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一方》淮兰

27、番外2 雨澜

　　雨澜仍然坐在绿意楼里，不同的是，现在他是真正的武林盟主，而非原先的傀儡；他手里把玩着一个白玉杯，里面浅浅一层绛红色美酒散发着淡淡醇香味。雨澜刚刚和少林寺的新方丈玄业大师交谈过，他们决定召集天下人共同盟誓，永不再牟取云啸两家的秘笈。
　　天雨针在手，隐藏着的快刀门又跟随他重出了江湖，武林盟主——也同时是快刀门门主的雨澜实力大增，以至于各门各派元气大伤之下不得不臣服于他。雨澜知道自己当时虽然能勉强压制得住各个门派，但他们未必真心归附，因此也在频频思索。
　　谁知在两年前的一天，各门各派正在绿意楼里吵个不休时，失踪近一年的云瑶突然出现了，所有人都呆了似的看着她飘飘忽忽走进来，半仙半鬼的样子既飘渺，又令人恐惧。当时云岩十分高兴，因为姐姐足足一年没出现在他面前了。
　　云瑶冷冷地笑，只这一笑，就吓坏了当场很多人。
　　昆仑派的新掌门哆哆嗦嗦提出一个建议，仍然提议由雨澜领袖武林。所有人立刻附议。
　　云瑶随即欲抽身而走，被云岩死死拉住，雨澜站起身来，挽留的话却没有说出口。

　　他想起当年云瑶曾经扶着他离开了云家地宫，他几次想开口都看着云瑶无法开口：他知道，云瑶虽然嘴上不说，心里是恨他的，因为他与翠羽勾结，而致长风于死地。他知道云瑶不会有危险，因为武林正道想要云瑶领着找到云家地宫；但他没想到，云瑶却因此练成神功，从此无情无义，连啸风——以前相爱的人，她也不再理睬。
　　他不是在少林寺里头一次碰到云瑶，他还记得当年的云崖把自己带入云家时，那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可怜的是，当时他只有一天的时间可以和他们玩耍，随后他就被带走，带到了快刀门门主杨慎家里。杨慎对他很好，用心教导他，又把自己身边最得力的一百名刀客交给他，嘱咐他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用，而在临死前把快刀门隐藏起来，命他接任下一门门主。
　　他当年也曾在快刀门内听说云啸两家相继被灭门的事情，心狠狠地疼了一下，他记得那个给他拿来香甜糕点的慕容夫人，记得摸着他的头、鼓励他振兴雨家的云崖，更记得……那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女孩在他离去时怜惜的一笑。可是，他们都不复存在了。
　　他追问杨慎，到底是什么人害了他们。杨慎小心地说：“等你长大成为武林盟主，看到全天下的武林人士之后，你就会知道，是那些人或者他们的父辈，生生把那两家人逼得家破人亡！”
　　武林盟主？当年的他坐在绿意楼里时，若不是有年迈的杨慎撑着快刀门为他撑腰，恐怕早就没人理他了。而杨慎临死前，明面上把快刀门尽数解散，暗里却把那样一支力量全部放在一座深山里，供雨澜调遣，然后他永不瞑目。雨澜都无法给他合上眼睛。除了杨慎，没人知道其中原因，那就是——当年初掌快刀门的他，曾经欠了云崖一条命，而云崖把这条命留给了雨澜。
　　这样，雨澜才能在关键时刻奋起一搏，差一点……就得了自己想要的。
　　他知道后来崛起的影教教主啸风是啸家后代，也隐约知道云家应该是欠啸家的，但他从来不喜欢啸风这个人，不管是他的作风，还是他在各州的强大势力。直到有一天，从影教传来消息，他们为了被囚禁的长使来参加武林大会了。
　　他看着正道和影教互相讽刺，自己却插不上话，只在一瞬间，一个少女飘上了台。
　　的确是飘，因为他根本没看清她怎么上来的，几乎是瞬间出现。
　　其他人也诧异非常，他后来知道，这是云家九仙临江的第七重，云家覆灭后，只有啸家后人因为曾经与其交换过武功心法才会。
　　云瑶。
　　他看着啸风眼里隐藏的担忧和不快，面上微笑。
　　云瑶，她没死。
　　只是轻轻一笑，便迷倒了天下之人。
　　他其实不必乞求她的解药，因为有郑紫竹在，除了他自己，没人会出事。
　　但他忍不住，他想要看看，云瑶是否连一点慈悲也无！
　　怜悯的眼神，她的心根本不在影教！

　　影教来人虽被围困，但仍然脱逃。烟丹起，影教杀手撤退。
　　雨澜想了想，顿觉大事不妙，他急匆匆赶到少室山，上山，找人。
　　云瑶当时已经受伤昏迷，玄冥却迟迟没有动杀手，否则他亦来不及救人。
　　只不过借了他的手而已。
　　七雅在给云瑶换衣服时，发现了云瑶胸口的那枚紫玉髓。
　　雨澜喜极，她果然是当年的女孩。
　　云瑶刚刚清醒，那双警惕之极的眼睛立刻扫视一周，才略略放心；他忍不住上前拂过她耳旁散发，她却怒瞪着他，冷声喝问。雨澜苦笑，即使她的心不在影教，这幅□□也是典型的魔教妖女了。
　　听着多话的七雅在她眼前败下阵来，他不禁好笑，连白夜也笑得不行。
　　白夜——这个从小跟在自己身边陪伴自己的书童，最后还是成了牺牲品。
　　白夜为自己拦下云瑶，自己却脸红了……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七雅急匆匆来敲他的房门：“云姑娘不见了！”
　　桌子上，几个用尖利铁箫胡乱画的字“她走了”。
　　雨澜终于冷笑起来，他以前漠不关心的一件事，现在应该想想了，毕竟他现在有想要得到的。他把万俟塔河、郑紫竹叫来，让他们看了看桌子，但并未说明云瑶即是云家后代，只言明云瑶对影教教主十分重要。
　　正道立刻开始策划如何追捕云瑶，因为另一个，竟然悄悄从他们手里逃了。
　　但他没想到的是，云瑶居然信得过他，居然再次来找他。
　　他是颗棋子，一直都是。
　　他现在仍然无法保护她，只好看着她受折磨、被拷打，直到奄奄一息。
　　那些人不再打了，因为万俟塔河说怕打死了她，再无用处。
　　绿意楼里对他的看管也逐渐放松，他终于看见了她，一身是伤，淡淡微笑。
　　但是当他追问的时候，他看到那枚紫玉髓变样了，里面多了一丝鲜红。
　　他心里，存下了一丝怀疑：也许云瑶这次来，目的不那么简单……

　　啸风来了。
　　云瑶是他的心头肉，不来才活见鬼。
　　但他不知道，他的老家——裂世岛，现在已经见鬼了。
　　影教与正道的打斗中，他们都没注意到，有一个女人消失了近半个时辰。
　　翠羽。
　　那个女人是他的第一次冒险，五个刀客把她擒住。
　　他笑着跟她谈了谈，女人翠色眸子划过一缕阴森。
　　交易成功。
　　从此啸风身边多了一枚毒针，随时可以让他动弹不得。
　　这次是他，捉住了云岩。
　　最后一刻，当正道们赶来想要拷问时，啸风亲自出马了，人被救走。
　　他只希望，所有的过错都会记在啸风身上。

　　计谋成了。
　　翠羽传信与他，言云瑶追随云岩来到中土，身边只有一个长风，但啸风也随在身后，想办法隔开才是。雨澜还没想出计策，翠羽又来传信，说了云瑶的错。他微微一笑，自己终于不必当坏人了，回信同意。
　　之后，他便被关押在了少室山，临走前，七雅被郑紫竹毒哑，他则亲手毒死了白夜：没有这具至亲之人的尸体，谁会相信此事绝对与他无关？
　　正道等人前脚进入地宫，后脚他便被快刀门解救出来，与翠羽碰头。
　　翠羽笑道：“若没有啸风与云瑶，你我必是最好的搭档。”
　　雨澜一笑：“没有如果，不是么？”
　　他们在等待，等待着影教和正道两败俱伤之时，可以渔翁得利。
　　没想到，云瑶只不过是装傻而已。
　　翠羽引了啸风出来，听他们的话，云瑶似乎死在里面了。
　　啸风认出了他。
　　即便如此，这位断箫也敌不过毒器天雨针。
　　关键时刻，云瑶出现，救了紫影和云岩一命。
　　原本淡若的如花笑颜，覆上了重重冰寒。脸上苦笑一下，他叫道：“云瑶，快到我身边来！”云瑶的回答，令他心寒；他知道啸风对云瑶的心意，却没想到云瑶提出的，居然是杀了她的心上人。手中加力，天雨针烂漫而下，翠羽危机抵抗便殒命当场。他不知是否该松口气，最后一个能说出真相、出卖他的人，死了。
　　只一晃神，啸风的铁箫洞穿胸膛，啸风也被最后一次的牵引所伤。
　　那一刻，云瑶向他走来。
　　他知道自己赢了，赢得了无情的美人心。
　　毫不犹豫，他把所有实情吐露，毕竟他赢了，可以带着心上人最后的感情离去。
　　她没有让他死，也没有让啸风死。
　　扶着他，她一步步离开了那个让她登仙又让她无情的地宫。
　　坐在绿意楼里，她什么话都不说，只是淡淡微笑。
　　雨澜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你么？”云瑶慢慢悠悠道。
　　雨澜心下一寒。
　　“雨澜，我小时候见过你，对不对？”云瑶道，“登仙之功，除了最初的感情之外，会磨灭所有后来的情意和记忆，若不是郑紫竹提醒，我险些会忘记你们。所以我不再恨你或啸风，不再想念长风，也不会让你们死去。但是我还记得云岩，记得爹娘和程叔叔，这些就够了。现在，你是名副其实的武林盟主，若是敢为难云岩，我饶不得你。”
　　说完这一番话，云瑶打开窗户，飘然而出。

　　雨澜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他本来在云瑶眼里是个好人，可惜这点可怜的形象，早已经破坏殆尽了。他只消再看看云瑶的眼睛就知道了一切的答案，而云岩却仍然得云瑶的喜欢。是她宠爱的小弟弟。
　　云岩拉着姐姐的手，一口一口叫着姐姐，云瑶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任是无情也动人”，雨澜心道。
　　云瑶陪着云岩出去了，在一个小山坡上坐下来。云岩一直不停地讲着自己一年之中的际遇，而云瑶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浅笑不变。一个时辰之后，云岩面有所失地回来了，问他云瑶哪里去了。
　　云岩只是摇摇头。
　　雨澜一句话都没说，他看着云岩的脖子，上面吊着一根红线，下面穿着晶莹的血玉。
　　云。
　　永远伴随着鲜血的，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