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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烟花浮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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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瑶醒来时,天色大亮了。一间大房的房梁正对上她的眼睛,身旁还有轻微的呼吸声,她竭力仰起头看看是谁——一个满头长发的脑袋正在被子边打瞌睡,总算是个女的。云瑶试着动了动手脚,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了。她一急,正要叫喊时,枕边突然放下了一只手,替她拂了一下枕边散发:“你一会儿就能动了,别着急。”
云瑶抬眼一看,一个不认识的陌生男子站在她床头,柔和地看着他。
有点眼熟。
“你已经昏睡了三天了,掌毒也已经解了,”男子说道。
云瑶冷冷地盯着他:“你是谁?”
“公子你来了?”伏在被子上打瞌睡的小丫鬟终于醒了过来,擦了擦脸,连忙站起来:“七雅去给公子倒茶。”
“不必了,”那个公子淡笑,又看向我:“姑娘好好休息吧。”
“我再问你,你是谁?”云瑶冷冰冰地问。
七雅立刻不高兴了:“你叫唤什么?要不是我们公子,你现在就是具死尸了!”
云瑶冷笑:“是么?那这算什么?英雄救美?”
七雅还要吵,那公子轻声道:“七雅,不要再说了。姑娘,一切等你身体好了再说吧。”
七雅黑着一张脸出去了,男子一笑,也欲走出去,在门口说道:“免贵雨澜。”
留下云瑶一个人又气又怒地躺在那里,瞪着房梁。
云瑶板着一张脸,听着不忿的七雅在身边唠唠叨叨:“你还不谢谢我们公子么?那天要不是他发现了玄色的尸体来玄冥那里找你,你早被他又一掌打死了;我们公子好不容易拦着那老头才救下你,你就这么对他说话吗?”
“我已经两柱香没说话了,都是你在说,”云瑶冷淡道。
在旁的书童白夜忍不住笑起来,七雅怒瞪白夜一眼,气哼哼端走了茶杯。
“都两天了,你们到底告不告诉我,你们那公子到底是什么人?”云瑶问。
白夜眼神一暗,犹豫了片刻,声音含着悲凉:“武林盟主。”
云瑶听白夜说话才慢慢了解,二十年前,武林盟主本是云家家主云崖,但后来云家无故被灭门,正道本想再推选一人,却不期然发现前任武林盟主云崖早已留下一封信,将盟主之位留给了早年间和云家齐名的雨家少子雨澜。当年的雨澜不过八岁,根本做不得什么盟主;但由于云崖一家死因不明,无人敢篡改那遗命,恐担云家灭门之嫌,于是失去了双亲的雨澜就被寄养在快刀门门主杨慎家中,直至七年之后,雨澜十五岁成为武林盟主;两年前快刀门门主过世,雨澜便真正成为了名不副实的“盟主”,这也解释了为何除魔大会上是玄冥和郑紫竹主持,而他这个所谓的盟主只能坐在一边,连话都插不上。
云瑶听罢也是苦笑,没想到啊——谁都不是那么容易的。可这雨澜,又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呢?美色?早该得手了;钱财,她是一文不名啊,除了胸前那枚紫玉髓之外,扔到街上她就只能当讨饭婆;影教?云瑶眉头一皱,心下冷笑几声:难道是和玄冥他们唱红白脸?
那他可要大失所望了,云瑶微微一笑,想道:啸风就是再怎么顾念自己的救命之恩,也不会为了区区一个小姑娘把影教置于危难之中的;而他们一旦发现自己毫无用处,肯定过不了多久就要动手,到时候看情况,逃得出便逃,逃不出也好自行了断。
想到这里,云瑶的脸色慢慢开朗起来,也没注意到旁边的白夜早已张大了嘴巴吃惊地瞧着,就差把眼珠子掉下来了。
云瑶回神,冷淡道:“我没鸡蛋。”
“什么?”白夜也回神,愣愣问道。
“你那嘴巴,里面塞两个都有富余了,”云瑶比划了一下。
白夜不好意思地笑笑,脸居然还红了半边:“我失宜了。”
“闹了半天我还不知道这是哪里呢,”云瑶道,“还是秃子馆吗?”
白夜很快地说:“不是的姑娘,这里是洛阳的绿意楼,离少室山已经很远了。公子担心那些人还是心怀不轨,就一路先把姑娘送到了这里。这儿很安全。”
云瑶假意一笑,心里却在盘算着:先想办法逃出去,然后再去那云家废墟看看,也许……她感觉到紫玉髓彻骨的凉意,上面那个潇洒的“云”字很久以来就在她脑海里盘桓不去。
白夜轻声说:“看,公子来了。”
云瑶抬头一看,瞧见雨澜一身白衣,正慢慢走过内厅;七雅跟在他后边,一张嘴撅得高高的,端着一盅什么东西。雨澜走到我面前,捡一张椅子坐了,招呼七雅把东西拿过来。云瑶闻了闻,应该是补药吧,人参倒是没有少放呢。
“姑娘重伤初愈,应该滋补一些,”雨澜把那个瓷盅递到她手边,坐了回去。
云瑶转动着调羹,默不做声地瞧着雨澜,自己心里转着无数个念头,其中最突出的一个,就是——怎么逃走。雨澜看着云瑶的情形,笑了笑让白夜和七雅都走,说道:“姑娘不必着急,你身子好了就可以离开。”
云瑶一愣,心想这话好像在哪里听过——是啸风,他说:“裂世岛不是鸟笼子。”
心里微微一酸,云瑶打起精神,笑道:“公子真是好心,云瑶无以为报。”
雨澜淡笑不变:“我不图什么回报,只是有几句话奉劝姑娘:姑娘年纪尚轻,为何独独投靠了魔教?我也许是多嘴了,但姑娘看看天下大势,也该知道那裂世教现在是腹背受敌……我不妨告诉姑娘,除了洛阳,裂世教在岳州、登州和宁州的分坛也削弱不少,只是没像洛阳似的一溃而散。若是到那时,姑娘再落到我们手中,恐怕就没这么容易了。”
果然是个说客,云瑶心道,既然你喜欢唱戏,我也开始唱吧。
“公子说的是,云瑶是一时糊涂,再加上年龄太小,误信奸人……”云瑶随口就是这么一长串场面话,心里却不以为然,谁让你们被抓上岛的那些所谓名门正派都是这么的舌灿莲花呢,只不过把影教替换成正道就是了,不过就算说得这么好,最后倒还是没一个能逃得出岛的,不知现在这场合是否管用。
雨澜一愣,随即开怀笑道:“姑娘不愿听就算了,我也知趣些。若是姑娘能走动,还是下来走两步最好,老是在床上呆着怕姑娘腻烦。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七雅、白夜便是。”
云瑶笑了笑,说:“请公子给我找一份洛阳的地图来。”
雨澜点点头,不消多时,一份完整的洛阳地图铺在了锦被上,云瑶仔细地瞪大眼睛看着,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有那么一个方框,上面写着寥寥几个字:“云氏老宅,某某年焚毁。”
云瑶看得怔了,闭了会眼,眼前似乎浮现起另一个画面:
“程叔叔,程叔叔!”小小的女童笑着扑向一个中年之人,中年人高高兴兴抱起她,柔和地问:“瑶瑶刚才去采花了吗?”女童扬了扬手里的花束:“好漂亮,是不是?娘看见了肯定高兴……”
一声巨响,中年人和小小的女童都惊诧地抬头,看到城东一片天已经被火光染红,那里正是云家老宅的方向。女童愣了一会儿,大哭起来;中年人也脸色惨白,他立刻放下女童,说:“瑶瑶,在这里呆着,直到我回来,听见了吗?”
“爹、娘……”女童仍然哭闹不休。
“别哭了,”中年人焦急地说,“等我回来,好吗?”
女童抽噎着点头。
中年人不见了,女童躲到最深的一个柜子里,抱着自己打哆嗦;片刻之后,中年人驾着马车赶回来,找到女童后一把抱起,塞进马车里,扬鞭出城,女童哭着哭着睡着了;等她醒来,已经是清晨了。中年人什么都不说,一个劲儿赶车,女童也似乎傻了,坐在马车里一动不动,手里攥紧那枚紫玉髓。
在陌生而遥远的山村里定居下来,女童仿佛呆了,三天不吃不动。中年人十分着急,再这样下去他也得疯了不可。冉冉青烟的药铫子,里面的东西有些苦涩……他一勺一勺喂着女童吃下去。女童忘记了一切,而他,也但愿自己能忘掉一切。
直到有一天,一个年轻人闯了进来,已经老了的大夫为女儿挡了最后一箭,失去气息。
云瑶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地图湿了,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赶忙一捂左肩:“好疼啊……”在迷茫的目光中,雨澜跑出去喊大夫,七雅、白夜来来回回地忙碌着……云瑶眼中泪渐止,心中却更加酸涩。
原来是那服药,让自己什么都忘记了,若不是机缘巧合,可能自己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但愿——自己刚才没有露馅吧。
三天之后,有消息传来,少林寺玄冥方丈惨死禅房内,随后被付之一炬;少林寺众人认定此事是影教所为,立誓为方丈住持报仇雪恨。云瑶静静听着这一消息,无动于衷;七雅听了十分不快,又碍着云瑶和雨澜的面子没法说出口。
一天上午,云瑶出去走了走,回来就碰见雨澜在等她:“云姑娘。”
“雨公子,有事么?”云瑶问道。
“姑娘还有别的可去之处吗?”雨澜道。
云瑶不觉一喜,故意说:“除了影教之外,再没有了。”
雨澜为难地说:“不是我不留姑娘,只是现在武林上有些事情,怕牵涉到姑娘。”
云瑶想这估计就是要动手了,便笑道:“那正好,我也想到处走走,就此作别吧。”
雨澜突然说道:“姑娘等等,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不是要赶姑娘走。姑娘想留就请留下,只要我雨澜在,还无人敢碰碰你。”
云瑶本想嘲笑,却见雨澜情真意切,不禁有些愕然。她停了片刻,平静地说:“雨公子一番好意,云瑶心领。不过我还是先走吧,我们后会有期。”
此时一阵门响,白夜闯了进来,尴尬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仿佛下定了决心似的,对云瑶说:“白夜斗胆,请云姑娘留下来,教我……教我……”白夜琢磨了半天没说出什么,后来灵光一闪,激动地说:“请姑娘教我绣花吧!”
“扑哧!”云瑶终于笑出声来,心想白夜真是的,想借口都不能想个好点的。不过也好,现在洛阳风声这么紧,要是贸贸然出去了说不定还真会落在那些所谓的武林正道手里,下场许还不如在绿意楼里呢。于是她忍住了笑意,故意对白夜说:“那你就问问你家公子吧。”
说罢,她看向雨澜,雨澜却也正看着她,目光十分温和。
“公子是一定同意的,姑娘放心,”白夜说道。
听到这句冒失话,云瑶发现雨澜的脸上稍许浮上了些红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