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一方》淮兰

28、番外3 啸风

　　啸风看着桌子上那只残破的木头鸟，鸟身已经残破不堪，而鸟头上那美丽的云彩依旧如昔。这是他三年之前，在云家老宅的废墟里找到的。重游故地，他又回想起多年前的一幕幕，心里的酸苦已经烟消云散，可甘甜也在一点一滴地飘散。
　　没有她，一切都是虚幻。
　　啸风记得曾经在云家老宅子里见过一个小女孩，那时小小的云岩为了木头马车吵闹不休，他记得是大哥啸辉把自己的木马车给了他，另一个陌生孩子假装争抢，逗得云岩很开心。可那个小女孩却拾起了木鸟，惋惜地看着。
　　爹说自己手巧，他找来刻刀，刻上一朵云。
　　美丽而飘逸，天云不该落人间。
　　就像——云瑶。
　　和其母一样美丽，和云崖一样无情……
　　遇见那个小女孩之后，他便十分喜欢到云家去玩，总是盼着爹带着自己去那座老宅子里做客。结果他没有等来父亲的马车，等来的却是杀气腾腾的云崖等人。他那时始终不明白那个看上去慈祥和蔼的叔叔怎么会变得如此凶神恶煞，但是当一群武林人士将大哥啸辉杀死在他面前，又毫不可怜地一脚把他踢下悬崖时，他才明白那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都不再是人。
　　在影教危机重重中，他有时会想到那个小女孩，因为他曾经听前教主说过，云家在半年多后也覆灭了，不知原因。不知原因？教主冷笑着，啸风觉得浑身一冷。之后便是近六年的权力之争，等到他胜了，云家后代也早已不知踪影。
　　说起来，他不知是否该庆幸于教内叛徒，庆幸于那一次的落难和相逢。
　　如花娇颜，似水流年。
　　一梭金镖，彻底斩断了她与旧日的牵绊。
　　从不知何谓欲望的他，在她十四岁那年，终于明白了。
　　可看着云瑶单纯天真的脸和那双温和的眼睛，他无法下手，于是便出现了一个个来去匆匆的侍寝之人；而那个少女却在连天的春声中安稳入睡，每天早晨便是朝阳般生气勃勃的脸。他本以为这一年的熏陶，云瑶也该尽知人事，却没想有一天她与长风的对话传入耳，令他哭笑不得。
　　他怎么会不知道她与长风的亲密，又怎么会不知长风对她的情意。
　　可是随着云瑶逐渐长大，他惊讶地发现少女的长相和记忆中的云家夫人简直是从一个模子里出来的，美艳得令人吃惊。而他，在迷恋的同时，也更加警惕了；可再长风失踪之后，她独自闯了进来，翠羽对她大加责难，他却没说一句话——那担忧的神情把他所有想说的都堵在了喉咙里。
　　在船上她倒头就睡，全然忘记了一切。
　　他轻轻走近她身边，看着那柔和的面容时，想轻轻落下一吻，没想她在迷糊中却转过身去，哼了两声又沉入梦境。啸风叹了口气，给她拉好被子走出船舱，站在船头望着前面破开的风浪。云瑶虽然不说，但他也知道她怨恨自己害死了爹；的确，如果没有他的闯入，她的义父也许还活在世上。
　　他最后悔的事，就是在一时妒火之下，让翠羽去保护云瑶和长风。
　　他不是不知道翠羽的心意，但当年是他从马贼手里把翠羽救下的，这么多年翠羽又忠心不二，便放松了警惕。结果证明，可以共苦的人，并非可以同甘，而他也最后失去了云瑶本已经属于他的心。
　　他住在龙骨山小院里，已经五年了。
　　她从未回来过。
　　他知道云瑶解开了所有的感情纠葛，飘然远去，但他仍然守在这里，希望云瑶在哪一天，即使是歇歇脚也好，会出现在他面前；不理他也罢，恨死他也罢，只要出现一次，他……就可以安心了。
　　睡梦之中，他听到了一声轻响，立刻冲出门去。
　　一个淡淡的人影，在程城墓前叩拜。
　　“瑶儿！”
　　他高叫一声，人影没有回头。
　　纸钱青烟袅袅。
　　啸风立刻冲过去，一把牢牢抓住熟悉的身子。
　　云瑶回头，淡淡一笑：“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啸风嗓子哽了一下，“我住在这里已经五年了。你恨我，我知道；你安然无恙，我……很高兴……”他深深注视着这张熟悉的脸和陌生的表情，云瑶道：“啸风，我不恨你，但是你让开吧。”
　　啸风紧紧抱住她，漠然道：“你可以杀了我。”
　　这话，他多年前就说过。
　　字字真心。
　　云瑶不再笑了。
　　“我可以给你一个人，你要好好待他，”云瑶缓缓说道，“跟我来。”
　　两人施展轻功向远方掠去。

　　很远的一个小山村里，云瑶停下脚步，走到一户人家前。
　　一个小男孩跑了出来：“娘，你回来啦！”说罢在云瑶身边撒娇，云瑶怜爱地抚摸着他的头顶，抬头看向啸风。啸风愣住了，随即走上前，一把抱起那个孩子。孩子不依，挣扎道：“你是谁啊快放开我！”
　　“他是你爹，这是你儿子，”云瑶淡淡道。
　　那个小男孩十分聪明，闻言立刻哭丧了脸：“娘，你不要岚儿了？”
　　云瑶低头笑笑：“不是，是你爹找到你了，他想你，你先跟他去住几天。”
　　这时，玉手被紧紧握住，云瑶抬头，听见啸风道：“岚儿乖，你娘和我们一起住。”
　　哄着不相信的孩子好容易睡着，云瑶对啸风道：“他叫啸岚，快四岁了，生日是三年前的九月初四，现在很好动，你要好好看着他，别让他乱跑。这孩子……认得人比较少，要讨他高兴也不容易，你要细心些。”
　　“我不会让你走的，”啸风答道。
　　云瑶微微一笑：“你以为凭你的身手，还能拦住我么。”
　　啸风十分痛苦，想了良久，终于咬牙道：“好，我不拦你。想他的时候，多回来。”
　　云瑶笑笑点头。
　　啸风当夜便和铁冥取得了联系，铁冥迎回了啸风父子二人。
　　铁冥当年不过是啸风的权宜之计，因为他当时实在无心打理影教，现在他有了儿子，影教应该在他的儿子手里继续传递下去；至于云瑶……啸风叹了口气，实在不愿把多年来的经历当成一场不安而怀恋的梦，但也只能如此了。
　　云瑶。
　　就像一场不安而怀恋的梦，忽悠而过，慢慢飘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