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一方》淮兰

19、游丝一线

　　啸风回到裂世岛后第四天，他得知了中土剧变之事，忙乱中留下了几个得力之人守岛，自己带着大部分教众倾巢而出，另外派了最得力的影子军离队，搜寻翠羽的下落，吩咐不论死活一律带回来严加审问。
　　锦屏跟在铁冥身边，但她不再理睬啸风。在她看来，这一切都是啸风造成的，他过分追求羽化登仙的武功秘籍，却不再记挂云瑶的安危；铁冥心事重重，既担心正道一旦得到秘籍影教便岌岌可危，又惦念云瑶和紫影等人现在怎么样了，还得避着锦屏一些，尽管他对她也有些许好感。
　　至于啸风，没人猜测，也没人敢猜测他现在心里的念头，只是几个长使都知道啸风此次放了云瑶回去是明，暗地里三路人马追寻漠北云家老宅是暗，却没想到在用人上的一招棋错，心爱之人落入他人手里，鸡飞蛋打。
　　船行急速，相似的海水被重重破开。
　　影教一干人先到了洛阳，洛阳城进去十分容易，客栈里也没有什么暗鬼埋伏。啸风没说什么，倒是铁冥暗暗地担忧，怕那些狗屁正道真的已经离了这里了。四处打探全无消息，跟随的锦屏想起云瑶先前说的话，不去找教主，只跟铁冥说起绿意楼之事。铁冥一拍手，说道：“我们真是急糊涂了，现成的地界还在呢。”
　　于是当天入夜，啸风便带着几人去了绿意楼，只见楼阁森然，却无半点人气，门口早已破败不堪，周围更没任何商家店铺，宛然死寂。几人去楼里查探了一番，推开一间间屋门竟然一点人迹都没有；铁冥四处一瞧，见大半屋子都保持着，只有几间有些凌乱之际，心下猜测估计这脸面上的武林盟主也好不到哪里去了。
　　锦屏跟随云瑶时候不短，在一间屋子里看了看，突然叫道：“是这里了，有死人。”
　　啸风几个手下急忙在屋子里到处翻检，终于在角落里看到一只人脚，就整个拉了出来。这人早已死去多时，身上的肉也慢慢消了，脑袋已经成了骷髅头，嘴巴半张，看得出当时死相极惨。没人认得这是谁，只是锦屏心细，也不避讳肮脏，在死尸腰上翻出个白璧的牌子，上面单书一个“夜”字，还是不明。
　　啸风等人在楼里找了半夜，直到天明也没什么太大的收获，便一起离开了。
　　没想到走出去多远，就见几匹高头骏马停在一家小小的香铺子前，大清早的十分热闹。啸风无心看这些，铁冥却听一人笑道：“到底是绿意楼里出来的，模样就是好，只是那风流的雨澜公子怎么把你给撇下了？”
　　啸风听见雨澜二字，心头一震，回头看香铺子里的人。
　　铺子里不过是个年轻姑娘，容色姣好，却面带悲戚，任那些公子哥儿如何挑逗也不理睬，只顾整理药铺里材料。正在此时，一个纨绔之人伸手欲行不轨，姑娘吓得花容失色，啸风不由想起当年云瑶被黑三调戏之时，更兼云瑶现在踪迹全无，不禁气血上冲，待要出手，却被身边铁冥抢了先。
　　铁冥一手便把公子哥扔出三丈远，其余几人吓得不轻，扔下几句狠话后一溜烟逃掉了。铁冥放声大笑，锦屏看了看那姑娘，心下实在怜悯，又瞧着教主是什么样子，便直接问道：“姑娘，你是绿意楼里出来的？你认不认得云瑶？”
　　女子一听，瞪眼看了他们一会儿，才满眼里滚出泪来，连绵不绝。
　　锦屏赶紧拿出手帕，啸风望望四下，铁冥明白了，说道：“咱们换个地方说话。”
　　话音未落，几人便听见一个颤颤巍巍的老人声音叫道：“哑丫头，你现在待要上哪去？还不赶紧收拾了开张！”原来这老头子是药铺主人，刚才见哑丫头被人欺负不敢应声，这时却开了口了。
　　未及铁冥答言，啸风一扬手，一锭大银早已砸在了台子上。
　　铁冥笑道：“老爷子，这是我们主子高兴，若是不高兴，你这脑袋还真难留住。”说罢，啸风等人一径离去了。老头子兀自摸着那锭银子发傻，心想就是走了也好，省得那些人一天到晚来这里捣乱，又得了钱财，有什么的。想到此处，他笑眯眯收了钱放好，早把那个原名七雅的哑丫头忘在脑后。
　　七雅随着啸风等人来到一间客栈里，啸风见七雅总也不说话，只是落泪，便叫锦屏拿了笔墨纸砚放在她眼前。七雅一把抓过，匆匆写了两句：“他们下了毒，云姑娘被他们带走了。”
　　啸风道：“带到什么地方了，你可知道？”
　　七雅怪异地看了啸风一眼，只见他面色虽冷，双眼却难掩忧虑之色，直把心神都露了出来。七雅虽然哑了，却仍是个七窍玲珑之心，立刻猜到这人肯定是影教教主啸风了，于是默然提笔，写下几个字。
　　“她疯了。”
　　铁冥在一瞬间看到教主的脸变得青白可怖，原本支在桌上的手青筋突起，几乎把坚硬桌面抓得凹陷下去，忙问道：“你可别胡说，云瑶好好的，怎么会？”
　　七雅盯了铁冥一眼，脸上露出奇怪的冷笑，抓起一大张纸急促下笔，写了整篇便要掷在地上；不等七雅换手，啸风便早将纸头抢到眼前细看：
　　“云瑶被带回时我未亲见，只听人说神形俱损，难当人看。而后令教毒使紫影去看过，都说失了心魂了，药石无效，话也不说，眼也不睁，与死人何异？可笑她当日口口声声喊着让啸风救她，啸风却置若罔闻，现在落得如此下场，恐怕三两天之内就断气了。”
　　啸风只觉得眼前黑透，人事不知。
　　锦屏在这事上虽然对啸风有怨，但也毕竟是影教的人，当下便同铁冥一手扶了啸风，怒道：“你要写就写，没事说这些刺人的话干什么？你既然这么无情，我也奉陪吧！”说罢锦屏把从尸体身上弄来的白璧扔在七雅前面，那个“夜”字正好显露出来，苍白凄冷。
　　七雅瞪大了眼睛，一行哆嗦着把白璧放在手里，看得泪流满面。
　　她抓起了一张纸，匆匆写道：“白夜是怎么了？”
　　锦屏本来为着她冷酷而生气，此时也不免动怜，说道：“他被人害死了。你先告诉我云瑶姑娘的始末，我才说。”

　　经过半个时辰，七雅慢慢明白当天的始末，明白云瑶是啸风故意放走及以后种种，不禁唉声叹气；且手也写酸了，眼睛也花了，更加上当天绿意楼里的恐怖场景，雨澜和白夜被人强行掳走，自己又被灌下哑药，心神大不如前，没过一会儿就睡意蒙蒙。
　　锦屏看她睡了，说：“教主还好吧？”
　　铁冥叹口气，道：“能有什么好的。”
　　从那天之后，啸风等人一径赶路，也没人再提起过云瑶；只是铁冥一路上来时本就怜惜七雅，路上没事便说些闲事逗笑解闷，渐渐地七雅也微露笑意，心情不似以前忧郁。锦屏瞧着心里却不很高兴，她在意铁冥，可铁冥却对她如对待妹妹般亲切友善，半点没有私情。
　　他们一干人只是一路北行，渐渐地，人烟稀少了，城镇也变得疏远，打尖住店越来越麻烦。
　　半个月之后，啸风等人走到漠北最后的一家客栈内。客栈的酒幡都已经破得到处是洞了，连桌椅都是残缺不全的；不过心细的锦屏发现，这家店的老板和几个伙计都是油光满面的，而且神情十分狡诈。
　　啸风等人对视一眼，此时老板早已迎了上来，笑道：“几位客官，来点什么？打尖还是住店？楼上有上好厢房，美酒佳肴，还有……”老板微微一笑，打了个呼哨，几名艳妆女子应声而出，娇笑动人，或依门而立，或拈花媚笑。
　　然而，将近半月未说话的啸风却悠然笑道：“多谢老板如此款待，我们今天便在这里歇了。给我们准备七八间上房即可。”
　　铁冥不解道：“主子，何故要这么多？”
　　啸风不答，只看着那些风尘女子，淡淡而笑。
　　铁冥和锦屏没言语，只是七雅虽不能说话，也气得够呛：可是没错，想当初云瑶只心心念念颜岩一人，这啸风确实是薄情寡性！且不管七雅如何腹诽，啸风等一干人自己吃了饭上楼歇息去了。
　　夜半。
　　一股异香，慢慢渗入了楼上各门。一片寂静。
　　片刻之后，店老板破门而入，却发现几个房里都是空的，最后一间房中几个人都东倒西歪。店老板大笑，伸手去摸其中一个锦衣女子的胸，另一个五大三粗的店伙计一边摸向七雅，一边说道：“没想到，这些人全是会武的，竟然这么着就栽了！”
　　话音未落，店老板连同伙计三人一起被打倒了。
　　啸风等人全都睁开眼睛，只有七雅中了迷香还在熟睡。铁冥切齿道：“教主，把这些人交给巫祭处理吧，他现在正缺人。”巫祭微微一笑，期待地望着啸风；啸风淡然道：“等我审问后不迟。”
　　店老板还是很横，怒道：“你们可小心，我们是漠北狂鹰，招惹了我们你们就不得好死！”
　　“漠北狂鹰？”啸风冷笑了，“这种可笑的名头还敢在我面前提起？问着他们！”
　　铁冥点头，问道：“这里多天前是否经过了一堆人，裹挟着一个女子在内？”
　　店老板嘲笑道：“我如何得知？天天经过这里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女人更是多……”话没说完，啸风早已不耐烦了，向巫祭点头；巫祭会意，取出一条刻着黑丝花纹的细鞭来，只一鞭下去，店老板皮上便带上了黑血，浑身也疯狂地颤抖起来。
　　“老大！”三个店伙计又急又怕，不敢靠前。
　　巫祭上前，声音极尽温柔：“现在肯说了么？”
　　那店老板挨了半刻钟，脸上逐渐变色，这才惨叫道：“我说，我说！七天之前，的确有人裹挟着一男一女经过这里，我们……也确实做了手脚，只是那群人里有一个太厉害了，还没等下毒他就觉察出来，反杀了我们两个人；这也不能怪我们，那女子虽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却十分美艳，简直是天仙下凡的。后来他们倒是饶了我们几个，只说以后这里若是有人经过，务必拦下之类的话，就继续往北走了。”
　　店伙计之一说道：“几位高人，我们已经说明了，再也不敢了，求你们饶命啊！”
　　啸风更不答言，只对着巫祭一挥手；巫祭露出微笑，叫来几名教众把四人统统绑走，四人发出的绝叫响彻寰宇。啸风道：“他们还没走多远，仍然能看到痕迹，再休息一个时辰，我们追上去。”
　　铁冥看着沉睡不醒的七雅道：“教主，她可怎么办？”
　　啸风皱了眉：“带在马上。”
　　没想过了不久，七雅开始全身发热了，脸上红透，并不断说胡话。铁冥一听便脸红，锦屏略搭了搭脉象，啐道：“那起人真是混蛋！这是……春……”锦屏说着也红透了脸，又羞又气说不出口。
　　正在此时，铁冥突然道：“教主，我留下照顾她吧。”
　　啸风点点头。

　　第二天凌晨，七雅从房间里出来时，脸上红晕仍然未退；铁冥却不理睬她的冷淡，直接带她上了马，七雅争不过只得依从。巫祭仍然微笑不语，锦屏却兀自绷紧了脸，一言不发。啸风似乎全无注意，只是看着前路。
　　越过了那个黑店，前面就是漠北荒原了。没人知道为什么云崖会把老宅子选址在这里，更不知道他练成的所谓“羽化登仙”是何等武功，只是众人知道，若是再不把云瑶解救出来，等正道一旦找到了秘笈，云瑶就不再有什么存在的意义了。
　　他们又一路西行了八九天，在入夜时分终于看到天际有一个暗沉的影子静静伫立着。
　　“那是吗，教主？”铁冥低声问。
　　啸风怔怔站了一刻，一言不发地，又向前面走去。