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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关山寒风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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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月色渐渐淡了下去,雾气起了,把泛青白的天也晕白了,卧房中滴漏滴答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作响,不太分明的暗色里遮住床榻的屏风还搭着一件外裳。
秦玉卿自梦中陡然惊醒,翻身而起的动作也吵醒了睡在小榻上的金珠。
金珠揉着眼睛,三两下翻身,及拉着绣花鞋上前问道:“公子?”
片刻,从床帘后传出秦玉卿沙哑的嗓音:“几更了?”
“公子,已经寅时了,再过一会儿天亮了,你且再睡一会儿吧。”
秦玉卿“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房间里又静了下去。
而今入秋了,秦游故还没有回来,他原该夏末就班师回京的。
秦玉卿怔怔地看着绣帐顶,又转过头来伸手摸了摸床榻的另一半,已经秋天了,多少也带了凉意。
方才他做了噩梦,梦里秦游故牵着他在人群里走着,不时回首同他说话。
他听不清,连连追问,后来终于听清了一句话。
秦游故跟他说:“我回不去了。”
他睁大了眼睛,看见秦游故转过身来,胸前被一支黑箭贯穿,大片大片鲜血染红了他雪白的亵衣。
那一幕直到他醒过来依然叫他害怕。
可是,他当年还可以闯一闯望孤山,如今却出不了这京城了。
秦游故一走,秦王府中便没有当家的人,一向是秦游故身边的老管家许三叔料理着府中大小事项,至于前线军情却无从探听,只偶尔秦岳明来看秦玉卿,间或说上几句。
这日秦岳明照旧往府中来,脸色却沉得厉害,也不需要人安排,径直往秦游故的四芳斋去。
秦玉卿挽着袖子在书案前整理典籍,见他推门而来,原本抱在怀里的书卷顿时又放了下去。
“七王爷……”
秦岳明背着手立在原地,看着秦玉卿,目光中带着隐痛。
“奸人误国,玉卿。皇兄……怕是真的凶多吉少了。”
秦玉卿手里的书卷哗啦一声落到了地上,他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蹲下身子把一本本诗集捡起来。
秦岳明上前同他一起把诗集收拾起来,窗边的风掀开书页,一首南乡子下两行小小的楷字,是秦游故当时教秦玉卿读词时信笔写下的,词是周郎少年志气,秦游故写的评却是暮气四沉。
月前,秦游故领兵过山西郡所,遭到游匪袭击,虽然很快肃清了匪祸,但耽搁了行程,朝中言语霏霏,指责山西郡所督责不力者有之,批评秦游故误了行程,消大魏威风者有之,更有甚者,暗指秦游故未领君命便擅自行军,是有意收买人心,是有心僭主。
行军至安溪时已是舟马劳顿,殊不知安溪城主早已内通外应,和西戎勾结成奸,兵马入城正是请君入瓮。
城门一关,高塔上的冷箭便齐齐发射,杀了一个措手不及,人仰马翻。
消息传回朝中,竟有人上书称安溪是秦游故年少时练兵之地,安溪城主是秦游故旧交好友,难保不是秦游故串通了安溪城主,上演了这一场戏,更有可能暗通西戎,有夺位之意。
秦岳明话音未落,秦玉卿便怒道:“绝无可能!”
“任他再如何游戏人间,放纵不羁,说暗通西戎,却是天大的笑话!”
秦岳明苦笑两声:“你我知道皇兄为人,你信他,我也信他,可是有人不信。”
秦玉卿脑袋嗡的一声响,骤然清明起来。
自古兔死狗烹,秦游故的声名已经太响,早已盖过了那原本是万人之上的人,当年望孤山的雪没有埋了秦游故,这一回便是在千里之外以舌为剑,要彻底了结秦游故,而今这一日不过是迟了几年罢了。
“那他如何了?”
“消息不敢泄,但是密信里说了……”
秦岳明皱起眉头,深深地叹了口气:“箭上抹了安溪之地的奇毒,从背后穿胸而过,当夜就起了高热,已经昏迷了三四天了。”
秦玉卿脸色霎时白了,神情恍惚地看着秦岳明,神色里有秦岳明看不懂的挣扎和恐惧。
秦岳明离开以后,秦玉卿独自在四芳斋里坐了一夜。
夜里屏山挑着灯笼到这儿寻他,见他裹着秦游故的大氅失魂落魄地坐在门前廊下,一时间不知为何有些踌躇。
她弯了膝盖在回廊的栏杆坐下,偏头靠着柱子静静地看着秦玉卿的背影,绣着芙蓉花的裙角在脚边随风轻轻飘扬,搭在膝盖上的灯笼烛火也摇曳。
总是这样,她看着他,他想着他,就像是一个走不出的局,局内人辛苦做困兽斗,老天一遍遍编排着爱而不得的旧戏。
身上的大氅还带着秦游故身上沉香的气味,让穿着它的人轻易能想起他臂弯的温度和含笑的唇还有看不透的眼。
似乎他总是靠一些气味去记住一个人,曾经是琴娘身上的花香,是萦绕着母后的名唤珈蓝凤唳的调香,是三妹妹身上的奶香,现在他满脑子是秦游故身上的沉香气味。
秦玉卿听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回过头来,见到屏山打着细长的灯笼慢步行来,又转过头来。
“公子,夜里湖风大,该回去了。”
秦玉卿摇摇头,但还是站起身来,将她臂弯里的披风拿过来替她围上,开口时声音很有些沙哑:“你回去吧,我今晚在这儿待着,不必等我。让金珠也早些睡下。”
屏山只好又回揽月阁去,路过蓝田所在的音舍,便推门进去。
舍内点着一盏灯,案前没有人,屏山刚往里面走,蓝田便从里间绕了出来。
“你怎么来了?”
蓝田抱着一沓记着乐符的纸,有些吃惊,连忙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上前给屏山倒了一杯茶。
屏山将灯笼挂起来,接过热茶低头抿了一口,片刻后抬起头,说道:“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蓝田脸色有些苍白,似乎依然不是很习惯于和外人说着这些,但依然回答道:“一切正常。”
“为什么你还不带他走?”
蓝田噎了一下,便看见屏山似乎很有些愤懑似的看着他:“在这里留得越久,越难断情,他优柔寡断,怎么你也能由着他?”
“……你怎么了?”
蓝田靠着几案,双手撑着案台,轻声问道:“若是他真的这么绝情,你我难道还会这么不可自拔?又何必让他担这无端的骂名?”
屏山闻言撑住额头,泄气道:“对不住,我失态了。”
蓝田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你可以在我这儿失态。”
屏山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才抬起头说道:“我不比你们知道得多,但是恐怕这回秦王府难逃一劫,你们不要声张,要走便走得早些。”
蓝田苦笑起来:“恐怕已经迟了。”
秦玉卿果然不肯走。
非但不肯走,还让蓝田把召集兵马的珈蓝秘印给他取来。
“殿下!万万不可啊!”
蓝田一听便跪在了地上,膝行近前,连连叩头,说道:“此时起事,是百害而无一利啊殿下!何况近日风声鹤唳,稍有动静便极为惹人注目,我们的人现今分散在各地,无论如何在未回到珈蓝前不可轻举妄动!殿下!你糊涂啊!”
秦玉卿怔怔地看着他,也自觉失言,可是无论如何也无法说出一个“不”字,他抱着脑袋,闷闷地极为痛心地说道:“我不知道,蓝田,我怕是要疯了,我也不知道。我想他,我真的想他,我想救他,我想救他。”
蓝田叫他稚儿般的喃语唤得心痛,直起上半身来抱着他,反复说着:“殿下,殿下……”
秦玉卿靠在他的怀里,渐渐安静下来,蓝田低头看去,见他睁着眼睛失神地望着上空,一时之间痛心至极,但终归是忍住了,只是冷酷地说道:“殿下,你是珈蓝的殿下,你不能这么任性啊。”
秦玉卿闭了闭眼睛,一道水痕滑过他白皙的脸颊,没入脖子深处。
千里之外,关山寒风紧。
一个身量极高,一身铁甲的人掀开绣着虎豹的毛毡门帘,房里的温暖气息激得他打了一个喷嚏。
这人摘下头盔,露出一张黝黑的方脸,一双眼睛眼形凌厉凶狠,此时带着一丝担忧看向屏风后的人影,用手肘怼了一下此前站在房内的副尉,轻声问道:“怎么样了?”
被他怼到的人不快地看了他一眼,俊秀白皙的脸庞上萦绕着重重忧虑,说道:“刚醒两天……”
他话音未落,里头便传出来一道沙哑的嗓音:“百峰?进来。”
问话的凌百峰立时一个激灵,下意识立正以后迈步上前。
盘腿坐在床上的人披着一件大氅,敞开的衣襟下精壮有力的胸膛从右肩往下到腹部紧紧裹着白色的纱布,他头发没有束起来,额头上缚着的白色纱布渗出血红的颜色,一双鹰隼般锐利嗜血的眼盯着手里的战报。
凌百峰刚站定,他便抬起脸来,上下看了一眼,下巴轻轻一点,凌百峰便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来。
胜败乃兵家常事,因此他也没有过多关照秦游故的伤势,何况秦游故也不重视这类优柔寡断,尽管他伤势未好,此番腹背受敌,他若再躺下去只怕就要永远躺下去了。
“说一下现在情况如何了?”
“将军,现在我们已经控制住了安溪,城内搜匪已经搜了两天了,但是因为不打扰城内百姓的禁令,搜匪实在难以有结果。”
凌百峰悄悄看了一眼秦游故的神情,见他始终盯着战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便被秦游故拦了下来。
“屠城一事休提。”
凌百峰点了点头,道:“是。现今我们驻扎于鬼婆丘,此处离安溪城不过数里,地形有所利,若是粮马准时运达,捉拿叛党辖制安溪不过是时日长短问题。”
屏风前的人闭了闭眼,光影摇曳,挺拔的鼻梁将俊美摄人的面容分割成阴阳两半,剑眉紧蹙,面沉如水。
“只怕,这粮马是不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