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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终非留我地 ...

  •   揽月阁里的桃花谢了,门前种的绿竹倒是渐渐郁郁葱葱起来,盛夏时节往竹林中一躺,清风过处遍生凉意。
      蓝田在竹林中架好了琴,望了一眼揽月阁的门口,左右不见人影。
      倒是屏山端了一碗藕粉远远行了过来,到了跟前把瓷碗放到蓝田身前的石桌上,笑道:“公子今日出府去了,少不得要多等等,这有碗藕粉,蓝公子吃些吧,消消暑。”
      “多谢姑娘。”
      蓝田点了点头,拨开藕粉上铺满的果仁碎芝麻,舀了一勺放进口中。
      “蓝公子入府也有三年了,算算日子,年岁竟也不小了。”
      蓝田抬起眼眸看着屏山,静静地等待着下文。
      屏山浅浅笑了笑,似乎有些踌躇。
      蓝田于是开口道:“姑娘但说无妨。”
      屏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裙角,又抬起头来,仍然是温柔的微笑:“蓝公子毕竟不同我们这些家生的奴才,到了年岁便可以出府另寻生计,不知道蓝公子有什么打算么?”
      蓝田微微敛了笑意,将勺子轻轻放回碗中,响起了“当”的清脆一声,把两人之间诡谲的静默拉长。
      “屏山姑娘,若是想知道我的心里话,说与你听也无妨。当日公子救下我,我便起誓,此生为公子尽心,别无二主。”
      “屏山姑娘也是王爷身边的人,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这样的道理连小儿都懂,姑娘总不会不明白。”
      屏山似乎并不意外,微微一笑,说道:“自然。王爷待我恩重如山,我从来不敢相忘。当日我们一族犯了死罪,是王爷力排众议,才保下族中幼子,又让我免于死罪近身伺候,这样的大恩大德,婢子三生三世不敢忘。”
      蓝田垂下眼睛拨弄那一碗藕粉,他自然是明白的。
      屏山安静了片刻,忽然抬起眼睛直视着蓝田,抿了抿唇,轻声问道:“蓝公子,我若求你娶我,你肯是不肯?”
      竹林中刹那间静极了,蓝田不可置信地看着屏山,半天说不出话。
      叫他这样的目光看着,饶是屏山也不由得赧然,可她依然盯着蓝田,并不退却。
      蓝田叹了口气,方欲开口,屏山慌忙又添了一句:“哪怕不是妻子,我做你的,做你的妾,也好!”
      “屏山!”
      生怕她再说出不自重的话来,蓝田连忙呵斥了一声,几乎有些手足无措。
      屏山坐在原处,随着他站起来躲避的动作也站了起来,眼神里已经满是乞求。
      她姿容不差,又读诗书,虽然是奴仆,却也当过几年小姐,要她这样低声下气地求娶,她心中又何曾不觉得不堪。
      只是已经踏出了这一步,她便没想过回头。
      这一辈子她永远都不曾回头,也不曾后悔。
      被抄家的时候,她不过五岁,家姐带着她拼死拦下秦游故的马车求情,随后又冒死把幼弟从牢中换出来,托秦游故养在身边当个侍从。
      做完这一切,家姐以死谢罪,秦游故却保下了她,她从前是王家的二小姐,王家抄家流放以后,她便成了秦游故的贴身侍女屏山。
      数十年来,屏山手里也握着不少人的性命,午夜梦回,她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随家姐一同去了好,还是如今苟活于世,眼见奸佞横行,王家血仇不得报,连自己也面目全非的局面好,但她从来不曾后悔。
      “屏山。”
      蓝田定定地看着她,一字一句说道:“我们都是受恩于人的残身,我看得出来,你不爱我。我也不爱你,我们在一起不会幸福,我不知道你今日之举,是他的授意,还是你的主张,但是无论如何,求你不要再提。”
      屏山闭了闭眼,浑身像卸去了劲似的瘫软下来,趴在石桌上,半天也没有动弹。
      蓝田犹豫着,到底没有上前,只是坐回自己的琴跟前,划拨一声,随后便响起了一片悠远的琴声。
      一曲终毕,蓝田笑了一声,他一贯有些愁云惨雾的,那笑声引得屏山斜目而视,只见他用手指拨了一下那藕粉的勺子,说道:“我原以为,你是要毒死我了。”
      屏山默默无语,片刻后说道:“他喜欢你,我没有这么狠心……他,他也不屑于这样的手段。”
      蓝田微笑着,又拨弄一下琴弦,带起一串乐音,然后才说道:“他喜欢的,是我的琴声。我喜欢的,他也给不起。”
      屏山自己把藕粉端了过来,用帕子擦了一下,自己吃了起来:“是你人心不足罢了。当日七王府初见,他救你一命,已经是再生父母,再要就已经过了。”
      蓝田的笑意淡了下去,说道:“人若是能管住他的心,那又何来这许多情不由己。”
      “这藕粉,是我家姐在府中时最拿手的手艺,她年长我许多,虽不是一母所生,却待我至亲至诚。我生母早亡,长姐如母,便是如此了。那时父亲下了狱,偌大的府邸全靠她一人勉力支撑,这藕粉直到她死前也没教我,全是我自己估摸着做出来的,到底不似儿时的味道了。”
      “她没教你做藕粉,你却从她身上学到了最重要的,若她泉下有知,也会高兴的。”
      屏山不由自主地浅浅笑了起来,或许是想起了姐姐的模样。
      她不过二十多的年纪,那笑容却疲惫极了。
      “你要带他走,便早走。日子一迟,恐生变故。”
      屏山忽而用气声轻轻说道,说完便端起瓷碗,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蓝田神色一变,霍然起身,怔怔地看着屏山远去的窈窕身形,好半天才坐回原地,袖子扫及琴弦,发出一声尖锐的厉鸣。
      一直到暮色初上,秦玉卿回到了府里,蓝田还在揽月阁里坐着。
      他新谱了一首曲子,用的是浣溪沙的宫调,特意来请秦玉卿听曲填词。
      秦玉卿只听他弹了一遍,便已经能记住曲调,甚而还能改动一二,更添愁肠百转,他知道蓝田的琴声所诉,也知道他的心有不甘。
      “殿下。”
      蓝田忽然唤了一声。
      窗前月下正奏琴的人抬起脸来,目光轻而远,一如他的琴声。
      他想说些什么,末了还是什么都不曾说。
      两人第一次在七王府见面时,他在廊下奏琴,秦岳明和秦游故在高台上坐着,高台下是一匹骏马拖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影绕着围场飞奔。
      日头高高地,灼得人眼睛生疼,笙箫管弦之声盖住了台下女子的嘶叫和求饶。
      被骏马拖驰的女子不过十八的年纪,蓝田也曾经给她奏过乐。
      彼时她躺在秦岳明怀里,刚刚跳完一曲鼓上舞,鼓舞的红绸裹着她雪白的双臂,正捧着一杯酒笑着给秦岳明喂酒。
      她是乐坊舞部出身,也曾一舞谢京华。在府中献舞的那一回,蓝田为她奏曲,宴会散去以后,她特地寻来,赏了他几片金叶子,摇身一变成为了秦岳明的不知道第几位妾室。
      “你的琴奏得很好。”
      她是江南人士,说着京都官话有着软绵绵的尾音,醉得厉害,咬字不清。
      “你是不是很爱你的琴?”
      蓝田点了点头,她便好似听到了什么好听的笑话一般大笑起来,好不容易止住了笑,边抹眼泪边说:“你知道吗?我爹也很爱琴,我娘喜欢跳舞,后来我爹为了救一本琴谱,叫火给烧没了,烧得黑漆漆的。”
      “那以后我娘就不喜欢跳舞了,因为从前她高兴就跳,不高兴就不跳,可是后来她高兴也得跳,不高兴也得跳。她死的时候双脚都下不了地了,抓着我的手说,嫣儿,你不要学我,你不许跳舞。”
      “我娘真是傻,她以为一切都是跳舞的缘故。其实只是因为,我们是乐伎,是奴才,连人都不是!因为我们命如草芥,因为谁都能踩我们一脚!所以我在她坟前起誓,一定,一定要活出个人样来!”
      她醉得两颊高红,站起来原地转了两圈,身上的红裙上下翻飞,像一朵盛世的牡丹,她边转边笑:“我做到了,你看,娘,我做到了!”
      此后蓝田再也没有见过她,再见便是她跪在高台下,蓬头垢面,衣衫不整,哭喊着冤枉。
      秦岳明摇着扇子,说道:“皇兄,我的马儿驯得已然极好,你且看一看。”
      说罢,他一挥手,便有人用绳子捆住不断挣扎的女子,拖行着绑在了骏马后,鲜红的血迹在她身后蜿蜒出一条蛇一样的痕迹。
      高高的鞭子一抽,那黑马吃痛,发足狂奔,女子尖声叫起来,第一圈尚在求饶,第二圈开始高声咒骂,第三圈,第四圈,声音便弱了下去。
      据说秦岳明在亭中赏月,听到园中假山后有异声,奴才们打着灯笼绕到假山后时,女子正和一个男子牵着手抱在一处。
      到了不知道第几圈,蓝田看了一眼围场中,马蹄下鲜血淋淋的物事已经不成人形,奴仆们用草席掩住了,只有鲜红与暗红的血迹斑斑留下来。
      他骤然想起女子灯下醉得艳丽的脸颊,一个错神,便弹错了一个音。
      只这一个音,秦岳明叫了停,起身慢悠悠地走了过来,蓝田只觉得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秦岳明把他拎了出来,扔到高台中央,他跪在地毯上瑟瑟发抖,不停磕头求饶,秦岳明不说话,只是笑着看他滑稽的模样。
      “七王爷,你府中原来都是这样的货色?”
      这一道声音高高在上地传下来,清朗而漫不经心。
      秦岳明朗声笑了起来,说道:“我的好卿卿,真是把脸丢到了我的好卿卿跟前了。”
      “是啊。”
      蓝田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他不敢抬头,只见视野里出现了一双蓝白的织金线的靴子,把晃动的袍角下两条修长的腿裹出笔直的线条。
      那人抬起一只脚把他踹到了一边去,转身下了台阶。
      片刻后蓝田听到了琴声,他认得,那是他的琴。
      秦玉卿重弹了一回,把他弹错的音原封不动地复弹了一遍,却另接了一支曲子,倒新成了一支别出心裁的曲子。
      蓝田听见了后半支曲子,悚然一惊,一时顾不得礼仪,抬头望去,他自然看不见秦玉卿的模样,可也不碍事了,他认出来,那是珈蓝的童谣,原本就取自大魏这一曲,几经演变,却未曾想还能再接回来。
      秦玉卿奏完了曲,又说道:“这琴不错,七王爷把它送给我吧。”
      秦岳明自然没有什么不依的,秦玉卿又伸手遥遥一指:“那那个音官,就当是这琴的附赠,今日也同王爷一齐讨了,王爷给是不给?”
      秦岳明挑了挑眉,笑了笑却没有说话。
      秦玉卿站起身来,束发的绸带在发间飞舞,“王爷舍不得,那我便再用一曲,买他的手,好是不好?”
      秦岳明应了,秦玉卿便当了一回他府中的乐师,从午后弹到夕阳西下,直到秦游故喝够了酒,亲自吹笛给他和了一曲,秦岳明这才放过了他。
      就这样,蓝田便跟着秦玉卿回了秦王府,秦岳明偶尔也能看到他跟着秦玉卿,蓝田兀自吓得战战兢兢,可秦岳明好像全然忘记了似的,也没再正眼瞧过当日高台上错弹曲的小音官。
      “殿下,我听说七王爷一直向王爷讨要你,却从来不曾得手。”
      “如此看来,王爷大概还是看重你的情义的。”
      薛问心入府之时,蓝田与秦玉卿对饮,真情实意地劝慰他。
      秦玉卿举起酒杯同他相碰,清脆的一声,伴着他的低笑,钻进蓝田的耳朵里,心里。
      秦玉卿仰头喝了一口酒,才慢慢说道:“当日秦岳明纵马拖行爱妾,你以为他没有过半分情意吗?”
      他撑着脑袋,一手高抬,杯中的酒液倾倒而出,溅起的酒液染湿了他的袍角,秦玉卿将酒杯丢回石桌上,伸出两根手指推着那雕着葡萄藤的空酒杯在桌面来回滚动。
      “我从来不曾怀疑他的情义,可是情义,蓝田,值得几斤几两?他,和秦岳明,你以为哪个不是没吃过人的?这天底下,坐得高高的人,哪个没有几分情义?哪个又真的在乎什么情义?不过是未到分利时,不过是尚有可图处。”
      “你怎么,比我还不清醒?这大魏,这京城,到处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腌臜之地,又哪里分什么你干净两分,我干净三分。你和我,和当日死于马蹄下的女子,没有任何不同,一样高傲,也一样低贱。”
      秦玉卿声音低下去,喃喃自语完便一头栽倒在了蓝田跟前。
      那时起他才知道,秦玉卿本就不是需要劝说的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到了哪一步该如何往前走。
      可是蓝田却越来越不安,他想了一下午,还是决定不把屏山的话再转告秦玉卿。
      也许他自己也察觉到了,秦玉卿把自己的心藏得这样深,深到了把它丢了也不知道的程度。
      秦玉卿走了九十九步,剩下的临门一脚便由他扶着他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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