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一方》淮兰

3、小有所成（下）

　　云瑶坐在高高的树冠上，看着逐渐远去的夕阳，心里一片茫然。两年了，她做了什么？冷静淡漠，使毒功夫，九仙临江，独上七重，救人无数，自己却满心空寂——午夜梦回，总是那个令自己伤心欲绝的场景，爹的胸口中了一只金镖，哆哆嗦嗦想说话却说不出，最后的泪凝滞于眼角，不再滴下。留在裂世岛，又是为了什么？啸风？长风？锦屏、铁冥之流？
　　爹常常想提起又不愿提起的娘和弟弟在哪里，是否还活着？
　　“我为什么还留在这里？”不经意间，她自叹一声。
　　“没人拦你，”冷冰冰的一句话，抛在云瑶耳边；她回头一看，啸风轻轻地站在一旁的树冠上，神色冷酷，“裂世岛不是鸟笼子。”
　　“我也不是鸟，”云瑶回敬道，“教主今天没睁眼睛么。”
　　啸风不答，倚着一根树枝看着斜阳，和浓重的晚霞。
　　“你要想走，随时都可以走，”最后他说道。
　　云瑶微微一笑：“再等两天。”

　　晚上刚吃完饭，云瑶就看见锦屏匆匆走进来，看着她欲言又止。云瑶笑道：“你什么时候还学会卖关子了？”锦屏一急，脱口而出：“长风失踪了。”
　　云瑶轻盈地站起身来，又看了眼锦屏，锦屏确定而沉重地点点头：“是真的……姑娘？人呢？？”
　　隔壁影阁。啸风正在和翠羽、铁冥两个长使说话，就见影阁门一开，一个人影闯了进来。翠羽冷冰冰地看着冲进来的云瑶，道：“你不知道敲门么？”
　　云瑶没有理睬，上前一步问道：“教主，长风失踪了吗？”
　　啸风微蹙了眉头，看向铁冥；铁冥讪讪地说：“属下有罪，就是跟锦屏那么一说……”
　　翠羽截口道：“教主，这云瑶就这么着闯进来实在不合规矩。”
　　啸风冷哼一声，说道：“安安静静听着。”云瑶点点头，翠羽和铁冥俱是一愣。铁冥脸色倒没怎么变，翠羽的神色就不大好看了。铁冥继续说道：“昨天清晨长风最后跟我们联系了一次，当时他在少室山脚下，之后就没有消息了。”
　　“教主，另外有些传言说，少林寺下个月要举行什么武林大会，好像是针对我们的，”翠羽接着说，“已经有传言说晴飞他们就是被困在那里，但是长风还是没什么消息。”
　　“洛阳分坛一点动静都没有么？”啸风问。铁冥沉重点头。
　　“今夜收拾东西，翠羽留守，铁冥带几个人跟我去一趟，”啸风说道。
　　“我也要去，”云瑶接口，翠羽立刻不悦地看了她一眼，微微撇了撇嘴；云瑶不理，只盯着啸风看。啸风又安排了几件事，铁冥和翠羽都退下了；翠羽离开时还十分怀疑地看了看云瑶。
　　“我要去，”云瑶坚持说。
　　啸风静静地转回头去，冷漠道：“随便你，明天凌晨走。”
　　云瑶立刻回到云水阁打点行装，顺便告诉了锦屏一声；锦屏看起来十分担心，但也没说什么，只是对云瑶说注意安全。云瑶想到两年之后，终于可以回到中土了，不知是高兴还是黯然。
　　第二天凌晨，云瑶极早地起床，收拾了一下就走向裂世岛码头。翠羽和铁冥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云瑶到了那里，问铁冥：“教主还没来吗？”
　　铁冥摇摇头，笑道：“可以开船了。”
　　云瑶愣了一下，原来他们都已经等着了，而自己还困得要命……晃晃悠悠走进船舱，云瑶一头栽倒在小木床上，连被子都懒得拉，就迷糊着睡着了。片刻之后舱门半开，啸风走了进来，看到熟睡的云瑶倒在床上，窗外海风轻轻敲打着开着的窗户，那张冷漠的脸上不知为什么露出一缕淡淡的笑容。静静伸出手，把被子拉到云瑶身上，啸风在床边坐了下来，俯身看着那张略显苍白的脸——和两年前没什么两样，仍然漂亮而冷淡。
　　“嗯……”云瑶在睡梦中也不安生，翻了个身，背对着啸风而卧。
　　啸风愣了愣，走出了船舱。
　　云瑶睡醒后走出舱外，按着船舷向远处眺望蔚蓝色的水天交接之线，海风吹拂；也从船舱里走出来的铁冥就这么看着，愣在那里。云瑶背对着他微微一笑：“铁冥，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我刚出来不久，”铁冥有些尴尬地回答，心里暗怨自己明明年长云瑶那么多，为什么会在这么个小姑娘面前老是失措？不用照镜子他就知道，现在自己的脸早已经浮上了两团红色。
　　云瑶转过身来，笑道：“说的是实话，我很高兴。我们这次的路线，要从鬼村上岸，然后经过龙骨山，是吗？”
　　铁冥点点头，他想起云瑶的老家就是在龙骨山的山腰上，也想起在教里暗中传说的云瑶的来历，尽管啸风从不许教众谈论这件事。大多数人只知道那次的失手之后，一个呆呆的小姑娘就被带回来了，而这小姑娘就是云瑶；一个月之后，有消息传来，龙骨山林中飞及一干人等莫名被惨杀，伤口是一把铁箫造成的，他就大概猜出了缘由。
　　四天之后，一路顺风顺水的大船到达了鬼村，虽是这个名头，村子却与鬼毫无关系，只是村子里有一片片义庄作为影教秘密码头的掩护。过了鬼村，又是三天的路程，啸风、铁冥等几人眼看着一座连绵起伏、笼罩在淡淡薄雾的大山伫立在眼前。
　　啸风看向云瑶，此时的云瑶在微微发抖。
　　他们找回了云瑶家原来的小院，已经一片破落，那个隆起的土堆已经有些平了。云瑶跪在那个土堆前，眼泪成串滚落；啸风吩咐其余人在屋内打扫一番、生了火，自己站在土堆前，默默看了一会，对云瑶道：“起来。”
　　几个人凑合着吃了顿饭，云瑶想起隔壁的王大婶，去了一看，早就荒废多时了。
　　铁冥看到一个打柴的老头匆匆走过去，便一把拉住了，好声好气问这里怎么的了；老头急匆匆的，没什么好气，说：“什么人，还大婶？这里原来住了个大夫，好像是四年前吧，不知怎么回事一夜之间就死了，女儿也没影了，这院子凶着哪，赶紧走吧。”
　　云瑶突然出了声：“他女儿呢？还有隔壁那大婶呢？”
　　“谁知道跟什么人跑了，”老头瞪着眼睛，“真是个不孝的东西，听说是引了男人进屋，还害死了亲爹……那隔壁的老太太受了这一惊，没个两年就死了，也就荒了。”说完，老头匆匆走掉，留下云瑶独自垂泪。
　　啸风冷冷地说：“你们都进屋去。”铁冥等几人都默默走进去，铁冥回头不放心地看了一眼。啸风对云瑶道：“外面冷了，回去吧。”
　　云瑶愣愣地，半晌吐出一句：“他们说得对，是我害的我爹，要是当年……”
　　啸风硬是把云瑶迷茫的脸转向自己，沉静地说：“害死你爹的，是林中飞，不是你云瑶！”
　　云瑶慢慢地摇着头，只觉得眼前发黑。

　　夜半，云瑶醒了，发现自己躺在原来那张床上，啸风坐在旁边已经垂着头睡着了，剩下几个人听呼吸声是睡在了外面。云瑶慢慢坐起来，没想到这一下就惊动了啸风，他睁开眼睛：“云瑶？”
　　云瑶还没来得及答话，就发现眼前身形一晃，啸风已经紧紧地捂住了她的嘴，贴在她耳边说：“别动，有人。”就在这时，屋外那些人的呼吸声一下子消失了，变得万籁俱寂。就在这压迫人的静默中，隔壁似乎传来了几声不同的声响，随即一股异香飘飘荡荡钻进了门缝。云瑶伸手从啸风身上掏出一个火折子，微微弄燃了，把一些什么东西放上去；顷刻间，另一种苦涩的味道就传了出来，把那股暗香压了下去；门外又有一种异香传入，云瑶依此而行……火折子燃烧了四次之后，云瑶轻声对啸风道：“这人没完了，必须出去，这四种解药如果再配上另外三种，就会变成剧毒，得赶快。”
　　一声尖利的箫声刺破了夜空寂静，门外激烈的打斗声让云瑶为之一呆，啸风早已不在身边了。云瑶慢慢走过去，就着暗淡的月光看院子里的人。血腥味弥漫得到处都是，云瑶轻轻地听着风过树林时发出的声响。
　　不消多时，院子里安静了，云瑶走了出来。
　　啸风的半截铁箫还未收回，地上躺了三具尸体，影教一个灰衣长使受了点刀伤。在月光下，云瑶闻了闻空气，露出惊慌的神色，她定定地看着那个灰衣长使，看着他胳膊上那不起眼的伤口，对啸风说：“这个人不能再跟我们走了。”
　　话音未落，灰衣长使便倒了下去，面孔和身体都抽搐起来。
　　云瑶立刻来到他身边，把一颗药丸按进了他嘴里，硬是拍了下去，才抬起头。铁冥帮着她扶着那灰衣长使，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云瑶苦笑着说：“已经不是我能力之内的了，必须回去找紫影，而且要快。”
　　啸风吩咐了一个人叫江南月的立即送长使回去，江南月挑了匹好马，扶着那人上了马，一转眼便只剩下了山路上的淡薄烟尘。回首时，云瑶站在原地，目光有些零散：“他，是不是也这么被擒的？”
　　一行人没再耽搁，天一亮又匆匆上路了。路上铁冥说这可麻烦了，毒门郑家也掺和在这里了，那帮混蛋。云瑶在裂世岛两年都没听说任何关于毒门的事情，不禁问这是怎么回事。铁冥说毒门郑家最近十几年都与影教为敌，云瑶问为什么？铁冥看了眼啸风，没有说话。
　　不久，少室山便可远远眺望，山下尽是些客栈，武林人士到处都是，充斥着原本应该十分宁静的村落。
　　云瑶他们找了一家十分拥挤的客栈住下，里面都是一些很小的帮派，也没人认得出他们。云瑶很奇怪，他们最初的路上都有人伏击，为什么在这里反而无人理会？铁冥笑了，解释说影教向来都是夜里袭击，没人能想得到白天他们会在这里。倒是云瑶，花容玉貌招了好多人呆呆地看着，她也不以为意，仍然爱答不理。
　　这时客栈老板走了过来，笑呵呵一抱拳：“几位有礼。”
　　啸风淡淡回礼，老板接着说：“不知是哪里的朋友？”
　　“海砂分派，”啸风答道，“还有客房么？”
　　“当然、当然，”老板被铁冥手里慢慢摇晃着的大银元宝晃花了眼，一叠声道：“不过，就是有些拥挤了，小店还剩下四间客房，不过瞧诸位两人一间，倒还住得下……”
　　云瑶看了看那四间屋子，铁冥和其他五个灰衣长使分别两人一间住下了，这也就意味着……云瑶和啸风均是不善言谈之人，此时云瑶坐在窗边，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的熙来攘往时，啸风在门口与几个长使说了两句，走进门来。
　　云瑶看着他，他则自顾自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方说道：“主角应该就是晴飞。”
　　“那……长风呢？”云瑶犹豫着问，啸风的眉头跳了一下，“应该也在其中，铁冥听楼下几个小帮派的人说，这次几大门派集结在少室山，就是为了什么除魔卫道！”说到这里，啸风听到云瑶冷笑了一声，云瑶道：“那林中飞不也是正道，真是可笑！”
　　“林中飞不过是冰山一角，他的靠山你和他打过交道，”啸风道。
　　“是谁？”云瑶狐疑地瞪大了眼睛，啸风微微一笑：“那天晚上在小院里的那些人，是那大靠山的朋友派来的——他本人，就是现在毒门郑家的第十代掌门郑紫竹的好友万俟塔河。”
　　云瑶发了一会儿呆，郑紫竹、郑紫影……“紫影和郑紫竹，是什么关系？”
　　啸风看了云瑶一眼，平静道：“紫影，是郑紫竹同父异母的弟弟。”
　　云瑶似笑非笑地转回头去，等待夜晚降临。晚上众人随便吃了些饭，说了说在客栈里听到的消息，便分头回了自己房里睡下。他们好办，可啸风和云瑶这边就有点紧张：左看右看就那一张床，云瑶和啸风互相瞧着。看了半天，云瑶打个哈欠，走到床边一头躺倒，懒洋洋地说：“我睡里边，你随便。”啸风却没立刻就睡，而是立在窗边看了一会，才慢慢走了回去，躺在床上。云瑶似乎已经睡着了，一点声音都没有；啸风躺了一刻钟，就发觉隔壁似乎有些动静——不是靠着教众的那边，而是另外一边，好像有人在低声絮语。
　　啸风微微向那边凑过去，凑近了云瑶的头发。细细听着隔壁的动静，啸风缓缓坐起，聚精会神。隔壁似乎在说一些与毒门有关的事情……而云瑶刚刚睡醒的时候，就看见啸风这么聚精会神地俯身侧耳，她不禁淡淡一笑，也侧耳去听。但好像就在此时，隔壁的说话声忽然断了，什么都听不到。
　　啸风微微点头，回过身来，看到了云瑶那双晶亮的眸子。
　　啸风不假思索地做了个小声的手势，云瑶侧了身子，低声说：“我听见他们说，毒门郑家的掌门会于今晚到达。”
　　啸风轻声道：“毒门不会不参与的，尤其是那天晚上之后。”
　　云瑶拧起眉毛，默默注视着他。啸风一笑，躺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