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十三章 恶犬藏獠牙 ...
-
天只一擦黑,薛问心便提着灯笼往临明堂里走。
转过一道门廊,眼角余光便捕捉到了站在门洞后的花丛边的一抹红。
他抬手向腰后探去,按住挂在腰间的佩剑,拧眉凝视着那夜色里惹眼的衣袍。
近了,按着剑的手一松,不由自主地怔愣片刻,才开口道:“你在这儿做什么?”
立在花树下的人穿着一袭团锦纹的朱红袍子,脖颈间戴着金玉长命锁,一张雪白的脸上黑眸映着点点光芒,笑着看他。
那笑掺着几分调侃,像一张假面。
薛问心盯着他,脸色并不好,虽然还是沉沉的,但是叫秦玉卿看出几分心虚来,他眯了眯眼睛,脸上的笑陡然又增加了几分玩味。
薛问心没有耐性叫他这么细细地看着自己,皱着眉头说道:“什么事?”
对面那张脸长得太好,含笑的模样旁人看了很难生出厌弃,因此薛问心抿了抿嘴,还是没有直接走开。
“薛小将军一整天不见人,让我好等,只好来这儿逛逛,不曾想这也触了你的霉头。”
薛问心不阴不阳地“哼”了一声,看到秦玉卿身后也没跟着人,心中暗自计较一番,率先抬步绕到了一处偏僻的房屋前。
秦玉卿跟着他进了屋子,也不问他为什么不往正屋里去,只是抬眼打量了一下这儿的环境。
屋子里陈设简单,靠墙立着一排檀木柜子,雕花的金扣在屋子里摇曳的烛火中闪烁着微芒,屋子中央一张圆桌,薛问心先在凳子上坐下来,自己抬手倒了杯茶,也不给秦玉卿倒茶,也不招呼。
秦玉卿自己轻松地坐下来,细白的手指搭在紫砂茶壶上,提起来给自己倒了杯茶。
喝着茶的薛问心垂眼看着他,心里翻腾着一些异样的情绪。自从上回他抽风带着秦玉卿去找秦游故,吃力不讨好以后,两人就再也没见过面,他看着这人心里就别扭。
这会子烛火照着秦玉卿,把他原本有些俊俏的轮廓都柔和了,金玉红袍衬着他那张含笑的脸,显得格外柔美,模糊了性别的特征,那几根抚摸着茶杯的手指白皙细长,薛问心冷漠地想着,真白。
他白得莹润,又带着股若隐若现的淡香,烛火中那抹柔软的带着几分无奈的笑一下子让薛问心想起来他的长姐,不由得盯着他出神。
“?”
秦玉卿伸手在他面前招了招,见到薛问心神色陡然一转,几乎有些骇然地看着他,随后晃了晃脑袋好像要把脑袋里的什么给晃出去似的。
“……”秦玉卿耐心等了等,见薛问心神色正常了便开口道:“薛小将军,我来这儿不为别的,也只为一件事。”
薛问心不敢再抬眼看他,默默地举起杯子抿了一口茶。
“你知道,他去了多久了?”
屋子里静了一瞬,薛问心抬起眼睛冷冷地看着他。
秦玉卿展开扇子掩住下半张脸,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弯了弯,“想来小将军心中自然有了猜想。”
他出不得王府,上一回借着薛问心的东风,他也看见了揽月阁里藏着多少人。
秦游故这疯子自己走了,盯着他的人却更多了。
况且他也走不得,因此唯有再借一把东风。
薛问心硬邦邦地说道:“你想做什么?我的人,已经没了,况且那里,也不是我的地方。”
秦玉卿掩在玉制的骨扇后的脸半明半昧,眼睛里明晃晃的笑意含着两把小钩子,仿佛笃定什么似的看着薛问心。
薛问心叫他看得心慌意乱,有些生气起来。
“我要一匹千里骏,银两一百,一份通关文牒。”但他还是硬邦邦地回复了。
秦玉卿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只是点了点头,说道:“明日午时,城外十里坡,你要的都在那里。”
他站起身,修长高挑的身影在烛光中摇晃,“旁的我也不便多说,还请薛小将军保重。”
薛问心冷脸坐着,眼神随着秦玉卿起身的动作落到了他的腰肢上,金银二色的束腰将那一截柔韧的腰身裹起来,玄色腰带上挂着一枚玉佩和一个绣着童子启门图的香囊,把秦玉卿的腰身缠得紧紧的,严严实实的。
眼看着秦玉卿走向门边,他突然开口道:“若是见到了他,我不会提你。”
秦玉卿侧过身来,气度雍容,只是微笑:“有什么问题?”
薛问心斟酌一下,说道:“他不会念着你的好。”
说完,他看见那人勾起嘴唇,目光淡淡地,他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好像听到了什么傻话似的,转身打开了门跨出去。
秦玉卿回到自己的揽月阁时,夜已经深了,蓝田却还在屋里坐着。
“他答应了?”
一见到秦玉卿,他便急忙站起来,伸手去接他脱下来的披风。
“嗯。”秦玉卿坐下来,用手指按了按眉心。
蓝田皱着眉头,说道:“这样真的好吗?我心里总是疑心,他不会趁机跑了吧?”
秦玉卿摇了摇头,道:“爷插在他身边的人少不了,况且而今他除了这一处三王府,是没有别的去处了。”
蓝田便不再做声,默默地给他倒了一杯茶。
薛问心第二天便出了府,临行前想来和秦玉卿说一声,还没到揽月阁,便在路上碰到了屏山。
屏山见他行色匆匆,笑道:“公子。”
薛问心见到她,收住了脚步,拱了拱手,回道:“屏山姑娘。”
“你家公子在屋子里么?”
屏山摇了摇头,说道:“没呢,一大早青明公子便来请公子去品茶,这会子去了有一会儿了。问心公子若是有事,不妨先知会屏山,待公子回转,屏山再同公子说。”
薛问心摇了摇头,说道:“不是什么大事,他不在便算了,我先走了。”
屏山弯了弯腰,等薛问心的人已经走出好远才直起身子来,盯着他的身影,脸上带着一点沉思。
待她端着点心回到揽月阁,转过珠帘,便看见秦玉卿一手负在身后,腰杆子笔直,正在书案前写着字。
“公子,果然碰着了薛公子。”
秦玉卿点了点头,神色恹恹,停了片刻,悬在半空中的毛笔滴出一滴浓重的墨水,立刻在宣纸上染出一颗珠子大的墨点。
屏山有意探听,见状住了嘴不再问,朝坐在一边又在剪纸的金珠打了个眼色。
金珠一手拿着剪子,一手抻平纸面,见屏山看自己,便把剪子放下,站起来,像只小老鼠似的凑到两人身边,笑着说:“公子公子,竟有我最爱的糯米团子,赏一颗给奴婢罢!”
屏山伸出指尖戳了戳她的额头,嗔怪地骂道:“你这饿死鬼,又来了!”
秦玉卿笑了起来,道:“给她吃就是了。”
于是金珠便伸出手来,用放在食盒边的竹箸夹起一颗模样精美的糯米团子,先伸到了秦玉卿嘴边,一顿软语相求,秦玉卿再无食欲也抵不住,张开嘴唇叼住吃了进去。
屏山见他俩全不在意自己,便掀了珠帘往外走。
她本想去找蓝田,可是绕过回廊,竟见到了一个最不想见到的人。
王良抱着手站在廊下,他不穿那身夜行衣时,就像一个真正的世家公子一般好看。
“姐姐怎么不过来?”
他嘴里说着好听的话,眼神只是冷冷的。
屏山顿了顿,走到了他跟前,抬起袖子给他擦了擦额角的汗珠,王良瞪着她,似乎并不肯轻易叫她收买。
“你又要往那儿去?那个小乐官就这般好?”
屏山笑了起来,她是好看的,那一笑春风拂面般柔软,王良想装坏蛋也不行了。
“做什么板着张脸?他也很喜欢你的,我同他没什么,你若是担心,下回跟着我进去就是了。”
她往前走,他放开抱在身前的手,不由自主地跟上去。
“你同他来往太密,伤了我的心!”
屏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中夹杂着复杂的情绪,像怨怒,像恨其不争,又像爱怜,把王良钉在了原地。
他一把抓住了屏山的手,屏山转过身来,并不抽出手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王良心跳如擂鼓,他自己都能听到自己迅猛的心跳,一下下打在自己的耳膜上。
可他同样有着强烈的直觉,若是讲出来了自己的心事,遭到的只有彻底的否定和愤怒。
“你要说什么?”
屏山淡淡地说,可她眼里分明有着不赞同。
“我……”
王良攥紧了她的手,却觉得心中七上八下,折磨得他格外憋闷。
“我叫你不要去那儿,这会伤了我的心,你好久不做桂花糕给我吃。”
屏山忽而笑了一下,两人都松了口气,说道:“这又不是桂花开的时节。”
她抽出手来往前走,王良站在原地,等她的身影快消失了,才快步走上前去。
总是这般,她在前头走,他在后头追。
薛问心走的第三日,秦玉卿收到了他的信。
信中说已经出了京,旁的也没再多提。
秦玉卿将信纸卷了卷,在烛火中点燃。火苗燃起来,照着他半张明艳的侧脸。
他既希望薛问心把秦游故带回来,又害怕他真的带着秦游故回来。
秦游故回府之时,便是他离京之日。这是一早就和蓝田商定的时间。他不该犹豫。
这十数年的含辛茹苦,苟且存活,入府以来的欢爱风流,猜忌纠葛,殚精竭虑,都有了一个句点。
他还是白庭夜,是珈蓝的殿下,是玉树兰芝万众瞩目的储君,再也不是谁后院豢养的恶犬,枕畔的宠儿。
秦玉卿又想起来当年秦游故第一次训他时的场景。
他跪在秦游故座前,惊恐如一只待宰的羔羊,等待着秦游故手中的鞭子扬起又落下,在他白玉的肌肤上烙下一道又一道深入灵魂的束痕。
秦游故实在是个娴熟的猎手,嘴角噙的笑容和轻蔑冷淡的眼,落在他的眼底,让他的腰肢发软,害怕之余竟生出两分讨好之情。
折了一道的鞭子挑起他的下巴,他汗湿的发,茫然的眼和脸上湿热的妩媚神情将英挺的五官融化开,形成一种倒错的柔美。
“你真美。”
秦游故贴着他的耳畔低语,浑浊的话语像一条阴冷的毒蛇顺着他颤抖的肩颈而下,潜入了他的灵魂,在那儿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
他想要秦游故更多地夸自己,想要他用漂亮的唇吻自己,想他火热的胸膛和低沉的声线,想他含着自己的耳垂亲昵的诱哄,再溺死在他深情的眼底。
可那一汪深情款款实在欺人太甚,他不仅要溺毙一个秦玉卿,还要溺毙许多人,这让他难受,委屈,无助,要嫉妒到发狂。
自他想起了珈蓝的事情,他的痛苦就与日俱增,直到他觉得把那尖锐的痛苦将自己劈开了两半,一半是可以在秦游故身下放肆缠绵的玉卿,每日只管吟诗作乐,在另一个人怀里扮娇,另一半是与大魏有着深仇大恨的白庭夜,是父王母后赋予厚望的白凤卿。
白庭夜自然不是秦玉卿,他做白庭夜,就做不了秦玉卿。
就像是一场大梦,秦游故给他编织了好一场大梦,可他还是要醒来了,白庭夜是嗜血已久的,要等着吞噬所有血肉,可秦玉卿却是痛苦的,从那梦中抽离让秦玉卿痛苦得尖叫和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