦过两人耳畔，扎入他们身后的石壁。

　　“是张镇让你来杀我的？”

　　男孩对洞口突然出现的黑影冷冷说道。

　　即使小了一号，他也仍是穆求寒，对于危险从来保持着本能上的警觉。

　　没有回应。

　　来者又朝男孩射出一枪。

　　男孩翻身闪过。

　　边池看得清楚，来者是白天跟在张镇身后的人。

　　可他还是觉得奇怪，因为白天那点冲突，有必要杀人吗？更何况张镇从不把穆求寒这小孩放在眼里。

　　对方不慌不忙地守在洞口，继续对穆求寒开枪。

　　接下来的几枪射得非常精准，且带有极强的预判力，每次都恰好锁定男孩的躲闪之处。

　　他险之又险地避开，还是不小心被子弹擦过。

　　因为疼痛，行动也愈加缓慢。

　　边池知道，对方下了死手，时间拖得越长，男孩就越危险。

　　虽然是幻觉，但一想到穆求寒被子弹贯穿的场景，他的心就止不住地疼痛。

　　借着夜色掩护，边池从旁边接近来人。

　　穆求寒察觉他的动作，着急地喊道：“笨蛋，别过来。”

　　话音刚落，男孩身子猛地一僵，子弹贯穿了他的大腿。

　　血喷涌而出，男孩的神情因疼痛而扭曲，他半趴在地，仍努力昂首对着门口的不速之客。

　　边池是在这时发现不对劲的。

　　他并不记得过去和穆求寒一起经历了什么，遇见男孩的事也是因为幻觉才想起来。

　　但他见到的成年穆求寒能跑能跳，身手利落，腿显然不可能受过如此重的伤。

　　这足以说明，现在幻觉中的一切已经和真实的回忆脱节，正向着无法预知的未来发展。

　　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生了决定性的改变？又是从何时开始一切只是被干扰的幻觉，而并非回忆？

　　他已经没有足够的理智去思考这些问题。

　　穆求寒的腿伤得太重了，从伤口涌出的鲜血刺痛了边池的眼睛。

　　他不顾一切地朝黑影扑去。

　　对方不知是否被他的气势震慑，居然有些手足无措，几次开枪都没有射中直直奔来的他。

　　他借着这时机贴近对方，藤蔓高高扬起，即将贯穿那双拿枪的手。

　　先废了这人的手脚，再贯穿他的心脏。

　　这是边池捕猎的习惯。

　　这人伤了穆求寒，就别想活着离开。

　　可是，边池高估了自己的藤蔓。

　　此时他身体尚年幼，这刚刚发芽几个月的娇嫩藤蔓还没有披上鳞甲，根本贯穿不了人类的皮肉。

　　男人轻而易举地挡住了他的全力一击，然后一颗子弹朝他心口/射来。

　　那是钻心入骨般的疼痛，但比这更痛苦的，是强烈的无力感。

　　边池甚至来不及看穆求寒一眼，眼前的世界便已天翻地覆。

　　他醒过来了。

　　几滴水珠在远处坠落，敲出空旷的回响，四周是熟悉的黑暗，他回到了研究所的楼道。

　　可是身边空无一人，菌类恢复了原样，重新组成一面平静的墙壁。

　　边池不敢碰它们，只能小心翼翼地沿着楼道继续往下。

　　不久后，他看见前方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听见他的脚步，也转过身，果然是穆求寒。

　　只是穆求寒看见他，神色却有些奇怪。

　　“没事吧？”穆求寒轻声问，语气比平时温柔许多。

　　边池这才发现自己脸上全是泪水。

　　“没什么，”他慌乱地擦去，“因为那些菌类的幻觉，看见一些过去的事。”

　　穆求寒眼中闪过一道转瞬即逝的光：“那些菌类会根据最美好的回忆创造幻觉，只有杀死梦境中的自己才能打破幻觉。”

　　边池听了这话才恍然大悟，幻觉里那个黑影想杀穆求寒，却也阴差阳错救了自己。

　　菌类墙壁的运动导致众人全部走散，他们俩决定先前往地下一层。

　　边池跟在穆求寒身后，两人保持着一段谨慎的距离。

　　他盯着穆求寒的背影出神，在这座冰山身上看不见从前那个少年的影子，边池胸口闷闷的。

　　纠结片刻，他忍不住问道：“能不能告诉我，你是怎么从幻觉里出来的？”

　　穆求寒倒是有问必答，他清冷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我的意识附在一个不远不近的朋友身上，才能足够清醒地杀死过去的自己。如果变回曾经的自己，恐怕我也很难挣脱吧。”

　　“很少人有勇气离开最美好的回忆，这就是菌类的幻觉最可怕的地方。”

　　穆求寒平静的声音里融入一丝细微的感慨。

　　边池脑中的弦猛地绷直，嗡地一声，他明白了。

　　穆求寒和他恐怕进入了同一场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