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一方》淮兰

8、初露端倪（上）

　　啸风疲乏之余，看到云瑶也在愁眉苦脸，不由得把心烦之事忘了大半；他这时才想起，已经很久没关心过这以前的小姑娘了，不过现在的云瑶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羞涩稚嫩的少女了，立在窗边的女子早已出落得闭月羞花，怪不得那些教众常常在药庐前挪不动步子……
　　啸风淡淡一笑，说：“云瑶，过来。”
　　云瑶依言而来，俏生生站在啸风面前；啸风一挑嘴角，把少女拉近些，轻柔地说：“瑶儿，你今年九月便有十七岁了吧。”
　　云瑶微微点头。
　　啸风道：“你比我头次看见的时候更漂亮了。喜欢什么人么？”
　　“有的，”云瑶平静地回答。
　　啸风心里倒有些吃惊，还泛着一些莫名的情绪，比如说——淡淡的失落：“是吗？是谁？”
　　云瑶微笑道：“教主，我还没想好怎么说。”
　　啸风笑道：“随你。教里这么多人，真是难说。”
　　云瑶一笑，闭口不响。
　　夜半，影阁。
　　啸风冷漠地翻身而起，穿起了袍子；床上女子仍然娇吟着：“教主，教主……”
　　看也不看一眼，啸风说道：“起来，出去。”
　　那女子脸色一暗，满眼是泪，也穿起了衣服，收拾了头发，向啸风深深一施礼，慢慢走出去。随后就有四个哑丫头走进来，把欢爱的痕迹收拾干净，又烫上一壶温酒，放在桌上，之后退了出去。
　　啸风坐在桌边，开始独酌，鼻间那太过明显的脂粉香令他十分不舒服；喝了几杯，他就想起那淡淡的药香，和隔壁安稳的呼吸声。耳濡目染，这些事对她居然半点影响都没有，也真是——奇特啊。
　　不知怎么的，啸风发现自己已经出了影阁，向隔壁的云水阁走去。云水阁厅里药炉仍然微微发红，一股熟悉的药香弥漫其间；里面点着一盏暗灯，啸风一愣：云瑶竟然没睡着吗？
　　啸风推门进去，就见云瑶披着衣服，瞪大眼睛看着他，手里抓着一张纸。云瑶鼻子灵便，皱皱眉，说：“啸风，你有事？”
　　啸风并没注意到云瑶悄悄把手里的纸塞进了床下，只是看着那张略显苍白的脸和睁大的眼睛，心里一阵迷糊。云瑶似乎早有所料，正色对啸风说：“别这个样子出现在我面前。你喝酒了。”
　　啸风脸上浮起邪魅之笑，眼神却十分温柔；云瑶微微一愣，反应不及便被他死死抱住，回过神来，迅速出手。啸风倒在床上，酒醒了几分，面上淡淡苦笑。云瑶脸色不善，看了啸风许久，最终叹了口气：“一样，都一样。”
　　啸风漠然道：“我对不起你，你随便动手。”
　　“动手？”云瑶反问。
　　“动杀手，”啸风慵懒地解释道，闭上眼。
　　云瑶愣了一会，黯然轻叹道：“你明明知道我不会这么做。”

　　第二天一大早，铁冥从登州分坛获得了新消息，武林之盟又开始进攻了；他急着把这个消息禀报教主，赶到影阁的时候却发现啸风不在，甚至连那里的丫鬟也不知道教主何处去了，于是他来找云瑶。
　　云瑶在药庐里，给一个受了伤的教众敷药。
　　药香袅袅。
　　“云瑶，你知道教主在哪里吗？”铁冥大嗓门问，云瑶给那个人包扎好，抬起头来：“有什么急事么。”
　　“登州告急，”铁冥道，四处乱看：“你知道他在哪吗？”
　　正在此时，啸风缓步走了出来，冷酷的线条在清晨中棱角格外鲜明。他走了两步，顺手把自己身上的袍子微微一紧；铁冥饶是心里有所准备，也是傻了眼，咽了口口水，觉得嗓子发干：教主这个样子……真是太……诱惑了——铁冥想到那个词之后，恨不得打自己一个嘴巴。
　　“是哪几派在攻打？”啸风冷声问，看也不看云瑶一眼。
　　“回教主，主要是点苍派和崆峒派，势力很大，”铁冥回答。
　　啸风和铁冥说着话走出药庐，云瑶开始在药杵子里捣药，锦屏给她打下手。锦屏十分好奇，忍了半天，终于说：“姑娘，教主昨天晚上——是在这里过得夜吗？”
　　云瑶不做声地点点头，锦屏有些激动了：“姑娘，他总算说出自己的心意了！”
　　云瑶手里没停，淡淡道：“我——一直都知道。”
　　锦屏愣住了，云瑶苦笑一声：“他们都一样，你给我安静点。”

　　接连几天，影教的所有分坛都在告急，似乎那些武林正道都发了疯；好在影教高手云集，总坛的高手已经大部分前往各个分坛了。云瑶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一天下午她回屋后，又找出那地图细细研究着——忽然，她浑身发凉。
　　调虎离山。
　　关键是为什么——难道是那狗屁传说，啸家、云家之争？
　　“双功齐练，羽化登仙，”云瑶对这句话几乎嗤之以鼻，自古就没什么永生之人，人必有一死；不过那登仙，也不一定是指与天地同寿吧？如果那种武功，可以让一个人或一些人变得天下无敌，那是不是也算登仙了呢？
　　云瑶看看隔壁影阁，心里暗暗下了个决定。她不仅要弄清楚武林正道的阴谋，也要查明自己的身世。
　　那枚镂刻着“云”字的紫玉髓，被紧紧攥于手中。
　　傍晚时分云瑶找到长风，跟他一说关于现下的想法，但只字不提要离开裂世岛的事情，当然去调查身世的事也没有告诉他。长风沉思一刻，说道：“的确有这个可能，我在洛阳时也听说了，好像湮没多年的云家后人又出现了。”
　　云瑶几乎跳起来，立刻抑制住自己的非正常举动，装作不感兴趣地问：“真的？不是被灭门了么？”
　　长风笑道：“云家可是当年的武林盟主，这么容易便被人灭门了，那就太说不过去了……云家长女在灭门当夜被人救出去了，不知道她现在是否还活着；不过据说出现的，是云家的小儿子，出现在洛阳的云家老宅里。”
　　云瑶打个哈欠：“这跟我们没关系。”
　　“但是跟教主有关系，”长风压低了声音。
　　云瑶眨眨眼，长风接着说：“上次在破庙里不是说过么，二十年前，啸家、云家是武林两大巨擘，啸风就是啸家家主的次子。当年，啸家灭门之时，啸风和他的大哥逃出——啸风亲眼看见自己的亲哥哥啸辉在面前被杀，而仇人之后又将他一脚踢下悬崖，若不是恰好碰到前任教主杨斐在崖底修炼，杨斐又特别喜欢给武林找麻烦才收养了他，他早就死了。根据啸风的记忆，灭啸家满门的——正是云家，领头的是家主云崖，现今武林中许多人也都曾参与。”
　　“雨家呢？就是雨澜家里？”云瑶不觉发问。
　　“早年间啸、云、雨三家的确是势均力敌，不过雨家早在多年前就败落了，天雨针也丢了，算不得是一家——雨家应该是没有参加，因为似乎当年云崖不相信啸家家主啸九天把屠天箫谱的最关键部分交出来，所以两人都没练成那‘羽化登仙’的功夫，才迁怒于啸家。其实，我猜他更想得到所有的屠天箫谱，所以才下杀手。”
　　“那云家怎么会被灭呢？”云瑶问。
　　“没人知道，不过还有传说，云家家主最终练成了羽化登仙，却不知为什么心智大乱，好像发疯了，因此某些人才趁此机会……”长风说完，突然问：“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好奇啊，你知道啸风现在处境艰难，”云瑶回答。
　　长风的脸掩饰不住地失落，他心里轻轻一叹，淡淡对云瑶道：“我知道。云瑶，你喜欢他吗？”
　　云瑶回他淡淡一笑：“他们都一样。”
　　“云瑶，不是这样的，”长风叹道，“他喜欢你，很早以前我就发现了。云瑶，我知道你认为天下所有的男人都对你垂涎三尺，不怀好意，是不是？”看到云瑶的沉默，长风道：“但是并不是每个人都是这样。”
　　“我知道了，”云瑶打断他，“我有点累。”

　　晚上，云瑶思量半天，才走到隔壁影阁，敲了敲门：“教主。”
　　门立刻开了，一个哑丫头走出来，把云瑶让进去。云瑶进了内厅，等着哑丫头去通报；哑丫头却一个劲儿地指手画脚让她进去。云瑶犹豫半天，微微红了脸，走进了最里面的那间屋子。啸风眼前摆着一张地图，正在仔细地研究，身上衣袍半开，十分随意。
　　云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或者怎么开口；正在她两难时，啸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过来，握住了她的一只手，脸上却没有半点表情。云瑶忽然觉得自己知道该怎么说了，就微微一笑，对啸风说：“教主，我想在这里坐一会。”
　　啸风淡然道：“随便坐。”说罢，他松了手，仍然去看地图。
　　“啸风，”云瑶低柔地叫了一声；啸风在那一刻明显愣住了，平时冷漠锐利的双眼蒙上一层诧异和……温柔。他彻底扔下了地图，走到云瑶面前：“怎么了？教里谁敢欺负你么？”
　　云瑶抿嘴一笑，心里甜甜的。她把先前与长风说过的可能性又复述了一遍，可渐渐地，啸风的脸色越来越阴沉，最后他道：“没错，有可能。”随后他诡异地笑了一声，说道：“他们那是打错了算盘。”
　　“反正那群人是在云家附近搜索，”云瑶忐忑地说。她注意到，只要一提到云家，啸风的脸上就会浮现出令人生畏的阴暗之色；如果，她想，如果自己真的是云家的后人，是云崖的女儿，啸风会怎么对她？
　　“瑶儿，别再想这些了，会头疼的，”啸风温和地对云瑶道，他指了指一张床：“要是困了就去睡，我要再看看这地图。”云瑶听话地点点头，正想去躺一会儿的时候，她的眼睛突然瞪大了——那张地图，是她，从雨澜手里弄来的那张！云家老宅上被圈点了多次！
　　一下子，她没了半点睡意，冷汗倒是不少，从额头渗出来。她一蹦而起，慌乱地说：“我还有事！”就冲出去了，留下啸风一人在屋子里拿着张地图，半晌后，他深深叹了口气，揉揉眉心。
　　云瑶急匆匆跑到自己屋子里，才舒了口气，双眼仍然瞪得很大——也许，啸风已经开始怀疑了！九仙临江，云家的秘技，啸风练了好多年才能达到第九重，而她，短短两年就已经进入第七重……啸风曾经明令禁止任何人教她伤人的武功……自己胸前那枚紫玉髓，此时正在狠狠地灼烧着她。
　　云瑶再次抬起头来时，那张脸已经变得十分平静。
　　她知道，自己必须先找出自己的身世之谜，如果她不是云家后代，她就立刻回岛，永远跟在啸风身边……而如果，她真的是云家后裔，她就绝不能住在裂世岛上，她还要去找失散的弟弟，为自己灭门的亲人复仇，然后——查清当年啸家灭门的真相，面对啸风……
　　云瑶微微饮泣起来，随后狠狠抹了抹眼睛，开始打点行装。其实她的行装很简单，只有几件必备的衣服、一些银票和从不离身的药箱。把这些东西都放好，云瑶又犹豫起来；她想再去看看啸风。
　　可怜的云瑶，她当时还不明白这种感觉就是当时啸风对她的感觉，那就是——喜欢。
　　而半年后，当她终于明白过来，很多事情都改变了。
　　云瑶这次没再着人通报，直接从相邻的后窗翻了进去，一边翻一边抱怨：这扇倒霉后窗真是恶心，以前是那边缠绵声的通道，现在竟然成了她翻墙的工具，她虽然是影教中人，却也没做过这偷鸡摸狗的勾当。
　　里间的灯已经灭了，今夜好像没人侍寝。
　　郁闷，若是有人，她拿地图就更容易了，当然看到啸风的时候不会太高兴，不过她也是有些猎奇心理，不知道他们天天晚上那么剧烈运动是什么样子的……想到这里，云瑶脸一红，差点摔下来。
　　云瑶没有夜视的能耐，只能慢慢地凭着记忆和所有感官去感觉，摸到了一片平面，应该是桌子，那地图也该在上面——突然，一只手抓住了她正在摸索的手，抓得很紧，她差点叫起痛来。随后，灯被挑亮了，啸风似笑非笑的脸显现出来：“瑶儿，你在这里找什么？”
　　云瑶心说我找地图能告诉你吗，灵机一动，她微微笑道：“找你。”
　　一丝异色从啸风眼中划过，他平静地说：“有什么事。”
　　云瑶说：“我想再看看你。”
　　啸风突然发力，把错愕的云瑶拉到怀里，那平静淡漠的声音被炙热压抑的低语所代替：“云瑶，我是个男人。你是出生在保守的小山村里，可是别忘了，你这一年来夜夜听到的，都是什么！”
　　云瑶的心跳得很快，但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什么让她不明白的情绪。她笑笑说：“嗯，我知道。我就是……想来看看你，你要注意休息。”
　　啸风一愣，叹了口气：“你还是这副样子。我问你，你会不会在一天晚上因为一个人而睡不着？”
　　云瑶点点头。“那个人，是谁？”啸风追问。
　　“前几天，是长风，”云瑶回答。
　　啸风没说话，起身把什么东西抓了出来，递过去：“地图在这里，回去吧。”
　　云瑶再次点头，走了出去。

　　其实，有好多天都是你，啸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